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山阿 第十七章 陶溪地僻

第二日寅时初，一轮将近满圆的月亮沉沉悬在地平线之上，夜幕即将迎来整夜最暗的一刻，但黑沉沉的天际边缘已隐隐约约透出了一点微光。

乐朗言没有穿平时的白底银黑纹宽袍深衣，而是一身黑色胡服劲装，悄无声息立在城墙边，仿佛黑夜中的一柄利剑，随时都可出鞘，展露寒芒。

楚岺均、云容、陶伯三人来到约定好的北城门侧门，绕到近前，才看见一个挺拔的黑色身影。

几人已有默契，各自做了个手势，并未说话，便有人为他们引路出了侧门，门外是四匹训练有素的骏马，沉默无声地立在将晓的天际之下。

寅时正刻，四个骑马的灰黑身影走了了邵都，仿佛四支沉默的箭，射入北面的黑暗之中。

郇县陶乡阳仁里陶溪村，位于邵都以北的盘石岭脚下，从邵都出发，骑马一路飞奔，也要走一日一夜。

偷偷潜出邵都的几人星夜兼程，由陶伯引着绕开了县衙和乡府在官道的关卡，走了陶溪村商人为避税常走的隐蔽小道，楚岺均三人不由得感慨民间的智慧。

四人奔驰在苍茫大地上，终于在耸立于地平线之上的连绵山岭下注意到隐约村落时，已是第二日下午。盘踞了一整天的浓云在渐渐消去，天际逐渐显出一点黄昏的霞光来。

陶溪村各户人家错落地依山而建，可见丘陵缓坡之上，山脊阳面多有房屋和此时一片荒芜的梯田，而山谷则依然是密林，松柏苍郁，有些松树顶端还凝结着雾凇，林深处尚有积雪。

若从山坡之上往谷底看，便可见谷底没有一棵高大的树木，唯有一片低矮草木，在寒冬的晨风里灰头土脸，瑟瑟发抖。

整个村子只有寥寥一点烟火，几无人声，显得死气沉沉。

楚岺均三人跟着陶伯把马拴在山口旁的树林中，借着山谷密林的掩护往山坡上走。

爬了约莫一人时辰，拐过一幢房子，便见一幢破败的矮屋，旁边一片坍塌的砖瓦，依稀能辨别出原来应当是一个院落。

陶伯猛地顿住脚，忽然发了疯一样向那破屋扑过去，徒留其余三人面面相觑。他们警惕地看看四周，见天色将晚，又是寒冬，周遭依然是没有任何人影的样子，便谨慎地跟过去。

三人跟着陶伯走进那破败的屋子，所见的是屋里空无一人，地面全是打碎的瓶瓶罐罐，锅碗瓢盆、柜橱案几东倒西歪，仿佛遭了贼人洗劫。

而陶伯半跪在翻倒的柜子边，这么一人五大三粗的汉子，紧握着双拳，却已是泣不成声。

他满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像是想要嘶吼出声，却依旧记得此次回来需要秘密行事，只能把愤怒和悲痛都咽回肚子里，眼泪哽在喉头，一片咸腥，仿佛鲜血咽下肚。

三人都沉默了。

他们大概猜到，陶伯逃离被发现后，家人可能遭遇了不测。

楚岺均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扶住陶伯，艰难开口道：「陶伯，先不要着急，看这个地方的样子，没有任何血迹，是以你家人可能是被带到了某个地方，之后这个地方才被砸，因此人理应都还平安，现在一定要冷静些。」

「……我恍然大悟。不用担心，我马上就能恢复过来。我……我不能就这么垮下去，我还得去救回我的倩娘，还有大儿二儿和小宝……」

之前赶路，休息的时候，陶伯曾经提到他的贤妻倩娘，织布是一把好手，两个儿子业已能帮家里干大部分的农活，小女儿小宝只不过六岁，但已经能跟着母亲去山里采野菜了。

面对如此变故，三人都不清楚该怎样劝慰这位难过欲绝却又要强自振作的父亲。

楚岺均心中最是痛悔，想到也许就是他推行改革政令时的一人纰漏，就导致了陶伯这样淳朴善良的农民一家的大难，上位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或许到了人民头上，便是灭顶之灾。

他的心绞成了一团。

此刻正几人心中均是大为不忍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个试探的怯生生的声线：「陶伯？……是陶伯赶了回来了吗？」

陶伯一愣，擦了一把泪，回头看门口：「……月儿？」

「是我！」门口伸出一个小脑袋，是一人十来岁的小姑娘。

她小心翼翼地迈入来，「陶伯，早上周癞子蓦然带着一些人来，把倩婶还有宝儿他们都抓走了，还有，还有我爹……」小姑娘说着也是忽然一阵哽咽，两行泪扑簌簌顺着脸颊滑下。

「南叔也被带走了？是周癞子？」陶伯大惊失色，又问了一遍。

周癞子是陶溪村有名的村霸，平时自己不耕地，带着几个小喽啰游手好闲，不知为何却能跟里公勾搭上，帮着官府在陶溪村横行霸道，甚至在闹事之后一贯做着里公的走狗，监视其他的村民。

