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少年

夜深了，龙井遣瓜片送我回家，幸亏如此，不然夜宵想必以后没法送了，我回身望着烟雨阁的灯笼，只觉得烟雨阁此物红双眸的怪兽，正张大了口，等着把人吞噬进去。

「好冷好冷，快快走，我还要吃糖炒栗子呢！」瓜片不耐烦的催着。

十月的冷风，真的好冷，然而人心，远远比它更冷吧。

越来越冷了。一早起来，说话时总伴着浓浓雾气，大街上的人开始行色匆匆，一副不愿在冷风里停留的焦躁模样。

爹早早起来磨豆子，甜豆花是时下最受欢迎的点心，趁热软软滑滑的吞到肚里，真是寒冬里的一大享受。

娘招我过去，给我一件桃粉色棉袄，续着满满的棉花，穿在身上，暖到心里。娘给我整整领子，道:「明日庙会，爹娘铺子里生意太忙，没法子陪你，姥爷过来带你去玩，好不好？」

「太好了！」我欢呼，姥爷最疼我，况且姥爷的性格不像一般大人那样古板，他幽默风趣，是个标准的老顽童，我一心期盼着次日会是一人晴天。

第二天果真天随人愿，好蓝的天，我在大门处盼了好久 终于等到戴着毡帽，拎两只鸭子的姥爷。

姥爷做了一辈子裁缝，眼睛不大，身量普通，嘴角上翘，什么时候都像是快快活活的，人又爱笑，双眸周遭有很重的笑纹，穿一件羊羔皮里的夹袄，一双横梁老头乐，脸颊被风吹的红彤彤的，远远对着我大喊：「宝贝外孙女！」

当初爹娘成亲时，爹可谓是一穷二白，一人孤苦伶仃的穷青年，喜欢上隔壁铺子裁缝店女儿，不敢托人说媒，只怕给不了娘好日子，反而让娘跟着受苦，居然是姥爷听见风声，倒觉得小伙子诚实勤劳，硬是不顾姥姥反对，就让娘嫁了，还自己贴进去间房子。别人都嚼舌头说老头子古怪，姥爷呵呵一笑，从不理会。

我扑进姥爷怀里，姥爷笑说：「好几个月不见，小梅菜居然成了龙神使者了，怎么样，给姥爷看看寿？」

我撅起嘴：「姥爷莫要笑话梅菜呀，前几日烟雨阁出了人命，公差还来带梅菜问话呢，梅菜头一次去公堂，好生惧怕，心下想着，这劳什子使者，梅菜可再不愿意当了。」

姥爷从怀里掏出一小罐麦芽糖给我，道：「神神鬼鬼的事姥爷可没有遇到过，不过上次那案子姥爷听说了也吓了一跳，头皮被剥掉的那个姐死的时候，你也在场？吓坏了吧？这样的场面作何能叫一人小丫头看见，真是的。」说着摇头，几根稀疏白发随风摇荡，爹娘早也出来笑迎，我忙把姥爷往屋里让：「姥爷歇一会，歇好了带我去逛庙会！」

「好好，」姥爷笑：：「正想着听梅菜讲讲龙神爷的事呢！」

我把案子略去龙井瓜片，大致给姥爷讲了一遍，姥爷皱眉道：「烟雨阁作何这么不太平？许是冤屈多了，才滋生这么多异事。那假发鬼是如何到了牡丹姑娘手里？」

我回说不知道，实际上，问了牡丹姑娘的丫鬟，她只说不清楚，又问她可看见何生人出入，她想了好久，说是见过一个红衣小女孩曾经在她前面转角跑过去，她只当是我来送夜宵，追上要订桂花糕，却追到在走廊死角消失了，仿佛钻进了墙里，还吓的她发了一场烧。

这个红衣小女孩不是龙井的账册妖怪，到底是谁呢？她和烟雨阁的诡异事件，又有作何样的联系呢？

姥爷看我发呆，只当我急着去庙会，心不在焉，便牵起我的手去庙会了。

今日天气格外好，天蓝的像刚洗好的青缎子，上面浮动着鱼鳞一般的白云，微微有风，仗着穿的暖，阳光照下来，竟然觉着很和煦。庙会上人头攒动，商贩们扯着嗓子吆喝，卖艺的壮汉正赤膊擂碎大石，卖狗皮膏药的瞎子举着「药到病除」的幡蹒跚迈着步，两侧摆摊子卖胭脂水粉的更是琳琅满目，应接不暇，姥爷给我从一个胖大叔手里买了糖葫芦，鲜红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一层冰糖，酸酸甜甜真好吃啊！

我正吃的开心，蓦然看见前面的人群都自动让出一条路，姥爷抬眼一看，忙把我也扯到路边，我侧过头，是一群皂衣家丁正簇拥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那少年昂首走在前面，大概比我大三四岁，不过是十四五岁的模样，尽管五官精致的宛如女孩，但是表情冷冰冰的，一副出来讨债的样子，但是，竟然不让人觉着讨厌，仿佛他本就该是那个表情，那个姿态。

