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儿,那对老夫妇便又来上菜了。各类菜式看上去又不像出云这边的特色,其中有好几道倒颇有几分江南菜系的感觉。但确实也是很丰盛了,从各式菜肴到主食汤品,简直能够说是无所不包。荤素搭配不说,菜色的卖相也是极佳。对于一上午几乎滴水未进的我来说,不能不说是种吸引。
「你有什么忌口的吗?」一旁的子徵开口追问道。
「没有特别忌口的,不要带甜味的菜就可以了。」话刚落地,对面的男人便哑然失笑。
「作何了?」我颇为不解地转头看向他。
「还好还好,这菜理应你还吃得下。幸亏我没真照完全接待南方客人的标准来给你上菜,不然只怕这满桌子菜只能重新做了。」见我依旧满脸疑惑的样子,子徵于是又接着说了下去。「我母亲是江南人,口味一向偏甜,我父王却口味偏咸,是以现在这一桌子中,甜味的菜肴和咸味的菜肴刚好是一半一半的。」说完,便开始给我布菜。
「你母亲居然是江南人?我还以为你们出云后宫的女子都是本地人呢?」我一面随意地吞着饭,一面发问。
对面的人听着我的问话,本来是要回答的,但却在看了我一眼后,不由笑出了声。
换作要被师父注意到了,一定又会说我不懂规矩,更何况食不言寝不语这是从小就教起的。但昨晚在人家家里,本就碍着面子装淑女的,压根就没吃多少。再加上今早到现在更是没有进食,是以如今何顾忌都没有了,也不管自己是狼狈还是失礼了。再说,我更失礼的样子早就被对面的人看过了,这样想着,便越发没何忌讳了。
「看来你真是饿坏了。」话虽这样说,但给我夹菜的动作却没停下来。
我也只顾埋头吃饭,不去看他面上的表情。片刻后,才听到他缓缓开口:「我母亲是从天离逃亡过来的农家女,据说那几年天离闹饥荒,百姓大多活不下去,才颠沛流离,辗转之下到了出云。」
「那你父亲和你母亲怎么认识的?」我随意地发问。
「我父王那时候还是皇子,在猎场打猎的时候遇到我母亲的。那时候母亲刚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的,身上又没财物,只清楚靠近猎场的山上长着许多药材,可以挖来卖财物,却不成想误入了猎场,差点被我父皇射中。后来二人就这样相识了,没过多久,母亲就成了父皇的侧室。」
「你父皇爱你母亲吗?要是爱的话,作何会愿意让自己心爱之人做侧室呢?」我蓦然这样问了一句。
「理应是爱的吧,起码这么多年来,他对我母亲和我一直都很好。即便是母亲嫁过去后,多年无所出,父皇对她的感情也丝毫不减。」子徵的语气不自觉有一丝的无奈。
「你们出云好奇怪,喜欢一个人不能只娶她一人人,还得委屈心爱之人做侧室。我们良艮山上,一人男子只能娶一个妻子的,谁要有二心和别人有牵扯,被清楚了还会被罚下山的。」我有些遗憾和不满地说道。
「父亲毕竟是皇室子弟,比不得寻常百姓的,即便他有心真想一世一双人,但现实也不会允许他这样做的。你还太小了,对这些可能还不是太懂。」对面的人叹了口气,复又看了我一眼。
我直接霍然起身身来,很是不赞同地出声道:「没有,我已经不小了,师父说再过一年多我就要及笄了,我哪里小了,况且我个子比起去年见你的时候又长高了呢。」说完便不满地对着他撇了撇嘴。
「仿佛是长大了一点。」他也出口承认道。我朝对方郑重地点点头,一幅不容质疑的模样。
吃到一半的时候,窦婆婆又进来了,还端着两壶温好的酒。接着,子徵便看了我一眼,用眼神示意我,随后开口问我能不能喝。
「一点点就可以了,不能喝多。」我率先提醒着。
毕竟不熟悉我的人都不太清楚我这一面,就是但凡喝多一点,开始醉了之后。趁着脑子不清醒,就什么话都敢说,也何事都敢干了。也不清楚,这算不算是酒壮怂人胆。
于是子徵只用了小酒盏给我倒了一点点,然后递给我。我道了声谢后,便直接饮了。
酒刚入口还有些微辣微涩的,但只一会儿后,满嘴便只剩下甘甜清冽,好似还有中淡淡的梅花香。
「这是何酒,好好喝。」说着自己便将那壶酒取了过来,细嗅了一下,依旧是酒香悠远。
「这是窦婆婆自家酿的梅花酒,专门选用冬日收藏的雪水来酿的。单就酿酒的用料就有三二十多种,制成后便一贯埋在这个地方的梅花树下的,每年秋冬交替之时,才会取出。我母亲和我也很喜欢。」子徵在一旁耐心地替我解释道。
「我能够多喝一点吗?头一次喝到这么醇香甘冽的酒。」我满怀渴望地望着旁边的子徵。
他笑着点了点头,但那笑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开怀。今日重遇,他的笑容比起之前更多了,笑意灿烂无边,笑声也清朗好听。我这样望着,听着,不自觉地入了迷。
蓦然想起之前未见的日子里,总是不由思念他的那一幕幕。从记事以来,我身旁的人,没有谁能笑得像子徵这样好看,自然也不排除他本身长得就很好看这一点。我不知道他在旁人面前是如何,但他在我面前的笑,我总能感觉都是真心。
