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ASMR

一阵风吹进来, 工坊里被扬起了沙土。

俞幼宁眯了眯眼，捂住口鼻又一次问：「你们怎么来了？」

黎哲还在上中学, 身高却已经蹿到了一米七，站在外公身边只低了一人脑袋尖，可对着俞幼宁就不一样了，男孩子清冷的气质都哥哥冲的少了大半截。

他双眸心虚的晃了晃，伸手把手里的袋子给俞幼宁看：「我妈让我给你带保健品，外公正好来这边，我就也跟着来了。」

他口中的妈妈, 正是俞幼宁的继母黎秋月。

说来有些好笑, 俞幼宁和俞鸿的关系烂的要命，可和黎秋月却相处得不错。

黎秋月是名医生，她本身无父无母, 过多了孤苦伶仃的日子, 也就对亲人极度重视, 婚后不仅对俞幼宁视如己出, 就连对他外公也尽心尽力。

只不过这一点也是因着俞鸿, 他此物父亲虽说对教育孩子一窍不通，可胜在对老人足够孝敬, 师长仪看在眼里, 等有了黎哲以后, 也常常帮他们夫妻看顾。

是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黎哲也跟着喊师长仪外公。

大概因为职业的缘故, 黎秋月很注重家人的身体状况，上个月俞幼宁回家去给俞鸿过生日时, 就被拉着去医院检查了个通透。

当时黎秋月就念叨着说要给他拿些保健品, 俞幼宁心说幸好跑得快, 结果还是跑不掉，给他送了过来。

他让小朱接了东西收好，转头就注意到师长仪眼神冷漠地面下打量傅恒之，轻咳一声介绍：「外公，这是傅恒之，小时候和我们住在一人……」

师长仪微微仰头打断他：「我记得他，很优秀的孩子。」

傅恒之一贯彬彬有礼，这会儿却觉着紧张。

太失礼了，他身上还都是尘土，遍布脏污的痕迹。

可他面上还是从善如流地鞠躬问好，师长仪没拦着他，态度有些高傲，看得俞幼宁想伸手揪他白胡子。

这老头子学了一辈子戏曲，身上有很重的传统气，出门总爱穿着身月白长衫，头发半长不长被规矩束起，满头花白，下巴也留着白胡子。

望着简直和山上道观的道士差不多。

他受了礼，这才跟人家点了点头，转头又不搭理了。

俞幼宁想起自己以前没少在外公面前说傅恒之的不好，有些心虚的拉着小老头往旁边没人的地方走：「作何来了也不提前和我说，我这个地方忙着工作呢，又没时间陪你。」

「说得这么好听，你此物大忙人何时候有过时间陪我？」

师长仪瞪起眼：「用不着你，小哲会陪我的。」

俞幼宁皱起眉：「他陪你？他不上课了？」

师长仪左右看看，偷偷摸摸拉着他说：「别提这事，他和你爸吵架了，我带着他出来玩几天，反正他成绩跟得上，功课我也能辅导。」

俞幼宁翻了个白眼：「你跟着瞎掺和何，赶紧让他回去上课，不上课哪行！」

师长仪抬手敲他脑袋：「臭小子，现在摆起来大人的架子了，忘了当初你和你爸吵架往我这跑的时候了？」

俞幼宁语塞，长舒了口气劝：「我的情况和黎哲不一样，黎阿姨在家里，他们俩吵得再厉害也没事，我那时候家里只有我跟我爸，我不跑难道等着他打我啊！」

师长仪撇嘴：「就是你黎阿姨允许了，小哲也到了叛逆的年纪，你爸那个犟驴脾气你也知道，还不如让小孩来我这住一段时间，两个人都冷静冷静。」

俞幼宁被堵得没话，又被师长仪拉着看，聊到了别的话。

而留在工坊里的就剩下了黎哲和傅恒之。

上午的画面都拍完，节目组此刻正收拾设备和场地，傅恒之找了个地方带着黎哲坐稳，男孩子一副臭屁的样子让他有些摸不准。

乍一看，这祖孙俩像是对他都不大喜欢。

傅恒之被他变脸速度惊到，心说不愧是俞幼宁的弟弟，想了想点头说：「我们，关系很好。」

结果没想到俞幼宁一走远，小孩就立刻变了副表情，兴奋地拉着他说：「哥哥，我看到我哥和你发合照了，你们关系很好吗？」

也不算说谎。

黎哲乐得恨不得弹了起来来了，克制地问：「那您能给我几张签名吗？我好多朋友都喜欢你！」

傅恒之本来忐忑的要命，没不由得想到峰回路转，立刻点头好脾气的给黎哲批发似的写了十几张。

黎哲如珍如宝地把签名都收回背包里，眼睛还盯着俞幼宁的方向盯梢。

直到收好都没见人赶了回来，他这才松了口气，有点不大好意思地冲傅恒之笑了笑，嘴甜地求情：「那，这件事，能不能别和我哥说啊？」

傅恒之冲他眨了眨眼。

黎哲怕他不开心，眼睛一转赶紧解释：「您别多想，我知道我哥现在和你关系还不错，不然他那脾气，跟我爸似的，不可能发合照的。」

他声线越说越小：「然而吧，让他知道还是不太好……」

傅恒之隐约恍然大悟了他的小算盘，点点头说：「我给你保密。」

黎哲松了口气。

他怕俞幼宁怕得要命，口口声声说最喜欢哥哥的，结果转头来要傅恒之的签名，作何想都是找打。

傅恒之被逗笑了，爱屋及乌，对黎哲也觉着很亲切，给他拿了冰淇淋不说，看他坐在一面无聊，又问他：「想玩游戏吗？」

不出意外，傅恒之待人处事向来都是好手，有他在场，不论男女老少绝对不会感到不好意思。

男性建立起友谊往往很简单也很迅速，一场游戏就足够了。

果真黎哲点点头，说了俞幼宁喜欢玩的那款游戏名字，傅恒之翻出手机说：「我也喜欢玩，来打一局？」

黎哲没想到傅恒之打游戏也强得惊人，眼睛里随即迸发出崇拜的光：「哥，有礼了厉害！」