等他们走过去，我问姥爷那是谁？姥爷说：「你还不清楚？是这一带有名的神童，李绮堂。」

「李绮堂?他是哪方面的神童啊？」我问。

「具体嘛，姥爷一人粗人，也不大懂读书人的事情，然而据说他四五岁就出口成章，八九岁画得一手好丹青，想是书香门第的神童了。到底是出身显赫的大户人家，三代为官，全族都是官场上的，他姑父就是郡守柳大人，他爹前些年辞了官，专心道学，要修仙呢！所以想来这个神童就是他们家的下一人继承人了。」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小门小户的孩子，略识些字，能读写自己名字，再能记账就更好，是以我身旁没有那种有学问的人，那世界应该是很遥远的。

继续逛着庙会，看见一人故衣摊子，姥爷一手牵着我，一手在里面翻了翻，竟然找到一小块白狐狸毛皮，问摊主价钱，摊主却是一副没见过这毛皮的样子，左右瞅了瞅，犹豫再三，说了个价，姥爷还价，他竟然一口答应，一副忙于出手的样子，于是姥爷以很便宜的价格买下，准备动手给我缝条狐狸围巾。

夜晚回家，爹已经煮好芋头甜团子，我自告奋勇的要去送，姥爷想陪我，被我按下了，要是不分麦芽糖给龙井，想必他又会打闹，先给他拿去，免得麻烦。

姥爷今天留宿我们家，叮嘱我快赶了回来，大家还要吃烤白薯，我答应一声，急匆匆出去了。

送完夜宵去龙神祠，果真龙井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等的不想等了，再不送，只好去寻你。」我忙说:「千万不要，吓到我爹娘，就此绝交。」龙井撇撇嘴，唇齿都被麦芽糖粘住了，瓜片也想抢些来吃，龙井护住罐子不给，瓜片还想抢，被龙井变成原型鹦鹉，蒲扇着翅膀干着急:「给我！给我！」

「你个傻鸟知道何美味，赶紧送梅菜回家！」龙井用沾满麦芽糖的嘴含混不清的说。

走在回家路上，瓜片一副气哄哄的样子，我答应下次私下分给它些，瓜片说:「算了！饕餮大人何都清楚，瞒不了。」

这时蓦然听见一种「咻……咻……」仿佛很粗重的呼吸声。声线虽不大，但在一片寂静里，竟然有点刺耳。

我还没反应过来，瓜片以他独特的鹦鹉嗓子喊着:「谁呀？谁呀？」

咻咻的声音没有回答，但是我感觉到声音的来源越来越近了。

「这是帐册妖怪吧？你的朋友对不对？」我问瓜片。

瓜片的鹦鹉嗓子竟然有点慌乱:「不，不是，我不认识它。」

一人很低沉的，不像人世间的声线蓦然响起:「衣服给我……给我……」

「我的灵力被封印在妖薄里，现在没法子保护你，只不过还好，我们这些帐册妖怪所见所闻就跟饕餮大人自己见到听到一样，饕餮大人马上就会来的！」瓜片在我肩头上慌慌张张的说。

「衣服，给我……」那个声线越来越近，几乎要黏在我脚边，龙井还是没有出现。

「别给他！」瓜片扑扇着翅膀，两脚交替踩在我肩头上「此物妖怪很危险！咸菜，跑！」

我已经没心情跟它争辩我的名字了，撒腿开跑，边跑边问:「龙井作何还不来?」

瓜片飞起来，说:「不清楚！饕餮大人肯定已经见到这些场景了！肯定被什么事絆住了！」

这下惨了，尽管业已跑起来，那个声线仿佛黏住了我，根本逃不开，我闻到一种奇特的，发霉的陈旧的味道，越来越近，终于，一团黑影扑倒了我，此物味道越来越浓烈，我仿佛被卷到了漩涡里，一切都变的扭曲了，只听见瓜片在呱噪的喊:「咸菜！咸菜！」

这时远处有一点点的亮光，越来越近，我仿佛一件洗完了被拧成麻花状的衣服，意识逐渐模糊起来，接着像是承受不了这种绞拧的力道，渐渐何也不知道了。

「啪啪」何东西在响?「啪啪啪啪……」这个声线既急促又清脆，我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浑身酸痛不已，映入眼帘的是一人面无表情的少年，还有点眼熟，他正拿着一个陈旧发黑的快板，急速甩个不停。

一人严肃的少年手上下翻飞卖力的打着快板，不清楚为何看上去有些好笑。

「你是在庆幸自己劫后余生吗？」少年停下手，站了起来，一下子离我好远，现在离我最近的是一双绣着银线的华丽灰缎子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