师兄在我面前也常笑,但面上都是和我玩闹之后的调皮;离天颂也是常常笑得温柔,然而笑却不入眼底,从他身上总能看到一丝悲伤;楚暮离更不用说,面相生得虽好,但更是不爱笑。还有其他的些许人,有些是讨好的笑,有些是礼节性的笑,有的是寻求帮助的苦笑。
但这么多人,唯独子徵笑得最爽朗,笑的时候面上全是那种豁达自在。我每每看了,便觉着心下什么都无碍了,既不忧心,也无烦虑的。
不知不觉间,一壶酒业已全部下了肚。脑子也开始变得迷糊,跟前的人影也开始分散了又重叠。但我却不觉着自己是醉了,反倒还很开心,直接开口要求再来一壶。
子徵可能是觉着我有些醉了,只说让窦婆婆先扶我到厢房歇一会儿,作势就要来扶我,却被我一把给制止了。
随后便整个人大嚷着自己没喝醉,不听劝解地还辩解说自己能舞剑。说着便挣脱了两个人的拉扯,直接跑到了屋子中央赤手空拳地表演起剑法来,却不料脚下一人趔趄,直接摔在了旁边。
子徵看见后,便赶忙来扶我。然后我还在说着自己要接着喝,他只好哄劝着说,让我先去休息。随后,我就又突然没来由地哭了,哭得断断续续地说自己要回去。最后,被我闹得实在没有办法,他也只好带我回去。
因为路途有些远,再加上积雪也不适合马车行驶。是以,只得由子徵骑马带我了。这边子徵先上了马,之后窦婆婆把我也扶了上去。可能是怕我神志不清地乱动,从旋即摔下来,好似还拿了布条一样的东西,还在我和子徵的腰上缠了好几圈。
其实心里好似都是清楚的,我蓦然就笑出了声。前面的子徵蓦然开口问我笑什么,我只嘟囔说,自己不告诉他。
好容易回到了溧阳城,刚下马就隐约注意到之前跟随子徵的那四个侍从就在那边的休息栈等着了。然后看到其中一人女侍从赶忙迎上来,对着子徵嘘寒问暖的,问这问那的,我心里蓦然就很不舒服。然后就开始哭了,越哭越难过,眼泪一人劲儿地往下掉。
子徵只道是问我作何了,我只推说自己要回家,也不想让他知道我嚎啕大哭的真正原因。谁料,我这边刚说出这话来,那女人便招呼身旁的两个男子说让送我。可我只一人劲儿地挽着子徵的胳膊,说什么都不放的那种。然后,就看见子徵笑了笑,随后就要着人准备马车。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制止了。「不,我不要坐车,我想你背我。」随后便努嘴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眼睛还有些湿润,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紧盯着他。
「好。」子徵半是无可奈何半是想笑地望着我。
就这样,他背着我走在雪地里,我顺势把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处。他的肩头很宽厚,脖颈处还能感觉到微微的热,那一刻,我仿佛忘记了周遭所有的一切,甚至希望要是能一贯这样下去,应该也是极好的。
不由地,又想起刚刚撒泼打诨时,其中一个女侍从望向我的那一眼,满是不服气和厌恶的眼神。我就不自觉地有些赌气,随口对正背着我的子徵说:「你以后身边别带那么多女的。」
「为什么呀?」他突然笑着问我。
「我不喜欢你身旁有那么多女的,她们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们。」说完,还轻拍了下他肩头,却所见的是他一声轻笑。
还没等他说什么,我又接着问道:「你是不是不多时就会有很多妃子了?」
「理应也没有那么快,也不会有不少。」他淡淡地答。
「那你就先不要娶那么多妃子,你可以等等我长大,我嫁给你。」说着说着,才觉得自己真是有些醉了,但是心底却真是这样想的。平日理智太多,克制太多,明知不可为太多,也许只有此刻借着醉酒的名义才能把一切心底话都说出来。
听完我的话,子徵先是嗤然一笑。随后又用单手从前面摸了摸我的头,说了句「小孩子」。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会长大的。你别那么快成婚,……我仿佛喜欢上你了。」说着语气中便染上了一丝哭腔。
「小妹妹,你喜欢我何?」子徵突然把我从背上放了下来,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也不清楚,然而每次注意到你在我面前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会前所未有地开心。你能懂吗?」我眼神很是执拗地望着对面的人,脚步却不自觉地又向他靠近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