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给朕压过去!
朱敛转头看向下方的战场,目光冷冽。
「如果不把动静闹大,不把建奴的主力吸引过来,黑云龙那六千人冲进去就是给人家塞牙缝的!赵率教那四千人更是必死无疑!」
「只有朕!只有大明的皇帝!才有此物分量,能让皇太极,让那些建奴贝勒红了眼,放着快到嘴的赵率教不吃,转过头来咬朕!」
「朕就是那饵!只有朕此物饵足够大,足够香,赵率教才能活!黑云龙才能赢!」
高起潜呆住了。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朱敛,望着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的双眸。
这是阳谋。
这是拿自己的命做赌注的惊天豪赌。
「可是皇爷……万一……」
高起潜还在哆嗦。
「没有万一!」
朱敛一把推开他,厉声呵斥。
「随即去办!把龙纛给朕竖到最高!要让遵化城里的王元雅看见,要让死人堆里的赵率教看见,更要让那帮建奴看见!」
「谁敢怠慢,朕现在就砍了他祭旗!」
这一声怒吼,彻底击碎了高起潜最后的侥幸。
「奴婢……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升旗!」
高起潜哭丧着脸,连滚带爬地冲向后方。
朱敛不再理会他,翻身下马,这一次,因为澎湃,他的动作竟然无比利落。
他大步走到阵前那面巨大的战鼓之下。
鼓手正握着鼓槌,两手颤抖,脸色苍白。
「滚开!」
朱敛一把夺过那两根沉重的鼓槌,一脚将鼓手踹开。
寒风呼啸,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灭他眼中的火焰。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方那一万八千名腾骧四卫的将士。
这些士兵大多年轻,面上写满了对即将到来的血战的恐惧。他们手中的长枪在抖,火铳在晃。
朱敛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朕的儿郎们!」
这一声,没用内监传话,是他自己吼出来的,虽然破了音,却真实得让人心颤。
「前面就是几万建奴!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厚甲,拿着弯刀,要把咱们剁成肉泥!」
人群中一阵骚动,恐惧在蔓延。
「怕吗?朕也怕!」
朱敛大声喊道,毫不避讳自己的恐惧。
「朕的手也在抖!朕想回皇宫,想睡龙床,不想在这冰天雪地里吃土喝风!」
士兵们愣住了,没人想到皇帝会说这种话。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手中的鼓槌猛地指向北方。
「咱们要是跑了,遵化城里的百姓作何办?赵率教的那帮兄弟怎么办?咱们的爹娘妻儿就在京师,就在身后!咱们要是退了,建奴的长刀下一个砍的就是他们的脑袋!」
「今日,朕不坐龙椅,不躲在中军!」
「朕就站在这儿!给你们擂鼓!给你们助威!」
「朕若退一步,全军皆可斩朕!」
「但只要朕还站在这儿,还敲着这面鼓,你们谁敢后退半步,朕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朕,只要你们坚持一天时间!」
「一天之后,满桂、侯世禄、袁崇焕他们都能到这里!」
「现在,给朕压过去!」
「杀!」
「杀!」
所有人都跟着朱敛喊了出来,腾骧四卫的所有将士,此刻都业已被朱敛调动起了全身的肾上腺素,士气高昂。
朱敛是谁?
那是万万人之上的天子啊。
此刻,他却像个最卑微的鼓吏,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把命交给了他们。
一股无法言喻的情绪在士兵们胸膛里炸开,那是羞愧,是愤怒,更是滔天的战意。
皇帝都不怕死,咱们烂命一条,怕个卵!
「咚!」
朱敛抡圆了胳膊,重重地敲下了第一记鼓声。
沉闷的鼓声如同心脏的跳动,用力撞击在每个人的前胸。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咚!」
「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与此同时,一面巨大的杏黄旗帜,在高起潜和几名锦衣卫的奋力拉扯下,缓缓升起,迎风怒展。
五爪金龙在寒风中张牙舞爪,仿佛要冲破这阴霾的天际。
那是大明的魂!
……
遵化城南五里,野猪坡。
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赵率教浑身是血,手中的战刀业已卷了刃,盔甲上插着三支羽箭。
他大口喘着粗气,倚靠在一具死马的尸体旁,眼神有些涣散。
四千兄弟,如今还能站着的,怕是不也就是一千人了。
包围圈越来越小,建奴的狞嬉笑声越来越近。
「总兵大人……咱们……咱们怕是撑不住了……」
身旁的副将哭喊着,抹了一把面上的血泪。
赵率教惨笑一声,正要说话,忽然,一阵苍凉而激昂的鼓声顺着北风飘了过来。
紧接着,是一阵从未听过的欢呼声。
那是从北面传来的。
赵率教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漫天的血雾和烟尘,向北望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下一刻,他浑身剧震,如同被雷击中。
在那灰暗的天地交接处,一面巨大的黄色旗帜此刻正缓缓升起。金色的龙纹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那是这片死地里唯一的亮色。
「那是……」
赵率教颤抖着伸出手,眼泪夺眶而出,冲刷着满脸的血污。
「那是龙纛……那是陛下的龙纛!」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陛下……陛下来救咱们了!」
原本业已绝望的关宁铁骑们,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望着那面旗帜,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万岁!万岁!」
「陛下没抛弃咱们!」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遵化城的城墙上。
顺天巡抚王元雅正准备下令死守待援,却注意到了那面让他终生难忘的旗帜。他死死抓着城墙垛口,指甲都崩断了却浑然不觉,老泪纵横。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天子亲征……竟然是天子亲征!」
「我大明……有救了!」
而对于战场另一面的后金军来说,这面旗帜的出现,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
后金中军大帐。
正指挥着大军围剿赵率教的硕托,猛地勒住战马,不敢置信地望着北方那面刺眼的龙旗。
「那是何旗?明狗还有援军?」
旁边的一名副将也是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说道:
「贝……贝勒爷,那是……那是明朝皇帝的龙纛!只有明朝小皇帝亲自来了,才会打这面旗!」
「什么?!」
那贝勒爷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贪婪到极点的光芒,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明朝的小皇帝?就在那儿?」
「千真万确!那是龙纛,只会出现在明朝皇帝所在的地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硕托狂笑起来,手中的马鞭猛地指向北方朱敛所在的位置。
「谁还在乎这几千个关宁军的烂命?抓住了那小皇帝,这大明的江山就是咱们大金的了!」
「传令!主力调头!除了留下两千人继续围困赵率教,剩下的人,全都给我扑过去!」
「活捉明朝小皇帝!」
「嗷——!」
原本围攻野猪坡的黑色潮水,在这一刻,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疯狂地调转方向。
上万铁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大明皇帝的龙纛方向涌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