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似乎停了一瞬, 或许是只因俞幼宁屏住了呼吸。
从小到大,傅恒之在他眼里都是高高在上的, 叫人挑不出半点错,也说不出他什么不好。
除了在荧屏上,他还一直没见过此物人可怜巴巴的样子。
不巧的是,俞幼宁骨子里有种随了他亲爹的大男子主义,最受不得有人这样低声下气的说软话。
偏偏此物服软的人还是一向什么都比他强的傅恒之。
一种奇异的爽感在心底蔓延,甚是可耻的出现,可又实在是忍不住。
换做别人说这话,俞幼宁肯定一人白眼飞过去, 再骂一句想什么屁吃。
开玩笑,他能嚣张到现在,多半是靠敬业刷十几年好感度刷上来的。
除了上手术台,想让他取消工作, 那就是断他财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老母!
可这会儿他竟然有些迟疑了。
毕竟傅恒之看起来状态真的不是很好。
而他状态不好的原因, 是整个世界上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的秘密。
一人人去承载消化这样的秘密, 是很痛苦的。
将心比心, 如果当时傅恒之没有出现, 杀了莱安的人就是他自己。
某种程度上, 傅恒之代替他完成了这件事,将那种常人无法接受的心理压力移到了自己身上。
虽说那是被控制的状态下,可是俞幼宁还是狠不下心。
便他没说话,皱着眉思索怎么办才好。
他脑子里稀里糊涂想了这么多, 实际上时间也才过了十几秒。
傅恒之似乎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 很快就抽回了手:「抱歉, 你可以不用理我, 我……」
俞幼宁打断他:「你今日有什么工作吗?」
傅恒之一怔, 摇头叹息。
想也清楚这人今天应该没办法正常工作了,便俞幼宁又回了屋内:「那要不要和我去弋江走走?我去那边录节目,不在市区内,听说环境挺好的,你想去吗?」
傅恒之没不由得想到他愿意带着自己,傻了一会,连忙点头。
阿茶和橘子这两个小坏蛋跟着学傅恒之点头,头顶的毛乱飞。
俞幼宁被这一家三口逗笑,抬起下巴说:「等你十分钟,快去收拾。」
傅恒之回身跑进屋里,不一会就收拾好自己,手里提了个小箱子。
他到处飞的时间多,小箱子是一贯备用的,俞幼宁盯着箱子上的各种卡通猫狗贴纸,眼皮直跳,别别扭扭地说:「你此物箱子,别和我的放在一起。」
他的小黑超冷超酷。
和他本人一样帅出天际。
别问,问就是卡通贴纸不配。
傅恒之不想惹眼,所以穿着打扮和平时很不一样,白色长袖外面套着花衬衫,配着卡其色的裤子,非常休闲,又有些俗气。
可即便俗气的衣服穿在这人身上也是好看的,比起一身黑色工装的俞幼宁,他才像是要去录制慢综艺度假的。
小朱帮忙定了机票,加上三个新来的保镖大哥,一群人除了小朱人均身高180以上。
巧合的是,傅恒之这身穿搭,完美的和一位审美相同保镖大哥融合。
两个人身材身高相仿,带着墨镜口罩帽子,还真的没什么差别,导致一路来机场拍照的粉丝竟然真的没认出来,还私下讨论着新来的两个保镖看起来很帅。
直到上了飞机两人坐在一起,俞幼宁才开始认真反思。
自己作何真的把这人给带出来了?
傅恒之话少了不少,坐在旁边不摘帽子也不摘口罩,闷在墨镜下面不清楚在想什么。
俞幼宁用手肘碰碰他:「你不热啊?」
傅恒之才迟缓地一样样摘下。
他今天纯素颜,眉毛也没画,比起往常少了很多凌厉,整个人望着懵懵的,和梦里也大不一样。
俞幼宁侧头看他,不清楚作何眼神就滑到了他的手指上。
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腿,蓦然就不由得想到梦里被这人摸尾巴的触觉,手指从鳞片边缘揉搓,挑开鳞片沾弄破进的怪异感,腾地一下脸红,转头去看窗外的云层。
傅恒之手很大,手尖圆,指甲润规整地修剪好,骨节分明。
真是发了疯才把他带出来。
可等那股别扭劲儿消减下去,很久没听到这人有出声,又觉着不自在。
于是他转头伸手敲敲他面前的桌面问:「你不去上班,真的没问题?」
傅恒之认真回答:「固定的宣传我会去,也没有不少事情,我请了假,机构同意了。」
稍有些长了的头发柔软,没有发胶固定,乖乖地趴在额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少了许多,说是二十出头也有人信。
回答问题的声线也很乖,俞幼宁竟然出了奇地也放软声线接着问:「你请假了?请了多久?」
傅恒之说三天。
俞幼宁哦了一声,倒也不是太长,没什么问题。
只是等空乘送来了水果饮品,他才反应过来什么,回头惊呼:「三天!」
傅恒之有些奇怪,这都过了快半个小时了,作何蓦然又问?于是点点头:「对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俞幼宁瞪大眼睛:「你……不会,想跟着我在那边住三天吧?」
傅恒之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垂下眼,显得有些无辜:「你不是说让我去散心?」
是,是他说的。
但是一天和三天不一样的吧!
