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下有点起疑,总觉着这毛小黑近来不对劲。
第二天,我上街买菜,经过那鸿福赌场,倒见毛小黑也抖擞着周身的绫罗锦缎。大摇大摆的进了赌场,赌场的伙计仿若见到了财神,忙笑嘻嘻的将那毛小黑迎进堂内。
我赶忙也四下瞧瞧,偷偷溜进了赌场。
赌场人声鼎沸,人们都赌红了眼,挤在赌桌前此起彼伏的大声嚎叫:「小!小!小!」
「大大!大呀!」
跟夏天的蝉鸣一样鸹噪。
满脸横肉的光头庄家卖力的将盅摇出各种花样,重重拍到桌上,揭开吼叫道:「豹子!」
「哎!妈了个巴子!又输了!」一人瘦猴儿似得年少用力拍着自己的手心。
「嘿,这下把你媳妇的私房的输光了,回家跪搓板子去吧!」有人讪笑言。
「跪搓板子倒好呢!」那瘦猴儿年轻人道:「老子这次把老丈母娘传给媳妇的金镯子也偷出去卖了,这下血本无归,可作何好哇!」
有人坏笑着出主意:「反正你小子有家也不回,你那娘子倒也有些颜色,不若卖给烟雨阁算了,够你玩些日子。」
那瘦猴儿年少人一拍脑袋:「可不是么!老子那媳妇说了几次不想和老子过了,呸!老子得防着她跑了。不若先下手为强!若赢了钱,娶个年少的大闺女,还不好说!」说着边真的起身跑出去了。
这赌场,怎生看,怎生像个人间地狱,赌徒们跟地狱里的鬼一样,真真教人惊惧。只见毛小黑端端往赌桌前一坐,熟练的掏出大叠银票,丢在赌桌上,从容道:「你毛大爷押小!」一帮赌徒屏息等着揭盅。
果真,当真是小!一群赌徒有哭的有笑的,毛小黑对着赢来的财物,面不改色。道:「还押小!」
果不其然,不清楚这毛小黑因何手气极佳,又是小。接着毛小黑连押了十六把小,便连开了十六把小。庄家的秃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油汗。而一群赌徒早已为毛小黑马首是瞻,毛小黑押甚么,他们便跟甚么,正瞪着双眸等着庄家拿财物。
庄家像是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拉起袖子擦了擦脑门,艰难的抖动干裂的嘴唇刚要开口,那毛小黑却先冷笑言:「怎么?别跟大爷说鸿福赌场输不起!」
一群赌徒振臂高呼:「输不起!输不起!」
那庄家道:「各位,这鸿福赌场在城里也是有些名头的,怎会输不起?只不过这毛大爷,赌术端的高明。。。。。。不知可有甚么说处?」
毛小黑呸了一声。道:「你毛大爷是这赌场常客,莫说毛大爷发了财不照顾你们生意!当初毛大爷求爷爷告奶奶不过是想着把欠债拖一拖,你们怎生对付大爷的自己心里清楚!今日大爷得了意,凭甚么讲甚么说处!呸!真真是没的打脸。今儿大爷来也就是告诉你们这帮狗眼看人低的,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现今的毛大爷,赌财物,也只不过为个乐呵,真要是说银两,哼,大爷也不缺这点子零头巴脑。」说着,竟将赢来的一
堆银票并银子,尽数撒给了那些赌徒,好不潇洒,喜得那些赌徒山呼万岁竟满口的「毛赌神!毛赌神!」胡乱喊着。
赌徒们素来是以不要命出名,庄家见众怒难犯,忙把银钱奉上,还是一脸咬牙切齿。
早有人带头嚷着:「我们欠债不还不行,你们这输不起怎生不提了?再不拿钱,大家伙把这鸿福赌场掀了!」
毛小黑笑言:「你毛大爷。喜欢的就是此物热闹劲!真真没意思,每把都赢,也好不无聊。」说着又将那财物撒的到处都是,在雪片儿也似的银票里潇洒的走了。
「这哪是泼皮无赖毛小黑?分明就是就是活菩萨!」众人又是一阵哄抢,还吼叫着「赌神赌神」。
我趁乱从人群里钻出来,也紧跟毛小黑出去了。
吉顺轩前堂进门左转有个小隔间,通着厨房和雅座,我看毛小黑进去了,忙也跟上来,茶馆热闹的很,谁也没有注意毛小黑和我。
毛小黑派头十足的在街上逛着,行至吉顺轩,见他犹疑了一下,便进去了。
毛小黑独个儿在吉顺轩的隔间自言自语,定有蹊跷。我正寻思着往后退,不想碰到了小诸葛。
毛小黑进去了,茶馆吵嚷,我只能隐隐听见他说话,甚么大师大师的,喜洋洋的出来了,不清楚是和谁说话了,过了半刻,待他出去,我走近一瞧,那隔间一个人也没有。
小诸葛打量打量我,皱眉追问道:「你不是点心铺的小姑娘么,来这做何?莫不是要来做甚么恶作剧?」
我一时语塞,正见一只黑猫正伸着爪子想抓笼子里非常漂亮的一只画眉鸟,画眉鸟吓的直往后躲,我见状灵机一动,道:「伯伯可错怪我了,我可是来英雄救鸟的!」边指着那猫和鸟。
小诸葛一看,忙伸手将那猫赶走了,愤怒道:「可恶的畜生!惊了我的画眉鸟,看我不烹了你!」
那猫吃吓逃走了,小诸葛笑言:「伯伯可错怪了你,这画眉鸟可是伯伯的宝贝,过来过来,伯伯招待你听书。」便拉着我的手往台前去了,还抓了一把核桃仁给我吃。