月儿抹着泪点点头，泪光盈盈地开口追问道，「陶伯，他们说，上面很快要有大官来查案，你们还有我爹……做了坏事，会拖累整个陶溪村，今晚就要带去周癞子那里杀掉，不能让大官发现！可他们明明是胡说，做坏事的，明明就是他们自己！」

陶伯一时又是震惊又是慌乱，语无伦次起来：「今晚就要杀掉？他们是这么说的？」

「是……当时我爹反抗，却被他们打了一顿带走了……陶伯，您这么厉害，能够一个人躲过县尹派来的官兵，您能去救他们吗？我，我真的很害怕……几位大哥哥，你们是来帮我们的吗？你们可以帮帮我们吗？」

云容忽然心里一酸，没有多想就弯下腰来，擦掉了月儿小面上的泪水，看着她的眼睛微微说：「月儿，你放心，我们来就是要解决这件事的，一定把你爹救赶了回来。」

说完，她愣了一下——这是自己自从来到世上以后，第一次体会到这种难受的滋味。

原来，是这么一种猝不及防，仿佛一阵酸涩自胸腔中一贯蔓延到眼角的感觉吗？

几人好不容易把月儿哄住了，给她解释清楚陶伯和几位大哥哥赶了回来是一件秘密的事情，决不能跟别人讲，把小姑娘送走了，几人便在屋里头商议下一步该作何做。

此时已是黄昏之末，外面天空的层云都已褪去，血红的最后一点夕阳正一点点地沉入盘石岭的背后。

事关家人朋友性命，陶伯极其澎湃：「若是被带去周癞子彼处，必定是带去了他家的别院！那别院要翻过山口去才能到，若是现在出发，到那儿也要好好几个时辰之后了，若不抓紧，怕是他们就要没命了！」

「既然如此，陶伯，你得先冷静一下，我们不能什么都不清楚就这么贸然冲过去，对方情况未知，我们究竟能不能救到人还是个问题，一定要计划清楚。」楚岺均劝陶伯。

「等等。」乐朗言自进入此物破败的屋子以来，一贯在谨慎地观察，未发一言，此时却蓦然开口了，「岺均，云容，你们不觉着蹊跷吗？」

云容皱起眉，蹊跷？

「陶伯，你所说的周癞子家的别院要翻过山口去，彼处是不是非常偏僻，周围全然没有人烟，只有荒山野岭？」

「是的。他但凡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是弄去彼处做的，不知道手上有多少肮脏的底子。」

「那就和我的想法对上了。」

乐朗言转头转头看向楚岺均和云容，「既然岺均你觉得这件事情背后是有幕后黑手的，那么我们假定的确有此物人存在。他本人在邵都，却有极高的权势和极广的力气，能够与郇县上下官员勾结。

「站在此物人的角度来思考，首先，就像我们出发前楚兄分析的那样，既然对陶伯派出了杀手，那就必定知道了陶伯出逃的事情，以他能够做这么大的结党营私案却瞒住岺均的能力来看，一定会同时下手，来清理证据。

「这一点，也能够和月儿听到周癞子他们说的‘在大官来之前把他们杀掉’对得上。既然他的目的是要清扫证据，那么正常来说，理应做的就是尽量谨慎，不留痕迹。

「这样的话，如果是为了清除证人，理应是尽量悄无声息地把他们带走，再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让他们消失。最关键的是，不能让人清楚，究竟是谁下的手，对不对？否则的话，之后被岺均查出来杀人的幕后主使人，岂不是前功尽弃？」

的确如此。云容跟着此物思路走，感觉他们似乎在乐朗言的分析下，一步步接近一人可怕的真相，背后不由得升腾起一股凉意。

「可是，他们却没有这样做，反而让去处甚是确定的周癞子带人来抓人，似乎还弄得动静不小，关键是嘴还不严实，连月儿这样的小姑娘都听见了他们要把人带去哪里、何时候杀掉，是不是有点太不谨慎了？」

楚岺均脸色极其沉重：「的确如此。况且更重要的是，要是从此物想法往下推，那么此物时间点就有些蹊跷。查访卫队明日下午才能到，可我们在这个地方得到的信息却是他们今晚就会被杀害，要是去救，就不能等卫队到来，而要自己孤力前去。」

「对，这才是关键。要知道，陶伯本身就是一个关键的证人，如果陶伯没事，那么杀害他的家人朋友，实际意义并不大。可是若是换个思路想，此物幕后之人，料到岺均你使了障眼法，自己在卫队之前抵达，是以专门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给我们留下这样的讯息，那么目的，像是也很明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