第八章 夜探离门（四）

刚从床底爬出来，就迎上了离天颂投过来的目光。

他选择信任我，带我去离门密室，而我却并不值得他的信任，回身就盗了药。

一时间，我竟不清楚作何开口解释，望着对面的男人嗫嚅了很久，还是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得惭愧地低下了头。

「衿儿，现在能够告诉我了吗？」还是一如既往那般温和的语气，让人听不出有任何责怪的意味。

见我只顾低头不语，他又接着说了下去。

「其实，之前你专门跑来问我各派进献的礼品名录时，我就猜你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平素你一贯闲散，对这种事情向来不闻不问，可那天却偏偏为此开了口。还有你脸上被划伤的细痕，要是是被树枝划到绝不会那样浅。

今年之所以我爹的生辰宴如此备受门人瞩目，无非是只因武掌门赠献了奇药。再说平常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玉器，你一向看不上眼，所以你专门来找我打探的原因只能是为求药。」

离天颂的声线透着平静，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说着，却将我的整个计划和想法分析得丝毫不差。

「你既然知道，怎么会还要带我去密室？」我望着他的眼，尽量保持冷静地发问。

但心里却觉得难过非常，说不清楚是只因背叛朋友生出的愧疚还是被识破后的无地自容。

「这些奇药尽管罕见，但比起你的愿望来说，在我这里，并不显得珍贵。其实，就算你不来拿，我也会想办法送你的。我们认识了六年，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虽然有点莽撞任性，小孩子心性，但贪婪奸诈的事，你根本做不来。那么，你求药的目的理应是为救人。」

他和盘托出，将我看得如此透彻，一瞬间让我觉得所有的解释在他面前都是多余。其实，师兄老说我个性单纯直接，藏不住何心事，但归根结底，我还是不想被人看得那样透彻的。只因干剑客和杀手这几行，本身靠的就是出其不意，若事事都能被人预料准，只怕是有八百条命都不够落入圈套的。

可现在我对面的人却刚好是离天颂，换作别人这般了解我，就算不到恐惧的地步多少对他也会有些防备，可这样了解我的人偏偏是离天颂。正如他所说的，我们相识六年，在此物过程中，我能感受到他是真诚将我视作好友的。

「天颂哥，对不起，我骗了你，还……」我有些说不下去。

却被对面的人给制止了，「不必道歉，你在我面前，永远不用道歉。我相信你，你根本不用多说什么。这药不能保存很久，你得快点走。」说着，就到他书桌旁，将上面的砚台轻旋了一下，紧接着柜子后就出现了一条密道。

离门的机关术向来是良艮一绝，却不成想，他们的密室建造也如此精巧。

走了前，我和离天颂说了感谢，可他只是微微摆了摆手，一副不必言谢的样子。从他房间的密道出来后，我用轻功快步到了默湖。

上船又重新察看了一番那位出云公子的伤势状况，胸膛正中现出的紫色仿佛颜色又重了几分，看来是中毒又加深了。

那天我和师兄说，他中毒一时半会儿没有生命危险，这是真的。但还有一点我没说的是，中毒越久对人体损伤也会越大，还好今天拿到了药，要是再耽搁个把月，只怕会留下后遗症也说不好。

我按照之前就确定好的药方，配药后加了半月莲进去，然后细细观察着他的状况。其他药材都是师兄一早就准备好备在这儿的，就连这些煎药的器皿和些许必要的生活物品也是，这一点他比我心细。

吃过药后，这人的反应倒是也平静，也看不出有什么舒服不舒服的，没办法，最后只得留守了一夜。第二天，我是被对方的举动给惊醒的。因为船身本就逼仄，最开始我还是坐着照看的，但后来守着守着就困了，就连后来栽人家怀里都没有发觉。到了清晨，对方像是有意识清醒了。大概是觉着我压得人家不舒服，便手臂乱动了几下，我才算反应过来。

我刷地一下直起身，还不忘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随后不无尴尬地望着那已经醒来此刻正盯着我看的男子。

「你别误会，我不是女流氓，是我和师兄救了你，绝没有非礼你的意思，就是太困了。」说完，还顺带打了个哈欠，重又揉了揉双眸。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此物有些陌生的男子，不自觉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之前一贯觉着他是病人的身份，也没注意到他是高矮胖瘦，美丑如何，但这样一看，他长得真的挺好看的。剑眉星目，丰神俊朗，也算我长了十三年遇到的长相最好看的男子了。

