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告诉他们,朕来了
轰隆隆——
沉寂了不一会的大军又一次启动。
这一次,迅捷更快,气势更决绝。
两万四千人的队伍,就像是一条沉默的黑蟒,在崇山峻岭间蜿蜒穿行。
没有火把,没有号子,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这漫长的冬夜里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朱敛骑在旋即,身体随着战马的颠簸起伏。
痛。
钻心的痛。
每一次马蹄落地,大腿内侧磨破的皮肉都要在粗糙的马鞍和布料上狠狠摩擦一次,那种痛感顺着神经直冲脑门,让他额头上冷汗直冒。
但他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缰绳,指甲都扣进了皮肉里。
这一夜,对于朱敛来说,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他在心里默算着时间和距离,也在默算着大明的国运。
寒风如刀,在此物小冰河时期的午夜里,更是凛冽刺骨。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面上,生疼生疼的,不一会儿眉毛和胡茬上就结了一层白霜。
他们不清楚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富贵还是死亡,但望着那一马当先、身穿明黄铠甲的身影,他们心里就有底。
身旁的将士们也都默不作声,只有急行军的踏步声显得格外沉闷。
那是皇帝。
皇帝都拼命了,他们这帮吃皇粮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东方的天际,终究泛起了一抹惨白的鱼肚白。
这一夜,熬过去了。
借着这微弱的晨光,朱敛看清了周围将士们的脸,一张张布满尘土和疲惫的面孔,但那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
「吁——」
前方的斥候队伍突然勒马回转,马蹄扬起一片烟尘。
高起潜策马狂奔至朱敛马前,这位大太监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官帽歪在一边,面上被树枝刮出了好几道血痕,显得狼狈不堪。
「陛下!陛下!」
高起潜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被旁边的黑云龙一把提溜住。
「到哪了?」
朱敛勒住战马,声线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一夜的寒风灌进喉咙,让他每说一个字都觉着喉咙里有刀片在割。
「回禀陛下,再往北三十里,就是遵化城南门了!」
高起潜喘着粗气,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子惊恐,「然而……」
「但是何?别吞吞吐吐的!」
「前面的夜不收回报,就在五里外,发现了大批建奴游骑的踪迹!」
高起潜咽了一口唾沫,声线惶恐得有些颤抖。
「不是那种零星的探子,是成建制的马队!看旗号,应该是镶蓝旗的兵马……他们……他们仿佛已经发现咱们了!」
此言一出,周遭好几个将领的脸色瞬间变了。
被发现了。
这并不意外。
两万多人的大军急行军,动静这么大,皇太极要是还没发现,那他就不配做那个统一漠南蒙古、压着大明打了十几年的枭雄。
「建奴既然发现了咱们,肯定已经做好了准备。」
高起潜急切地出声道,也不顾何礼仪了,直接凑到朱敛马镫边上。
「陛下,咱们不能再这么直挺挺地冲过去了!那就是往人家张开的口袋里钻啊!」
「奴婢刚才问过向导了,往西走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正面的建奴主力,直插蓟州方向!咱们不如先去蓟州暂避锋芒,依托坚城……」
「住口!」
朱敛猛地一声暴喝,打断了高起潜的话。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高起潜,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动摇,反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执念。
「绕路?去蓟州?」
朱敛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指着北方那灰蒙蒙的天空。
「高起潜,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若是朕现在绕路,那遵化城里还在死战的将士作何办?他们会怎么想?皇帝来了,又跑了?」
「只要朕一转身,这口气就泄了!这不仅仅是两万兵马的问题,这是大明的人心!」
朱敛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只因疲惫而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更何况,现在朕若是跑了,那赵率教的四千关宁铁骑作何办?」
提到此物名字,朱敛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按照时间推算,赵率教的那四千关宁铁骑,恐怕此刻已经到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赵率教就是在此物时间点,带着四千疲惫之师一头扎进了皇太极布置好的死亡陷阱。
没有援军,没有补给,甚至连三屯营的大门都进不去,最后全军覆没,万箭穿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是大明最后一点精锐啊!
若是现在自己绕路去蓟州,固然可以保全这两万新军。
但!
赵率教必死!
遵化必丢无疑!
一旦遵化丢了,赵率教死了,那各路援军就会像惊弓之鸟一样彻底丧失斗志,到时候别说反攻,就是守住京师都难!
己巳之变的惨剧,将会重演,甚至更惨!
「朕不能退。」
朱敛握紧了缰绳,指关节泛白,声音低沉却坚定如铁。
「赵率教现在很可能业已跟建奴接上火了。他就在前面,替朕,替大明,在那绞肉机里流血。」
「朕要是这时候绕路,那就是把他往鬼门关里推!那就是让他死不瞑目!」
朱敛的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
高起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不敢接话,四周的将领们则是神色各异,震惊、羞愧、还有一丝被点燃的狂热。
「黑云龙!」
朱敛没有给众人消化的时间,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刺向那名铁塔般的汉子。
「臣在!」
黑云龙抱拳大吼,声若洪钟。
朱敛遥指北方,眼神冷冽。
「朕命你率领三千营那六千骑兵,作为前军,先一步出发,救援赵率教!」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朕,随后就到!」
黑云龙眼中精光爆射,没有丝毫迟疑。
「末将遵旨!」
他说完,便准备领命走了。
但就在这时,朱敛再度叫住了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等等!」
朱敛沉思不一会,随后这才出声道:
「你到了之后,先把京营的大旗给朕打出来!要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不仅要让建奴看见,更要让遵化城里的守军看见!」
「告诉他们,朕,来了!」
黑云龙沉沉地看了朱敛一眼,这一刻,这位年轻皇帝身上的悍勇之气,竟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武人都感到心折。
「末将,誓死完成任务!」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黑云龙翻身上马,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儿郎们!跟老子走!驾!」
轰隆隆的马蹄声瞬间炸响,六千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卷起漫天烟尘,脱离了大部队,朝着北方那片阴霾笼罩的天际狂飙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