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夜长梦多（一）

原来师兄此番前往出云不仅带回了足量的粮食，还有许多需要补充的其他药材。除了没有找到那罕见的雪织草外，可谓是收获颇丰。

「师兄，你何时候赶了回来的？」

我啜饮了口茶，随后顺手还将留若师兄弟方才送来的点心往楚暮离口中送了一块。楚暮离先是停顿了一下，随即就大方接受了，还痴痴地对着我笑，我也回望过去，两人好似旁若无人一般。

「你还有心思关心我何时候赶了回来的。我看你眼珠子都快长别人身上去了，一个女儿家，一点矜持都不讲。」师兄看了我和楚暮离一眼，然后教训着我，但脸上却是难掩的笑意。

「师兄，这也用不着瞒你。我俩约定好了，等这场瘟疫消退了几步，回到良艮山就向师父请求主婚。」我拉着楚暮离的左手，眼睛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面上也忍不住漾出一个又一个的笑。

「看来这次上山没白上，还成就了一段姻缘。」师兄眼带笑意地看了一眼楚暮离，但随即便又严肃起来，叮嘱让他要好生照顾我，颇有一种当家长辈的风范。

那模样看得我忍俊不禁，直接笑出了声。楚暮离也只看着我笑，面上洋溢着满满的喜悦。

很少注意到他这样开怀，注意到他欢喜，我自然也是像吃了蜜一般，就连心里都是说不出的甜滋滋。

将山上沈姑娘给我的药方与药材一一核对无误后，我便交给下面的师兄弟去煎药了。

几日过后，那些百姓的状况果然大有好转。半月过后，整个开平城的瘟疫已经差不多彻底消除了。

望着这些百姓一天天地身子见好，我也才算松了口气。近几日来，在没有事情烦扰的情况下，我和楚暮离还能去附近散步或者骑着马肆意驰骋。

其实只要一不由得想到他为了断了手指，我心里多少总有些过意不去。每每看着他见到我时便喜不自胜的神情，我心中就酸涩无比。

可还好的一点是，现在的我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他安慰，而我也将会用自己的余生好好陪伴他，爱着他。

这不是负罪后的弥补。当我决定返回与他生死与共的那一刻，我就清楚无论接下里多少风风风雨雨，自己都会同他一起面对。

不是只因一时的愧疚，而是出于心底生出的爱慕。

只因开平城内瘟疫已经消退，我们便转而到了附近小城继续救治百姓。

当杨岭边境的瘟疫终于终结，已过了春节许久，转眼便到了阳春三月。这场瘟疫救治从去年十一月到如今，竟然历时了整整四月。

其实真要算起来，这还都得感谢住在那天神山的沈姑娘。毕竟真正救人的药是她配的，关键的奇药雨寒叶也是她慷慨赠的。

走了这里的时候，那些被治好的百姓全体在城门相送，人人跪拜，还大声高呼着神医菩萨何的。

但当初下山前，她便交代我和楚暮离，让我不要声张一切是她所为。

她说，自己再和这些人没何牵扯，本就也不相关，此番出手全是看在先夫的遗志份上，还说自己不想再被别人打扰，更不需要这些人感谢。我和楚暮离答应了她，还在她面前发了誓。

这样心善的夫妇二人，要是不是只因那些该死的当地传统，也不会像如今这样，只留下一方承受这长此以往的孤独与哀思。对于这件事，我多少总有些意难平。

自然，这个地方不得不说，沈长生夫君平天问自撰的那本医书真是难得的精品。从他那多年行医所得的经验而谈，甚至业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这样一人医学奇才，偏偏就是不长命。老天未免有些不公道，我暗暗在心里想。

回到良艮山后，参加本次行动的弟子全部一应受到了嘉奖，尤其是平渊一门。就连我都被彻底免除了幽禁，而师兄和楚暮离他俩更是得了许多恩赐，其中有几样还是良艮前几任宗主私藏的剑法、兵法秘籍何的。

我看到楚暮离接过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不由地变了变。我明白，他是不由得想到了自己那不能再拿剑的右手。

我悄悄跟在楚暮离身后方的时候，便猜到了他是触动了这桩心事。

那晚接风宴刚进行到一半，他便偷偷地溜了出去，自个儿一人跑到了爱晚亭，随后举起两手对着那里还未开花的桃花树桩一通乱杂。而在他脚边放着的方才当着众人面赏赐给他的流英剑法。

但我却没有随即上前去制止，我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有些无望地发泄着自己的难过与心伤。因为这些都是他平时刻意藏好，况且不会轻易表露的。

