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真是来得不巧……」
连晋三连忙停住脚步,往里瞅了瞅,继续出声道,「是这样,今晚柳絮小姐和王公子的饭局提前了,本来是戌时,现在提早到酉时,是以叶夫人可能要早些到,晋三特来告知。」
想到苏羽茗的手掌才刚受伤,杜鹃面露难色,「三爷,奴婢冒昧问一句,醉春苑还有没有别的琴师?实不相瞒,方才小姐的手掌受了点伤,短时之内怕是难以拨琴调弦,所以……」
「原来如此……醉春苑虽然没有能与叶夫人相媲美的琴师,只不过找人代劳一二还是没问题的,我这就回去向柳絮小姐禀报。不知……叶夫人伤得是否严重?需要请大夫吗?」
「那倒不用,只是一点轻伤而已,业已上药了,有劳三爷关心。」
「杜鹃,谁来了?」
苏羽茗闻得院中动静,便走了出来,不想却是连晋三,她也微微愣了一下,「三哥?」
注意到苏羽茗出来,连晋三顿时展眉,「叶夫人。」
杜鹃见她走了出来,连忙走到她身旁,说了连晋三到此的来龙去脉。
苏羽茗点点头,向连晋三说道,「三哥,烦请你回去通报柳絮小姐,说我一定会在酉时前到达醉春苑,请她放心。」
杜鹃着急,忍不住劝阻,「小姐——」
「叶夫人,既然你受伤不适,我回去协调一下乐师即可,你在家养伤吧,不需出席。」
「杜鹃太紧张了,只不过一点小伤,不碍事的。三哥,我夫君身体不适,还需照料,恐怕不能招待你了,你先请回吧,晚些我再回去请罪。」说着略低头行了行礼,转身回屋去了。
连晋三还想说点何,但看她已下逐客令,便只能把话咽了回去,回身走了。
「小姐,既然连总管都业已答应了,您何必还一定要出席,您看您的手掌都受伤了……」
「今晚此物饭局,无论如何也要去……你可知王公子是何人?」
杜鹃摇摇头,一脸疑惑。
「王公子乃长英侯王伯当之子,王伯当喜好道家之术,与洛安的得道高人素有来往。大约十年前,这位侯爷干脆连功名利禄也不要了,直接跟了道士到洛安城郊的天海峰青阳观出家修行。本来王伯当是直接上书皇帝请求自降为庶民,由其子承袭爵位的,但是本朝还从未有过前任爵爷还在世便授封下任的先例,皇帝因此不想答应,但王伯当美其名曰出家为国祈福,皇帝也不好拒绝,因此便冷处理,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就这么压着。」
杜鹃笑了,想不到这侯门世家还有这样的奇事,「那这王公子岂不是成了没人管的山大王了么?侯爷常年不在家,他便长于深闺妇人之手,想来必是溺爱有加,难怪能够流连花丛,一掷千金。」
「王公子虽不喜仕途,流连风月,倒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据闻他虽流连花丛,但也从未做过什么逼良为娼之事。而且他对道家之术还颇有研究,尤其喜爱无翳子师兄信阳子的道家真经,因此我想从他彼处打听一下无翳子传人的踪迹。」
杜鹃恍然大悟,「既是如此,杜鹃便不阻拦小姐了……不过您可要量力而行,要真疼得受不了,不要勉强。」
「知道啦,那你在家好好照顾赐准。他醒来之后可能会有些恍惚,切记不要刺激他。要是他找我,你便好生安抚,不要让他跑出来。他有时神智不太清,我忧心他迷路或者伤到别人……」
「知道啦……小姐您嘱托过几百遍了,杜鹃明白。」
苏羽茗略笑了笑,想不到自己也有絮絮叨叨的那一天……
申时末,苏羽茗准时来到醉春苑,二楼最安静的雅间春雪房已经摆设好各项什物,就等王公子到便上菜上酒,奏响丝竹了。
柳絮正在上装,见她到了,便叫她过来帮自己调脂研粉,选钗配环,苏羽茗的眼光一向独到,深得她心。
连晋三进来打点防守事宜,人手安排既不能打扰了客人的雅兴,也不能出现防守漏洞,还真不是一件易事。
注意到铜镜里眼带笑意为柳絮试戴钗环的苏羽茗,连晋三再次失了心神。他在风月之地浮沉十几年,见过无数花魁起起落落,形形色色的美人更是不计其数。他也并非未经人事,相反在这行当里混久了有不少风尘女子慕其威名主动委身,然而细数起来,却没有一人让他真正倾心。真正倾心的,乐师苏雨,是第一人……
苏羽茗并未意识到身后凝视着她的目光,反而是柳絮注意到了。
柳絮掩嘴而笑,故意问起了苏羽茗丈夫之事,「听老三回来说,你夫君又犯病了?手上的伤,是他弄的吧?」
