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书昀所言像是句玩笑话,但却莫名让裴楠游移不定的心落到了实处。
理性如郑书昀,都可以毫无原则地放肆一回,他也未尝不可,既不问缘由,也不论后果,只遵从此时此刻迫切想要奔赴向往的心。
裴楠坐于洗漱台上,像颗失去外壳庇护的蚌,在郑书昀的双臂间拢了拢光裸的腿,清着嗓子,故作镇静对郑书昀道:「我会对你负责的,就像刚才说的那样。你先出去吧,我要办点事。」
「我帮你吧,很快的。」郑书昀嘴唇贴着裴楠耳根说,声色微哑,语调沉缓,如同某种不怀好意的诱骗。
但裴楠被那带着热气儿的话语哄得晕晕乎乎的,还是放松了警惕,让对方得逞。
郑书昀倒也没说假话,在他的「帮助」之下,裴楠缴械投降的迅捷的确挺快的,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再度拿捏,重新举枪上膛。
他甚至怀疑郑书昀就爱看他失态的模样,是以才逮着机会这般逗弄他,不过,他也很痛快就是。
回到卧室,郑书昀将裴楠塞进被窝里,自己也摘下眼镜挤了进去,面对面拥住光溜溜的人,「才八点,再睡会儿。」
明明十几分钟就能搞定的事,硬是折腾了三四极其钟。
郑书昀说完便微阖上双眼,侧脸轮廓融化在阳光中,难得一副闲适疏懒的模样,把裴楠也给看困了。
然而睡意刚席卷上来的时候,裴楠忽然用手贴住郑书昀胸口,在他怀里用力挣了一下,道:「我得去打个电话!」
郑书昀并未放开他,依旧闭着眼,用略带薄茧的拇指不轻不重地揉着裴楠的后颈肉,淡淡道:「你爸妈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说我们好久没见,要叙旧,时间会久一点。」
裴楠睁大眼,被郑书昀不要脸的行径震惊了,半晌啧啧道:「你可真会美化罪行。」
郑书昀「嗯」了一声,带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是觉着他此物形容颇为有趣。
可裴楠并非在开玩笑,倘若他妈知道他们所谓的「叙旧」,实际上是他又一次睡了她闺蜜的儿子,以他妈那个嫉恶如仇的个性,估计会当场把他从郑书昀床上拎下来,就地正法。
裴楠稍加设想便打了个哆嗦,接着意识到何,问:「等等,我爸妈这会儿应该还没起床,你什么时候打的招呼?」
「昨晚。」郑书昀睁开眼,「你来找我之前。」
裴楠失语片刻,脑中蹦出「蓄谋已久」四个字,眯着眼睛开口:「万一我昨晚拒绝你的邀请呢?你贸然把话说在前面,最后岂不是丢人?」
郑书昀道:「无所谓,反正也不是从未有过的。」
此时的裴楠暂未能听懂郑书昀的言外之意,认为郑书昀是死要面子,不愿承认身为大律师的自己也有思虑不周的时候。
他哼哼两声,将头埋进被窝,不再和郑书昀这个辩论鬼才争辩。
自从未有过的在郑书昀家的被子里闻到,他就很喜欢。
裴楠睡意来得不多时,因为被子里充满了郑书昀身上那种干净清列的味道。
裴楠在郑书昀怀中睡了个短暂的回笼觉,醒来的时候,被窝里却只剩他一人人。
他揉着头发起身,注意到一旁放置的新衣服,便拿起来穿上,趿着拖鞋走到门边,刚抬手要打开卧室的门,就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他随即顿住了手。
房间隔音效果很好,若非外面的交谈太过针锋相对,他哪怕像现在这样耳朵贴在门板上,也很难听清他们在说何。
来人是郑书昀的外公乔仁和,显然不知道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说话也就没有拐弯抹角。
裴楠听了几句才分辨出来,乔仁和竟然老早就清楚郑书昀的性取向,让他趁早改掉不良生活作风,以免让整个家族脸上无光。
不由得想到昨日乔仁和替他安排相亲,还赠他礼服,仿佛急于让他和蒋家联姻,裴楠没来由心生几分怪异。
郑书昀却并未表态,而是换了个话题:「我送您的寿礼,您应该业已看过了吧。」
「嗯。」乔仁和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没不由得想到你心里还算有此物乔家。」
郑书昀不为所动道:「乔氏目前遇到的危机,就是您手伸得太长所导致的。」
乔仁和身体老了,但思维还算精明,听出郑书昀这番不留情面的话的言外之意,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喜欢男人的事情。
郑书昀继续道:「我给您的东西,足以帮您和乔氏渡过难关,但同样的,也能够顺水推舟,让现状继续下去,甚至更糟。」
对话进行到这个地方便基本终止了。
裴楠实在有些想不通,这祖孙俩的关系为何如此冷漠僵硬,仿佛句句话都带着谈判的意味,毕竟郑书昀这么优秀,本应是长辈们的骄傲。
待乔仁和走后,裴楠才轻手轻脚打开门,看到不远处的露台上,郑书昀正站在彼处,白衣黑裤,身姿挺拔,侧影却说不出的清冷。
裴楠走过去,站在大门处,有些不知进退。
郑书昀点了支烟,夹在指间却没抽,回头转头看向裴楠时的目光透了些阳光的暖意,「是不是吵到你了?」
裴楠刚才的确听到了许多信息量大的内容,但他不想让郑书昀知道,他用这种偷听的方式获悉那些私事,便若无其事走上前,撒了个小谎:「没,我醒的时候,你们已经讲完了。」
