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众矢之的
此刻,遵化城外的大地在震颤。
黑色的浪潮逆流而上,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不再理会那几千残兵,而是像疯狗一样扑向了那面高高飘扬的五爪金龙旗。
那是万马奔腾引发的共鸣,无数铁蹄叩击着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闷雷声。
「来了!」
朱敛眯起双眸,握着鼓槌的手骨节发白,但他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反而深吸一口气,厉声大喝:
「全军听令!依山结阵!」
这一声吼,在寒风中被撕扯得有些破碎,但传令兵手中的令旗却挥舞得如同风车一般。
原本还有些慌乱的腾骧四卫,在各级将官的嘶吼怒骂声中,开始疯狂地挪动脚步。
他们背靠着野猪坡那并不算陡峭的山壁,利用地形护住了后背,正面的防线则向内凹陷,如同一轮弯月,两翼突出,中间内收。
长枪手在前,枪杆如林,斜指苍穹;火铳手在后,引线早已点燃,冒着丝丝青烟;刀盾手填补空隙,随时准备肉搏。
朱敛很清楚,自己手里这帮人,虽是天子亲军,但平日里也就操练个样子货,真要是拉到平原上跟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建奴对冲,那就是送菜。
唯一的活路,就是死守!
此刻腾骧四卫依托山形,摆出却月阵的阵型,就是要最大限度的限制后金的骑兵冲锋。
「别他娘的发抖!把枪给老子拿稳了!」
「想想身后方的老婆孩子!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先剁了他!」
将校们的喝骂声此起彼伏,尽管粗俗,却有效地压制住了弥漫在军阵中的恐惧。
朱敛扔下鼓槌,拔出腰间长剑,伫立在龙纛之下,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将士们,只要撑住这一口气!只要撑到宣大援军赶到,死的……就是他们!」
他心中默念,目光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狰狞面孔。
……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
原本业已是必死之局的包围圈,压力骤然一空。
赵率教抹了一把糊住双眸的血痂,望着那如潮水般退去、转头扑向北面的建奴主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差点瘫软在地。
「总兵!走了!建奴主力走了!」
副将哭着大喊,声线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但随即又变成了无尽的惊恐。
「他们……他们去冲皇上了!」
赵率教浑身一颤,猛地转头转头看向北方。
彼处,金黄色的龙旗在风中狂舞,显得那么孤单,却又那么刺眼。
那是在用命换命啊!
堂堂大次日子,万金之躯,竟然把自己当成了诱饵,把他赵率教这条烂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了赶了回来!
一股无法言喻的热流瞬间冲垮了赵率教的理智,那是羞愧,是感激,更是滔天的怒火。
「操他姥姥的建奴!」
赵率教在此物瞬间,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他猛地举起那把已经卷刃的战刀,眼珠子红得都要滴出血来。
「陛下在替咱们死!咱们能看着吗?!」
「不能!」
幸存的关宁铁骑们,看着那面龙旗,一个个也都红了眼。
「那是皇上啊!皇上为了救咱们,把命都豁出去了!」
赵率教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也不管伤口崩裂鲜血直流,战刀直指北方。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给老子咬下建奴一块肉来!」
「突围!杀出去!从屁股后面捅这帮狗娘养的!给陛下解围!」
「杀!」
原本业已濒临崩溃的残军,此刻竟爆发出了比之前还要凶悍十倍的战力。
他们不再是被困的猎物,而是一群复仇的恶鬼,朝着那仅剩的两千建奴留守部队发起了决死的反扑。
与此同时,遵化城头。
王元雅死死抓着城墙的青砖,指甲深陷其中。
望着那面龙旗吸引了几乎所有的火力,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此刻也狰狞得如同厉鬼。
「开城门!」
王元雅嘶哑着嗓子吼道。
「抚台大人,咱们兵力不足……」旁边的参将刚想劝阻。
「放屁!」
王元雅一巴掌抽在那参将面上,打掉了官帽,披头散发地咆哮:「皇上都在城外拼命!咱们缩在城里当乌龟?那还是人吗?那是畜生!」
「所有能喘气的,都跟本官出城!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拖住建奴的后腿!谁敢言退,本官亲手斩了他!」
轰隆隆——
紧闭了数日的遵化城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无数衣衫褴褛的守军、甚至还有拿着菜刀锄头的百姓,红着眼睛冲了出来,汇成一股洪流,虽然杂乱,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死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可,真正的风暴中心,是在野猪坡。
压力,几何级倍增。
后金的骑兵不是傻子,他们清楚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当注意到龙旗的那一刻,就连原本在中军坐镇的皇太极,都忍不住向前移动了大营。
「那是明朝皇帝!活捉他!」
「捉住崇祯皇帝,大明就亡了!」
这种狂热的情绪在后金军中蔓延,两百年前「土木堡之变」活捉明英宗的荣耀,刺激着每一人建奴的神经。他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要命地往上扑。
「崩!崩!崩!」
弓弦震颤声连成一片,漫天的箭雨如同飞蝗般落下。
「举盾!举盾!」
腾骧四卫的阵中惨叫声此起彼伏,虽然有盾牌遮挡,但建奴的重箭力道极大,往往能射穿木盾,钉入士兵的身体。
「不要乱!谁乱谁死!」
朱敛站在最显眼的高处,箭矢在他身旁嗖嗖飞过,甚至有一支擦着他的头盔冲了过去,带走一缕发丝。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放!」
随着军官的怒吼,明军阵地上的火铳终究响了。
砰砰砰——
白烟升腾,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建奴骑兵应声栽倒,战马悲鸣着翻滚在地,绊倒了后面的同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这点损失对于如潮水般的攻势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更多的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冲了上来,弯刀借着马力,狠狠地劈在明军的盾牌上。
咔嚓!
木屑纷飞,盾牌碎裂。
「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短兵相接的瞬间,血肉横飞。
朱敛看着下方的惨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腾骧四卫毕竟没有野战经验,虽然依托地利结成了却月阵,但在建奴这种不计代价的疯狂冲击下,阵型此刻正一点点被压缩,摇摇欲坠。
「挡住!把缺口堵上!」
黑云龙尽管勇猛,带着骑兵在侧翼来回冲杀,试图减轻步兵大阵的压力,但他毕竟只有六千人,面对几万发了狂的建奴主力,根本不够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