傅恒之勾起唇：「你哥比我厉害。」

黎哲瞬间垮了肩头：「那有什么用？他嫌我太菜，又不带我。」

傅恒之抿唇说：「我能够带你，你想玩的话能够叫我。」

他说着又把社交软件调出来，让黎哲加他，黎哲添加了好友都在手抖。

「天啊，救命！我竟然加了傅恒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正梦游着，黎哲一抬头注意到俞幼宁回来，瞬间收起移动电话，面上的表情秒速变得冷漠无比。

俞幼宁走近的时候，傅恒之低头去收垃圾，拾起黎哲没吃完的冰淇淋问：「此物还要吗？」

黎哲正装着高冷，看了他一眼没回话，傅恒之一怔，才发现这破孩子业已瞬间入了戏。

眼看傅恒之的话落了空，黎哲两手插兜，谁也不理。

俞幼宁皱起眉，一脚踹在黎哲椅子上：「哥哥和你说话呢，没长耳朵啊你，有没有礼貌？」

黎哲捏捏口袋里手机，反应过来自己心虚之下装过了头，随即跳起来低头认错。

傅恒之差点笑场，忙摆手说没事。

俞幼宁却盯着黎哲看，而后眯起眼睛，拎着小崽子到远处去私聊了。

等两兄弟出去，师长仪才慢悠悠的进来。

即便在娱乐圈里，这位戏曲大师也是相当出名的，很少有人不认识他，导演组的人纷纷和他打招呼。

师长仪礼貌地寒暄，看起来也并没有那么难以接近，可傅恒之犹豫了几次，还是没敢上前套近乎。

直到看见师长仪走到自己画了牡丹的瓶子前面停留很久，他这才终于像是找到了突破口，深吸口气走过去：「您喜欢瓷器吗？」

师长仪摇摇头，抬眼看他：「不喜欢，没兴趣。」

相当冷酷。

能够说是俞幼宁身上冷漠气质的根源。

傅恒之背在身后的左手食指动了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惶恐感浮出，让他心跳得厉害。

不来说句话，显得不够注重，可这一搭话，天就有些被聊死的趋势。

注意到老先生还是一直盯着瓶身，傅恒之敏锐地察觉何，斟酌再三又问：「那您是喜欢牡丹吗？」

这下师长仪才点了点头：「这牡丹图，望着有点眼熟，是哪位画上去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傅恒之心里有了些底，乖巧说：「是我画的，以前都是在纸上画，所以画得不太好。」

师长仪双眸一亮，转头看他：「你画的？」

傅恒之点点头，师长仪沉思一阵，扯了张纸说：「小朋友，你能不能在这纸上画给我看看。」

旁边的厂工挪动着东西，发出吱吱嘎嘎的刺耳声线，傅恒之开始还没听清，看着面前的纸才反应过来。

椅子都被搬走了，没地方坐下，傅恒之就弯着腰画，手心都出了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师长仪盯着他的笔触，等他勾完了牡丹轮廓，便伸手拍拍叫他停住脚步：「画到这吧，不用费力气了。」

傅恒之直起身看他，疑惑问：「是我的画有何问题吗？」

师长仪拿起画纸看了半天，才转头看向傅恒之问：「你也喜欢吴青的画，还是学的时候，仿过他的作品？」

傅恒之没想到自己画功差到了此物地步，竟然也有人能认出来，不大好意思地笑笑：「先生见笑了，我的老师就是吴青，只是我学了没多久，后面都是乱画，是以算不上他的弟子。」

这话让师长仪震惊：「你的老师是吴青！」

傅恒之看他神情，心底一喜：「您喜欢老师的画？我家里还收着很多，之后可以让小鱼给您带回家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心说了句感谢老师，瞬间打算好了，等回去让陈毅多给吴青做几顿饭。

吴青其实是陈毅的亲舅舅。

国画一流的大师，酷爱叫上傅恒之去陈毅家里蹭饭。

这下师长仪开心了，越看傅恒之越顺眼，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翻出移动电话问：「小朋友，咱们能不能加个好友？」

本来以为这样的老艺术家，理应是很难讨好的，没不由得想到只因几幅画就加了好友。

傅恒之迅速加上了他，运气好的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

师长仪偷偷看了眼大门处，见俞幼宁没回来，放心地收起手机。

傅恒之受宠若惊，他正想谦虚一句，师长仪又接着说：「但是我们方才加了好友这件事情，你记得不要告诉小鱼。」

话说到这，他也就不再装了，笑眯眯地看着傅恒之说：「我看过你的电影，拍得甚是好，都是很有教育意义的。」

剧情，有些熟悉。

傅恒之思索，发现他们家仿佛都是一人套路。

他点头答应，正想旁敲侧击地问，俞幼宁以前到底作何会讨厌自己，就看见兄弟俩已经聊完，从大门处迈入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而再转头，刚刚还慈眉善目的老爷子业已换上了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连个余光也不屑给他。

看上去相当的高不可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