没有说话，却蓦然笑了起来，尽管感觉他身体还有点虚弱，但嬉笑声却格外清朗好听。

蓦然想到了师兄，对哈，昨晚事情紧急，也没去看看师兄怎么样了，就先跑过来救人了。心下顿时有些慌乱，直接留下一句「好好养伤，别乱跑」后，就直接奔去了清远阁。

结果快到大门处的时候，就遇上了迎面而来的师兄。

还好还好，我暗自松了口气。走近才发现，一向神色轻松的师兄，此刻却是愁眉不展。

「师兄，你作何了？昨晚没事吧？」我一脸着急地望着师兄。

莫非被人给识破了，抓到了，还是直接上报给师父了。我心怀忐忑地等着师兄的回答，可他却迟迟没有开口。

「师兄，到底怎么了？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嘛。」我用眼神不断地鼓励他。

「我昨晚被人给强吻了。」

「啊？谁呀？」这么厉害的么，简直出乎我的意料。

「就是上回你救赶了回来的那姑娘。」说完，师兄的脸便更耷拉了。

「不是你救的吗？」

「慕子衿，你真是……」好吧，他明显有些气急，连吐槽我都不知道作何吐槽了。最后直接怒气冲冲地向前走。

我赶紧追上去，道歉示好，这才搞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昨晚他从离风彻的书房脱身后，就被有个离门弟子给跟上了。最后两人前后脚还到了碧玉湖那边。眼看就要被人给追上发现了。

借机换下夜行衣的师兄竟在旁边的碧波亭看到了那位被我们救赶了回来的雨宁姑娘。为了避免被怀疑，他直接商量和人家姑娘做戏，到时候就说是在那儿半夜幽会的，本来也就想着二人坐近一点，聊聊天什么的。谁知眼瞅着那人靠近了，那位雨宁姑娘竟直接凑近强吻了师兄。这下自，嫌疑倒是洗清了，但师兄心里却觉着作何也过不去了。

等那个跟着的离门弟子离开后，自己也一声没吭地拔脚走了。果真是不解风情的直男了。

「所以，你现在打算作何办？」

「这还要作何办？总不能让我娶她吧，这么草率的吗？」师兄简直一副满是冤情的神色。

「我觉着事情传出去，师父不一定会让你这么算了，毕竟有关人家姑娘的名节。」

不知怎的，我竟有些隐隐的担忧。

师兄一脸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最后还说我胡说八道。

但没不由得想到，这令人惊讶的一幕很快就发生了。

仅仅到了下午，师父就差小厮把师兄叫过去了。谁都不被允许进去，我也是后面平渊阁随侍的门中弟子说，师父发了好大的火，连茶杯都给砸了。听说好像是要师兄娶雨宁，给人家个交代，却被师兄给拒绝了。一时间，师徒关系简直降到了冰点。

其实怎么说，这后果也在意料之中。平渊门素来是最要脸面的，况且师父一向崇尚仁义君子的风范。尽管我们平时各种玩笑胡闹，师父都随我们去，开心就好。但真要涉及到大是大非面前，那简直就是尤为严苛。

师兄被强吻这回事，私下说是师兄被占了便宜，一切也并非他所愿，但实际上，女子的名声在旁人眼中终究是重要的。是以，无论师兄究竟有多么无辜，在外人眼里也只会认为他是个轻薄浪荡的登徒子。除非师兄真能悖逆自己心意，把那何雨宁姑娘给娶了，不然只会被人家耻笑。

看吧，从古到今，面子文化真的压死多少坦荡之人。

师兄自从和师父争执过后，便一贯被安排在自己的清宁院里禁足。至于默湖那边的出云公子也统统交给了我来照应。我去偷偷看过他几次，但都瞧见他在屋子里喝酒，整个人烂醉如泥，一点精气神都没了，只是很疯魔地一张一张画一个小姑娘的画像。尽管没问，然而见那姑娘不过是十岁出头的模样，心下暗暗觉得理应就是师兄先前提过的，他的青梅竹马——楚媚芜。

又过了几天，先前下山祭祖的离风彻蓦然赶了回来了。他回来那天，整个良艮上下都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低气压中。

刚一赶了回来，就直接召开了全门集结大会。说是据可靠消息，近来有出云奸细混入良艮，要全山上下实行搜索，还责令门中诸人无事不得外出。

据可靠消息，这也真就离谱。离开良艮，走了那么远，还有人通风报信，真是耳目众多。

看着良艮各门听命组派的搜索队，我不由得心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