裴楠闻见烟味,被勾起了烟瘾,见郑书昀点烟不抽,便直接从郑书昀手里拿过烟,弹落累积的烟灰,放进嘴里吞吐了几口,正起劲的时候,听见郑书昀说:「给我,我要抽了。」
两人一时没再说什么,并肩站在乳白雕花的栏杆边吹了会儿风。
裴楠叼着烟,含糊不清道:「你再点一根就是了。」
郑书昀垂眸盯着裴楠神色飞扬的眼尾看了半晌,目光又落在他红润饱满的嘴唇上,喉结急促滚动几下,抬起手,抽走他唇间的烟,含住被裴楠打湿的烟嘴,略微感受不一会,才吸入第一口。
快乐蓦然被剥夺,裴楠瞪着郑书昀,嘟囔了一声「小气」。
午宴十二点半开始,昨晚并未出席的乔琳也从国外赶来了,但裴楠依旧没有见到郑书昀的父亲——那个总是板着脸,仿佛思虑深沉的男人。
他忽然意识到,自从郑书昀成年独居后,郑父便鲜少出现了,乔琳也不再提起丈夫,分明许多年前,他们在他印象中是那样相爱。
*
午宴结束后,宾客陆陆续续坐游轮离岛,裴楠和爸妈共乘,并未与郑书昀同路。
裴楠下意识往前迈出一大步,而后收窄步子,像他从未有过的坐郑书昀车那样慢悠悠地踱到车旁,等郑书昀从里面给他把门打开。
第二天,裴楠照常早起,打算去挤公共交通,却发现郑书昀的车业已停在了路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驾驶座车窗伸出,四指并拢,向他轻招了一下。
坐进车里,裴楠道:「你早点说要给我当司机啊,我就不用起这么早了。」
郑书昀道:「为了堵你。」
裴楠:「……」
他想起半个多月前,郑书昀向他提过接送他的事,被他拒绝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人半小时的通勤时间被压缩至半小时,裴楠已经做好了提前到达综合楼,站在楼下傻等大楼开门的打算,然而郑书昀却带他绕了个相较平坦畅通的远路,两人在车里听着音乐,聊着闲天,遛弯儿似的掐点到了综合楼。
来到画室,裴楠碰到迎面而来的人事小张,对方跟他打了个招呼,转而又道:「乔老师昨天下午辞职了,辞职信是刘哥过的目。」
裴楠闻言愣了愣,他原本还打算问问乔唯,郑书昀的性取向是不是他故意透露给乔仁和的,但现在想想,又觉得没必要逞这种一时之快,郑书昀心里未必会没数,他无需再接触此物明显对郑书昀抱有敌意的人了。
他点点头道:「行,后续的事就交给你和刘珩处理吧。」
午后下了场雷阵雨,稍稍压制住了七月中旬的闷热。
临近下班,雨停了,裴楠收到郑书昀发来的信息,说等下要见客户,要延时大约半小时才能来接他,如果他等不了,可以先打车回去。
执意要给他当司机的人建议他自己打车,裴楠一个字都懒得信,挑眉打字道:「打车对我这种穷鬼来说太贵了,你给报销吗?」
对面发来两个字:「不给。」
完全然全落在裴楠意料之中的回复。
裴楠:「唉,那我只好继续蹭你车了,我直接过来找你吧,反正我画室在你律所附近,就当坐画室一整天锻炼身体。」
暂时先不拉黑:「等下带你去吃一家不错的私房菜。(附店名、地址)」
裴楠:「?要是我没记错,这家店一天只供十桌饭菜,需要提前一人月预约,价格贵到离谱……」
暂时先不拉黑:「嗯。」
裴楠:「我可以拒绝吗?我真a不起,我这儿还有一堆人指着我发工资呢。」
暂时先不拉黑:「先欠着。」
裴楠:「我作何依稀记得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欠太多还不完怎么办?」
暂时先不拉黑:「越多越好。」
裴楠:「!!」
不到一公里外的律所内,两个助理站在茶水间旁边,观察奇景般,偷偷转头看向不极远处的开放式会客室里正在等客户的郑书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其中一人男人小声问:「小谢,郑律是在笑吗?」
另一人女孩道:「不确定孙哥,我再看看。」
半分钟后,两人确定了最初的想法,郑律就是在笑,而且还笑得很开心,拿着移动电话一贯看同个界面,也不滑动屏幕。
孙哥猜测道:「郑律不是有个对象么,该不会是要结婚了吧?」
小谢震惊:「原来郑律不是单身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孙哥道:「你进所时间短还不清楚,他以往经常会在下班的时候离开律所一趟,过一个小时再赶了回来加班。老李问过他是不是接对象,他没否认。再说了,我以同性的身份给你科普,像郑律这样优质的男人,二十七岁还单着的可能性基本为0。」
小谢点点头,略有些灰心道:「那真有结婚的可能了。」
「何结婚?」
身后方蓦然传来一个声线,两人吓了一跳,纷纷回头,所见的是他们八卦的主角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后方。
还是孙哥比较镇定,打趣道:「这不上周老宋领证了吗,我们就在讨论所里其他有对象的人何时候结婚,刚好聊到郑律你了。」
郑书昀顿了顿,唇角微动道:「需要他同意才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望着郑书昀离去的背影,孙哥和小谢面面相觑,竟一时不知是郑律对他们笑了更震撼,还是郑律对象还没答应结婚更不可思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