苏羽茗敛了敛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不是,只是我不小心划伤了而已。」
「唉,不是我说你,你也理应为自己打算一下,哪天他要真不在了,你怎么办?女子终归还是要有个归宿的。」
「要是苏雨当真如此命薄,便守着他的牌位过一生,也没何。」
连晋三眉头紧蹙,在她们背后一动不动地听着,已然变了脸色。
柳絮一把夺下她手中的梳子,杏眼圆睁,「你才二十出头,要真守寡,守到何时是个头?!」
苏羽茗抿嘴笑了笑,不再言语。她经过太多事,这些都不是旁人能够理解的。在别人看来,她可能只是一人守着病秧子丈夫的可怜少妇,殊不知她业已经历过繁华、炼狱、空门,最后已归于平淡。现在她的心境,犹如一口古井,再无波澜。要是真有什么还让她割舍不下,那就只有叶赐准了……
柳絮拉住苏羽茗的袖子,让她往自己身边靠了靠,在她耳边耳语道,「我看老三就是个靠谱的好归宿,不如你就从了他吧……看他那眼巴巴的样儿,我望着都觉着心疼。」
苏羽茗吃了一惊,连忙往铜镜中看去,果不其然,连晋三站在她身后方几步远,盯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心意,她不是不清楚,昨晚叶赐准情绪不稳,应该就和他有关,是以今天她才没让他进门,以免吵醒叶赐准,再生事端。
她业已不是以前的苏羽茗,即使再有一人落霞峰,也没有人能成为第二个叶赐准。
苏羽茗平和地笑了笑,无惊亦无喜,「小姐莫要胡说,三哥能找到更好的,何需我此物已嫁之人。」
「唉,你说怎样便怎样吧。总之一场姐妹,我可不希望你这朵鲜花籍籍无名地开,又悄无声息地败。人生在世,总该为自己活一场。」
正说着,连晋三忽然大呼一声「小心」,下一瞬便疾驰过来将苏羽茗抱离开来。苏羽茗吓了一跳,但仍不忘抵住他的胸膛。
「砰!」
一声巨响,所见的是一只半人高的瓷花瓶从架子上掉落,碎了一地。
柳絮霍然起身身来,也吓了一跳。
落地后苏羽茗连忙推开连晋三,连晋三紧张地看着她追问道,「没事吧?」
「没事……」
连晋三转身,眼神透露出几分凌厉,「说过多少遍,搬架子要先将架子上的什物清空,万一砸伤了柳絮小姐,你们有几条命赔给张妈妈?!」
众人吓得跪了一地,连连磕头求饶。
「算了,算了,赶紧打扫一下收拾干净,王公子旋即就到了,别耽误了大事。」柳絮见他真的动怒,连忙出来打圆场,这才将此事圆了过去。
场面才清理干净,王公子便到了,柳絮马上换了一副柔媚的样子,贴身上去,把他带入座位。
苏羽茗连忙回到帷幕后面,等候吩咐。
原来王公子此次招待的,是长兴的故旧,当中不乏在朝高官,到东都洛安办差,顺便见识见识洛安风月的。
看来今晚是听不到关于信阳子的消息了……苏羽茗心中落寞,但仍强自压下手掌虎口的疼痛,专注地拨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酒过三巡,酒席的话题渐渐不正经起来。
「王公子,你清楚当朝红人薛淳樾吧?」
听到熟悉的名字,苏羽茗心中有些惊慌。
「清楚、清楚,我虽偏居洛安,不问世事,只不过这大名鼎鼎的户部侍郎,前转运使薛大人,如何不知。莫不是有何关于他的传言?」
「咳,说来也怪,自从襄王府出了事,这凡与襄王府沾上点边的人都被收拾了一回,可他却安然无恙,坐拥两位娇妻,好不得意。」
另一人又说道,「话也不是这么说,他的正妻,挂着虚衔的仪安郡主,不是被软禁了嘛,可惜了,怀孕六七个月了吧,这孩子说不定要在暗无天日的深宫过一辈子呢……」
「说个小道消息,你们可别传出去。我有个族叔是在宫里当差的,那日薛大人获准进宫见郡主,两人似乎大吵了一架,言语之中好像提到这孩子的身世……」
众人顿时好奇心起,都催促那人快说。
那人压低声线,好一会之后才出声道,「说这孩子不是薛大人的!」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惊诧之声,但不久就有人出言反驳,「这肯定是谣言!襄王府与薛府,都是高门贵第,光是伺候的下人,就有好几百,这几百双眼睛盯着,要是有外人进来与郡主幽会,亦或郡主外出偷人,怎没一人看到?先前可没半点风言风语啊!郡主即使想偷人,都没人可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