看到我的电光火石间，楚暮离明显是有些震惊的，随即便想把自己已经开始渗血的手藏在身后。我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他身旁，然后取出帕子替他包好伤口。

待到他整个人像是累脱了力，最后坐在地面的时候，我才懂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的眼神一贯都没有离开我，看着我的一举一动，随后想是想说些何，随后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叫了声我的名字。

包好伤口后，我便抱住了他。

「楚暮离，你不是废人，你是我的爱人，在这世上，此刻，唯一的爱人。」说完，我便在他脸颊处轻吻了一下，那是很浅的一人吻。但能感觉到我刚说出这话时，他的身子就不由地轻颤了一下。

「你右手不能用剑，但左手还能够，要是左手也不行的话，你还有我，我就是你的右手。你想做何，我都陪着你。」我微微拍楚暮离的后背，像安慰孩子那样。

「衿儿，我是不是很没用？」

「那我次次要你救我，护着我，是不是比你还没用？」

楚暮离连忙摇头否认，只因有附近亭子的灯光照着，楚暮离的双眸在半明半灭的夜里显得有些明亮。然后便用那明亮清澈的眸子看着我，认真地出声道：「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姑娘，可我却……。」

就在他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我蓦然贴近身子，朝他吻了上去。所有没说完的话好似在瞬间便融化在此物吻里，待放开时，我突然对着楚暮离说：「我们近日便成亲吧。」

「好。」他只简单地回了一句，但我知道他业已明了了我的意思。

当我和师父师兄讲了这件事后，他们都有些微微的吃惊，但终归还是为我俩高兴的。只是他们觉得这样太过仓促，总觉着会委屈了我。

师父还主动问到了楚暮离是不是还要报仇，楚暮离一时间没说话，但我能看得出他有些为难。

后来师父还是建议我们推迟些再办，起码要等楚暮离彻底想清楚再说。

其实师父的想法我多少是能猜到的，只因楚暮离若是要报仇，那便会只身冒险。万一出点意外，他回不来，那么已经嫁给他的我不仅失了着落，还会被人给借此嘲笑和欺侮。

可是，师父不清楚的是，楚暮离的右手业已残了，为我残的。

从清心居出来后，我同楚暮离并肩走着，感觉到他心事重重的。

「你还是想去报仇是吗？」我一点马虎眼儿都没打，开门见山。

楚暮离举起自己那只戴着鹿皮手套的右手，迟疑了很久，随后对着我重重点了点头。

我早就猜到他不可能这样轻易算了的，他本来上山也就是存着这桩心事。先前尽管顾忌着我，迟迟不下打定主意，但我清楚他心底是想去的，即便他那曾经灵活的右手如今已经拿不起剑。

「好。我帮你。」我掷地有声地说道，脸上做出果决的神情。

帮他的方式有很多，但楚暮离不会让我帮他直接动手。经过好几日的剑术秘籍的翻找，我们终于在有本平渊存书上找到了一套使用左手的剑法。

用左手练剑，这也意味着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但我会陪在他身旁，助他得成所愿后赶了回来娶我。

楚暮离的天分很好，即便是左手使剑，仅仅过了一月后，便能使得似模似样了。

在经过了半年的勤学苦练后，他也算恢复到受伤之前的一半实力了。不管对他还是对我来说，这都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在这期间，师兄还专门来看过我俩，说是探听到楚暮离仇家的些许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和师父也是后来才清楚楚暮离在雪山上为了救我而废了右手的事，两人还慨叹了好一阵子。师父对于当初阻止我俩成亲的决定，也是不住地后悔。但现在的日子也很好，我们两个相互作伴，望着他在我面前一点点地重新变回先前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听师兄说，前些日子，师父给在永京城的好几个叔伯去了密信，拜托他们打听到了当初站出来陷害楚家的那刑部侍郎的近况，这才知晓那姓贺的侍郎自出卖楚尚书后，没多久便深陷官场争斗，后来还连降了好几级。前几年就业已致仕，退出官场了。

这不能不说是个好消息，因为这样一来，楚暮离即便不久后真动手刺杀他替家人报仇，也不会被良艮追究诛杀朝廷命官的责任。毕竟那样一人素日不受看重的命官，现如今退下来，便更不会被人看重了。就算真的被人仇杀了，也在朝廷内部掀不起何大的风浪。

我看到师兄提到这些的时候，楚暮离的眼神中有种既隐忍又激动地情绪在外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