俞幼宁觉着自己好像挖了个大坑,随后主动躺了进去。
傅恒之见他没说话,握着水杯的手用了些力,骨节微微泛白,语气听起来却很正常:「没事,我会错意了,夜晚就走。」
这话说得简直要可怜死了。
俞幼宁听着都觉着自己好像有点不是人,只好撑起笑容说:「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休假嘛,一天的确也没何好玩的,刚到了就要走,你随意就好。」
傅恒之两手捧着水杯,眼睛亮了许多,抬眼看他:「真的不会打扰你工作吗?」
带着人家出来散心这事,本来也是他自己脑子一热提的,俞幼宁自然不会打自己脸,硬着头皮开口:「你才影响不到我,我很敬业的。」
飞机遇到了气流,有些颠簸。
俞幼宁拆了包糖,傅恒之被他分了两颗,终究露出今日头一个笑容。
还挺难哄的。
俞幼宁心里吐槽,按着耳朵咀嚼软糖。
飞行漫长,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他们没提梦里的事,只是说些关于工作和生活上的趣事。
傅恒之情绪稍微好转了些,他说话很好听,也会取巧,总能找到让别人感兴趣的话题。
两人其实还一直没有这样坐下来好好聊过天,以前碰在一起,也都是商量作何对付梦境。
俞幼宁一贯小心地观察他的情绪,察觉他像是没有那么颓靡了,心里才松了口气,终究敢挑眉说句调笑的话:「现在才发现你胆子不算大嘛,做个梦就吓到了。」
傅恒之也不生气,苦笑了一声:「没办法,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直面话题就说明这人没有再钻牛角尖了。
俞幼宁彻底放心了,又丢了两颗软糖在嘴里:「你此物算何,只是在梦里而已,其实我小时候……」
他随口说了一半,突然顿住了,傅恒之好奇地看过去:「怎么了?」
他眨眨眼,腮肉一鼓一鼓地咀嚼软糖,含糊不清道:「其实我以前,十六岁那会儿被人绑架过。」
俞幼宁思考片刻,才开口说:「这件事我没和其他人讲过,不过告诉你也没关系,你又不会乱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傅恒之手指不自觉的攥起,眉头蹙起:「绑架?」
俞幼宁点点头:「你也理应清楚,我爸……得罪的人不少,我当时又拍了剧,名气也算挺大的,那好几个人是毒贩,是想抓我做人质找警方换人的。」
「我爸没同意。」
俞幼宁扯了扯唇角,接着说:「但他不同意也没什么用,警察又不会真的不管我,那些人也小看了我,觉着我就是个只会演戏的小孩。」
傅恒之不清楚他这段经历,满眼都是心疼和担忧。
可俞幼宁没看见,还神气的说着自己的奇幻经历,得意的坐直身体:「他们把我绑在椅子上,我假装挣扎摔倒捡了碎瓶子割开,等他们去喝酒的时候,捅了一个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傅恒之惊住,俞幼宁轻咳声,解释说:「没死。」
「我当时就是想跑而已,结果后来被发现,暗自思忖大不了和他们同归于尽,就点了个便携的小煤气罐,把那仓库给炸了。」
傅恒之着急:「你受伤了?」
俞幼宁点头,尴尬地笑了一声:「肯定受伤了呀,我那会儿太二了,又没何常识,幸好那个煤气罐很小,又被用掉了一半……只不过那些人比我伤的更重,一人不落全被抓了。」
傅恒之握起拳:「你呢,严重吗?」
俞幼宁撸起袖子,小臂有些浅浅的疤痕:「右手有点严重,我消了很久疤痕也还有印子。只不过我身体好,当时又正在长身体,好的快,别人都不知道我在养病,只以为我是拍戏去了。」
即将降落的播报声响起。
俞幼宁声线顿了顿,等播报结束才接着说:「其实我当时在医院里醒过来,也很怕自己真的杀人了,即使后来清楚他们都活着,也几乎有大半个月每天都在做噩梦,缓了很久才彻底放下这件事。」
傅恒之想伸手碰他的手臂,对面的人却业已将袖子置于了。
俞幼宁抬头直视着他的双眸,甚是认真的开口说:「我说此物不是来和你炫耀的,我只是想告诉你……」
「你现在的感受,我真的能够理解。」
傅恒之定定地望着他,金色的光落在俞幼宁肩膀,让他整个人都像是散着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明明平时比谁都要张扬,都要盛气凌人,可此时却温柔地不可思议。
傅恒之愣了很久,心跳声越来越重。
许久之后,他才被又一次响起的降落提示惊醒,下意识将手放在胸膛,勾唇轻笑。
「谢谢,我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