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山阿 第十八章 人命筹码

云容一惊，不由得脱口而出：「就是为了引我们去那荒郊野外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杀掉？杀害代昭王查案的大臣，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若果真如此……那么，楚兄，此物幕后之人，一定甚是了解你的性格和处事方式。他清楚你足够聪明，能够算到那边会赶在查访车队到达之前清理证据，更知道以你的性格，算到这一点后，会为了更好地完成查访任务，不惜以身犯险，比如——让派来保护你的旅贲做障眼法，自己却先行微服私访。」

乐朗言摇摇头：「不仅如此。如果他们只是作为诱饵的话……」

楚岺均脸色十分难看：「……是以，他就为了引我上钩，把我骗到荒僻的野外杀害，不惜抓走老弱妇孺，以他们的性命做筹码？世上，竟真有这样泯灭人性的恶徒！」

他犹疑了一下，看了一眼陶伯，神色有些不忍，「那么，我说实话，真按照他们所说的，专门留到‘今晚’此物提到的时间点杀，就没什么必要了。他们只是希望我们以为‘今晚杀人’，而不是真的需要‘今晚杀人’。

「——也就是说，按照他们这种冷酷无情的做事方式，其实很有可能，这些被抓走的人业已被杀害了。」

乐朗言这句残忍至极的话音刚落，夕阳在这一刹那完全沉入了山岭背后，电光火石间云容看见血色的余晖倒映在乐朗言的瞳仁中，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芒，配着他那句可怕的结论，让云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屋中陷入黑暗的一瞬，啪地一声，陶伯一手捏碎了何东西，似乎连牙齿都在恨得打战。

黑暗中，没有人动，乐朗言的声线却再度响起来：「我的分析就是这样了。岺均，我想你也能看出来，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不止楚岺均，连云容甚至陶伯都清清楚楚地清楚答案——

敌人让他们去的地方很有可能何都没有，只有一人致命的陷阱。再等待一日，等到最精锐的王室旅贲抵达，才是最为稳妥的做法。

黑暗的屋中一时只剩下几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不一会的沉默仿佛被拉到了无限长，却终究被楚岺均低沉但坚定的声音打破了。

「朗言，你说的，的确是一种可能。也许我去了只能是一无所获，甚至可能赔上自己的性命。」

他沉默了不一会，语气坚毅起来：「然而，不是不存在另一种可能。无论是幕后那人不像乐兄说的这样神机妙算，还是手下人没能做到该有的谨慎，可能他们是真的把人抓去了周癞子的别院，只是不够小心，才说漏了嘴。或许，他们是真的打算今晚杀人。」

楚岺均忽然抬起头，望向已呈现绛紫色的天际，盯住了地平线上露出了一人明亮白边的一轮满月，心中奇异地十分平静。

「——若是这样，那么就是我拼尽全力一路赶来，上天终究是怜悯，给了我救人的机会。这好几个人里面有弱女子，有无知稚子，他们原本什么都没做，可以平静安乐地过一辈子，却只是因为我推行的改革有如此漏洞却失察至此，才落入险境，他们又何其无辜？」

他垂下眼，「我们可以冷静地坐在这里讨论什么才是最稳妥的办法，可他们却可能在同一时刻大难临头。我们若是去救，他们一面面对恶徒，另一边到底还有我们。可若我们选了那‘稳妥的办法’，他们生的一面希望已荡然无存，而另一面……是恶徒，还有我们。」

楚岺均转而面向乐朗言，暗下来好一会儿的屋子里，业已依稀能够看见他专注地盯着自己的双眸：「朗言，我一定会去。」

楚岺均喃喃道，「他们都是无辜的人啊，只是是受我失职之罪的连累，平白蒙祸。我已酿成大错，又怎么能……把他们当做博弈的筹码呢？」

乐朗言忽然展颜笑了，「果然……是岺均你会选的做法。仁义君子，家国忠臣，岺均之风骨，朗言仰慕之情，实在难以言表。」

云容心里，有何东西像是裂开了一条缝。

作何会以他人性命为念的人不得不以身犯险，而视人命为草芥的人，却能够阴诡谋略将他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天道何其不公！

「……其实，倒也不只如此。若是朗言你的分析为真，那我们可能别无选择。你们想，对方既然废了这么多心思设下陷阱，又岂能听任最终结果成功与否，只在我的一念之间呢？连我自己都不能时时猜出特定情况下，自己会做出怎样的反应，这么一个心狠手辣又十分老到的敌人，作何会仅仅依赖‘我的善良’来布置杀招？」

