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援军的观望
「其他人呢?」
朱敛松开高起潜,在原地焦躁地踱步,语速极快。
「蓟镇总兵朱国彦呢?他就在三屯营,离遵化咫尺之遥,他没动吗?」
「还有密云总兵曹雷震,永平总兵刘渠,他们人呢?都在看戏吗?!」
高起潜跪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支支吾吾道:
「回……回禀陛下。」
「朱国彦……那个杀才,他动了。」
「但他刚出三屯营没多远,就在罗文峪遭到了建奴偏师的伏击,那帮建奴太凶了,朱总兵……朱总兵折损了不少人马,被吓破了胆,业已……业已溃退回三屯营了,现在闭门不出,说是……说是要死守待援。」
朱敛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子。
「废物!都是废物!」
「离得最近的缩回去了,那曹雷震呢?」
高起潜缩了缩脖子:
「曹总兵那边……也被建奴的一支骑兵给缠住了,在密云东边的一线天对峙,虽然没败,但也……寸步难行,根本过不来。」
朱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就是皇太极的手段。
围点打援。
用主力猛攻遵化,再分出精锐骑兵,在这个点上设伏,把所有敢来支援的大明军队一个个敲碎,或者吓回去。
要是不破局,遵化必死无疑。
「那永平总兵刘渠呢?」
朱敛停住脚步脚步,死死盯着高起潜,这是最后的一路援军了。
高起潜低下头,不敢看朱敛的双眸,声线变得如蚊呐一般,甚至带着一丝迟疑。
「刘渠……刘总兵他……」
「嗯?」
朱敛皱了皱眉,不由转头看向高起潜。
「他怎么了?说!」
朱敛冷喝一声,隐隐感觉到了不对。
「刘渠……刘总兵他……」
高起潜身子伏得极低,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已经在鲇鱼关停驻了两个时辰,那是……那是距离遵化最近的隘口了,可无论斥候作何探,那边的火把就是不动窝,像是……像是在那边扎营了。」
「鲇鱼关?」
朱敛咀嚼着此物地名,眉宇间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自然清楚鲇鱼关在哪,那是遵化南面的咽喉要道,距离遵化城只不过二十里地!只要翻过那关口,刘渠的兵马眨眼便能支援城下。
二十里!
就隔着这一层窗口纸,他刘渠竟然停住脚步来了?
「混账东西。」
朱敛从牙缝里崩出这好几个字,前胸剧烈起伏,牵扯到大腿内侧那火烧火燎的伤处,疼得他嘴角微微抽搐。
高起潜听得心惊肉跳,头都不敢抬。
「陛下,刘总兵或许是……或许是怕前方有诈,毕竟朱国彦和曹雷震的前车之鉴在那摆着,这黑灯瞎火的,他怕一旦动了,就被建奴的骑兵给一口吞了……」
朱敛冷笑一声,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只因过度用力而有些僵硬。
怕?
谁不怕?
朕这个九五之尊带着两万多人,把自己当成先锋死士一样往绞肉机里填,朕就不怕死吗?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刘渠这种反应,在如今的大明官场和军界,太正常了,正常到令人绝望。
这就是大明武将现在的通病——保存实力,这四个字就像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诅咒。
胜了,功劳是文官的。
败了,脑袋是自己的。
若是兵打光了,那在此物乱世里就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刘渠不是不想救遵化,他是在观望,在等着有人先上去填坑,等着局势明朗,等着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那个「救援之功」。
若是换作平日,朱敛定要将这种畏敌如虎的将领千刀万剐。
但现在不行。
现在杀不得,甚至骂不得。
朱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躁动狂怒的心冷静下来。他是皇帝,是这盘棋的操盘手,不能因为一颗棋子的迟钝就掀翻棋盘。
「刘渠想要保全实力,朕理解。」
朱敛的声线突然平静下来,这突如其来的冷静反而让高起潜更加恐惧。
「但他也得有命保才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朱敛转过身,目光越过黑压压的军队,看向北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高起潜,你随即派人!选最快的马,最不怕死的传令兵,带上朕的口谕,去鲇鱼关找刘渠!」
朱敛的声线猛地拔高,在这寂静的山坳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告诉他,朕不要他去和皇太极的主力硬碰硬送死,朕只要他动起来!哪怕是虚张声势,哪怕是佯攻,也要给朕牵制住建奴的一部分兵力!」
「你告诉刘渠,朕的御驾亲征大军,距离遵化已不足一日路程!朕带着腾骧四卫和三千营的铁骑,还有足足四十万两白银,不日就能抵达遵化!」
说到「白银」二字时,朱敛特意加重了语气。
「只要他肯动,只要他能给遵化城分担一点压力,这一仗打完,不管胜负,朕都给他记头功!」
「他永平镇拖欠的那些军饷,朕到了现场,当着他全军将士的面,一个铜板不少地发给他!」
「但若是他敢再在原地当缩头乌龟,坐视遵化陷落……」
朱敛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森然。
「那朕就当他是通敌卖国!这四十万两银子,就是买他脑袋的赏财物!」
高起潜浑身一激灵,这也就是当今这位爷能干得出来的事,拿银子既当军饷又当赏红,恩威并施,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奴婢遵旨!这就去办!」
高起潜连滚带爬地起身,招呼好几个身手矫健的锦衣卫和亲军斥候,飞身上马,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几骑绝尘而去的背影,朱敛没有丝毫停留。
「黑云龙!」
「臣在!」
一身铁甲的黑云龙大步上前,甲叶撞击声铿锵有力。
「传令全军,干粮就在马上吃,水就在路上喝!即刻开拔!」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朱敛一把抓过缰绳,不顾大腿内侧那钻心的疼痛,硬生生翻身上马,动作尽管有些走形,但那股子狠劲却让周遭的将士们动容。
「目标遵化,全速前进!哪怕是跑断了腿,跑死了马,明日午时之前,朕也要注意到遵化的城墙!」
「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