「今日此物故事,咱们来讲讲卖烧饼的板桥三娘子!」
我一听故事便走不开了,也没有再去瞧那毛小黑。待心满意足的听了书回家,方想起毛小黑不知道去哪了。
大师,依稀记得那长安豪客亦是口口声声去吉顺轩找甚么大师的,不知道这吉顺轩是不是有古怪。可是转念一想,我也常去吉顺轩,吉顺轩也就是个普通茶馆,莫非只是赶巧了?何况吉顺轩根本没有甚么大师。
进了家门,见杨婶正和娘聊的开心,我打个招呼,杨婶搂我过来,接着道:「所以说嘛,这人啊,甚么人甚么命,你瞧瞧,这平头百姓,拼死拼活也赚不了多少财物,偏那赌棍无赖一步登天,出人头地。」
「可不是嘛!」娘激愤的点头附和:「想那毛小黑,当初敲了我们家十斤点心五两银子的竹杠,梅菜去送夜宵,瞧见他,竟还了十两,真真是教人疑心。」
原来是在说毛小黑,我忙问:「娘,毛小黑怎生一步登天了?」
杨婶抢着道:「你还不知道?那毛小黑不清楚哪个祖坟冒了青烟,发了横财不说,居然还当上官了!」
「啥?」我目瞪口呆:「毛小黑那无赖当官?」
「是啊!」娘点点头:「他现下里有数不清的金银,不知使了甚么法子,竟当成了个校尉,这才大张旗鼓的祭祖,好不威风!」
毛小黑的运气的确来的很邪乎,像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这会跟他和那长安豪客口中的「大师」有关系么?
毛小黑自打当了官,穿着官服坐着轿子得意洋洋的游街,甚是神气活现,况且几乎日日去烟雨阁砸下重金,包当红的姑娘寻欢作乐,花天酒地,据秋儿她们说,那毛大爷的银财物似没有花完的时候,要多少有多少,甚至还有人传说他是得了传说中的聚宝盆。
他根本没傻,聚宝盆也不会再活过来,一定另有蹊跷。
我寻思着不若找李绮堂商量一下,可又犹豫左不过这毛小黑是发了横财,倒没旁的异事。我在烟雨阁这么久,家道大起大落的,倒多得是,算不得甚么稀罕,李绮堂会不会嫌我矫情?
不想还未等我寻李绮堂,这毛小黑也一如那春风得意过的长安豪客和新科状元,竟也紧随前辈其后,落下马来。
那日我出来玩,只听人们说有游街犯人,便一窝蜂的去了,我生性最喜看热闹,哪肯错过,也挤进去瞧是哪些罪大恶极的。
不料那被关在高高囚车里,头发蓬乱,衣衫破烂,满脸淤青胡渣的,竟是毛小黑!冬每豆号。
但见毛小黑不知所措的瞧着众人,不知是谁,竟落井下石,往他身上丢起烂菜叶来,有些人则为了解恨,竟下了血本,昂贵的鸡蛋也直直丢到毛小黑惊惶的脸上,蛋壳将那额角砸的红肿,蛋清并着蛋黄一塌糊涂的从他面上流下来,那场面好不凄惨。
那毛小黑给人这一砸,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怔了怔,竟大声嚎哭起来。
我探头去瞧谁如此痛恨毛小黑,原来竟是胭脂店老板娘挎着菜篮,好像刚买菜回来,顾不得许多,掏出甚么是甚么,往毛小黑头上砸去,边砸还边喊着:「毛小黑你个王八蛋!占尽老娘店里的便宜,活该你流放边疆!死在外面才好!」
我身旁早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讲:「这狗皮膏药不想竟是个福薄的,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竟成了这幅模样,倒也可怜见的。」
有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粗声人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早先他就四处耍无赖,敲竹杠,前些日子当了官,作威作福,整日花天酒地,甚么好东西!落得今日下场,也是他自己找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一听这人像是知道内情的,忙打听道:「大伯,这毛小黑不知犯了哪条王法,刚当几天官,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呐,怎生这么快革职查办不说,还得流放边疆?」
那大汉一听,越发得意,挺起壮硕的胸脯,道:「问俺算是问对了人,谅别人还不知道内情,这毛小黑的顶头上司是俺表弟的丈人,俺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旁边的人一听,忙也道:「莫卖关子了,快讲给大伙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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