楚岺均转头望望门外，「此处陶溪村在山野之中，也算不得何人多热闹的地方吧。我想，若是我不去，恐怕明早天亮之前，就是那边的人过来找我了。」

话既已挑明，便该做好应对之策。

云容稳住心口陌生的痛意，恨恨开口道：「要是真是这样，那大概还是我们主动出击为好。就算是假设被抓走的人还活着，要去救他们，也必须要做好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

乐朗言接道：「没错。要主动出击，就要看对方的目的，找到他们的软肋。我想，他们费这么大劲布下此物局，诱你过去，有一人最为关键的目的——那就是，对你下手必须要悄悄地杀，决不能被查到任何蛛丝马迹。谋弑奉旨查案的重臣，可是等同于谋弑主君的大罪。若让昭王查到幕后主使，那人必定会身首异处。」

他转头看向楚岺均：「岺均，你想想看，根据刚才我们的分析，邵都重臣之中，对你的性格如此了解，官职权势不比你低，且对你恨之入骨，甚至想置你于死地的，会是谁？你光明磊落，不屑于和别人玩阴损手段，但你绝不是毫无招架之力的俎上鱼肉，应当心中有数。」

楚岺均默然半晌，然后才开口：「大概……是上官大夫晋尚。朗言提醒的是，我有一法。」

他环顾四周，此时众人都已适应了屋内的黑暗，勉强能够看到大家围坐的身影：「现下之计，此处不宜久留，周癞子那处我必须要去，但我们不能都去，决不能全军覆没。陶伯的家人很有可能就在彼处，所以陶伯自然是与我一同去。」

「不仅如此，我写一封信，在信中写明晋尚是杀我的凶手，你们两个直接带着信和奉旨查案的官玺奔赴乡师府衙，查封一应涉案人等，等待旅贲来援。

「可你自己这边怎么办呢？」云容出声问道。

这可不妥，大大的不妥！

「不必忧心，我到了那儿，若真有危险，会马上告诉他们我业已写了此信。若是我活着，自然会保证信不送到主君手里；可我要是死了，这便是铁证，绝对可保晋尚尸首无存。」一向温文尔雅的楚岺均说到这里，面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狠意。

这像是，是现下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但云容忽然开口：「我不同意。」

她语速飞快：「一来，你这一招只针对晋尚一人，而上官大夫是幕后黑手这件事，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猜想。万一真的不是他呢，你那边又该如何是好？

「二来，谋弑查案重臣一事事关重大，那么安排来行刺的人数尽管为防泄露行径不能多，但要保证事成又不能少，且事后肯定不能留活口。有这么一些人参与，为以防万一，这些刺客清楚的一定是越少越好，所以理应是并不认识你的人。」

她想了想，「这样，如果要保证黑夜之中的刺杀成功，恐怕会直接给刺客下令，不等你说出任何话语，就直接动手。倘若你没来得及开口告诉他们，或者在场的刺客根本不恍然大悟你在说何就被杀了，那又该作何办呢？」

乐朗言在这时开口道：「云弟说的有理，且不止如此。」

「根据我们的商讨，这名幕后敌人对楚兄非常了解，那么恐怕也知道你的智计，而刚才我只微微一提，你就明白了这是个陷阱。尽管我与二位是几天前才相识，那人的计划当中就算不由得想到了云弟，恐怕也没有考虑到我会为你出主意，但尽管如此，那人可能也会想，要是楚兄你自己想通了这其中门道，又该如何？

「这样的话，他又何尝算不到，楚兄你不愿意两人全军覆没，又断不会让云容去救人，而自己逃跑。所以，必定是你自己和陶伯前去，却让云容去报信。」

乐朗言语气略高：「虽然要在官道上杀你此物武艺高强且身负主君玺印的大臣，风险太高，但若只是杀并没有一官半职，且身手远远比不上你的云容呢，有此事一半的难度吗？」

他沉声说：「是以，料到这一点，他一定会提前安排好人手堵截报信的可能，并且在谋划取你性命的这一头提前安排好，不必相信什么你能够送信出去的鬼话。」

「——你从像他料到的那样，没带旅贲卫独自先行时开始，就几乎没有胜算了。」

这是场绝杀局。

屋子里一片可怕的沉默。

其实，从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开始，云容的心里就有一人念头在不断地打转，她却迟疑了很久，迟迟下不了决心。

如今，眼看他们的谋算几乎陷入了毫无生机的死局，云容终究定下心。

……都到生死关头了，管不了那么多，她豁出去了！

她抬眼瞅了瞅外面的夜空，所见的是一轮满月已完整地升上了地平线，不知为何，暗夜之中的月色有些诡异，今晚像是要有大事发生。

很好，天助我也。

她忽然抬头，莞尔道：「我有一人办法，或许值得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