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以身相许。”

第二天早晨8点20分整，两栋别墅之间的路口，郑书昀一身西装坐在车内，望着后视镜里那个指尖勾着运动背包的青年。

对方单手插兜，身影被天光描摹得单薄颀长，眉眼明媚灿烂，看看天，看看地，遛弯似的不疾不徐，走到他车旁总共花了59秒。

上车后，裴楠发现郑书昀天生冷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意味难辨，便随即指着移动电话上的计时器，理直气壮道：「还差一秒过20，我没迟到。」

见裴楠抿着嘴，一脸难得的严谨，郑书昀心头闪过「可爱」两个字。

他「嗯」了一声：「表现不错。」

裴楠：「……」

要是没记错，这仿佛是郑书昀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夸他，但总感觉郑书昀用四个字偷偷给他降了辈分。

车子驶出别墅区的安检口，裴楠转头看向身边：「郑书昀我问你，你真的情愿给我当司机吗？如果是被逼的，你就眨眨眼。」

说完他盯住郑书昀线条凌厉的侧脸，可那银丝眼镜后的目光仍旧长久注视前方，连半点波动都没有，唯独喉结轻滚了一下。

半晌，郑书昀道：「好好配合，别让我为难。」

*

豪车出街果真非同凡响，平时裴楠要小心翼翼开上四极其钟的路程，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

裴楠下车，关门转身之际，余光瞥见郑书昀拿起了一人银色保温杯，他不由得回头，透过半开的车窗，注意到郑书昀拧开杯盖，仰头喝水。

在郑书昀视线扫过来之前，裴楠火速收回目光，却难以压下心中升起的愕然。

因为他认得那杯子，郑书昀去杨岐酒吧接他的时候，他坐在郑书昀车里，用此物杯子喝过水。

可郑书昀不是有洁癖吗？

裴楠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迈入综合楼，乘电梯来到画室。很快，这点疑惑就被繁杂的事务挤出了心海。

在他的认知当中，这个保温杯被他碰过之后，理应当晚就奔向垃圾桶的怀抱，而非时隔一周，出现在郑书昀的唇边。

刘珩今日有事来不了，得靠他一个人盯装修。好在新换的装修团队智商在线，能听懂人话，展厅的翻修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他抬头，陈遇琰穿着身改良版的日常汉服出现在他面前。

吃过午饭，裴楠看了眼时间，估摸着陈遇琰应该动身了，刚要打电话问对方还有多久到，跟前便闪过一抹飘逸的淡青色。

裴楠惊讶：「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一直没这么准时过。」

陈遇琰弯起唇角道：「约了个体院小狼狗吃饭，就在附近，是以直接过来了。」

陈遇琰今年28岁，性别男，爱好男，和裴楠是同专业校友，国画水平极高，还办过自己的画展，之前一贯留在母校任教，前些日子辞职，被裴楠眼疾手快地拉进麾下。

裴楠生怕陈遇琰要拉着他讲小狼狗有多高大威猛，立刻转移话题道：「找的美术老师的事情，你那边进展如何？」

陈遇琰信誓旦旦：「再给我一周时间，保证交给你一人神仙教师团队。」

裴楠感动，一掌擂在陈遇琰肩窝：「好兄弟，靠谱！」

「别这么粗鲁好不好……」陈遇琰翻了个小白眼，用手指戳了一下裴楠的脸，「白瞎了这张漂亮的小脸蛋。」

对于陈遇琰的言行，裴楠早就见怪不怪了，没嫌他作，转头便和他聊起了日后的分班教学规划，又过了半小时，一人扎着小麻花辫的姑娘迈入画室，说是想应聘财务。

裴楠喜出望外，他本以为自己的招聘启事会石沉大海，没不由得想到这么快就有鱼咬钩了。

他拿着姑娘的简历问对方：「我看你学校还挺好的，作何会不由得想到来我们这种刚起步的画室工作？」

姑娘名叫沈心怡，刚从会计专业毕业，人看着就挺机灵靠谱，谁知一开口却是：「我手上有五套房产，本来是想躺平的，结果毕业回家收了半年租，实在太无聊了，是以想出来找个班上上。」

一旁的陈遇琰闻言，直接大笑出声。

裴楠眉心微跳，有种大小姐体验生活的既视感，但又不由得想到画室目前还处在百业待兴的阶段，能招到大学生业已很不错了。

总之只要对方专业对口，能干活就行。

便，裴楠收回了成见。

跟裴老板交流了一下工作内容后，沈心怡和陈遇琰自来熟地搭起话，两人一拍即合，聊了几句便开始以姐妹相称，有说有笑地一同去参观画室。

裴楠则支起半月未碰的画板，坐在窗边提起画笔，随心所欲落下大胆蓬勃的色彩。

天边日暮西沉，装修队不知何时业已收工了，面前的画作也完成了大半，裴楠从意识流的海洋中游回现实，看了眼手表，发现快到郑书昀来接他的时间。

他刚收起画笔，就见陈遇琰和沈心怡趴在另一侧的窗台往下看，还拿着移动电话咔咔拍照，表情如同朝圣一般，既虔诚，又向往。

他不明是以，问：「你们在看什么？」

沈心怡头也没回：「看帅哥。」

裴楠伸着懒腰走过去，不甚感兴趣地朝楼下瞟了一眼。

大楼前的空地面停了辆阔气的黑色suv，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站在车前，单手攥住手机打字，似是在等人，他另一只手上夹了根香烟，缭绕的烟雾源源不断攀上他帅气的眉眼，增添了朦胧的氛围感。

男人停下打字的瞬间，裴楠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的确帅得一塌糊涂，回头率超过80%，还有20%只是单纯没看见。

裴楠拿出移动电话看了一眼，抬头见陈遇琰两眼放光，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便抓住窗帘，无情一拉：「别看了，收拾收拾，准备下班回家。」

裴楠火速收完东西出了大楼的时候，郑书昀正好一根烟抽完，也没问他作何不回消息，示意他上车。

坐进车里，裴楠发现自己匆忙间忘了洗手，手上布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便只好用两根微微干净的指头拈着安全带，艰难系上。

毕竟他比谁都清楚郑书昀有多爱车。

少年时期的郑书昀除了学习，唯一的爱好就是去看车展，阅览各种各样的汽车刊物，搞得他一度以为郑书昀以后要开车行。

思及于此，裴楠心头忽然冒出了一人危险的想法：如果真的弄脏郑书昀的车，他以后是不是就会拒绝接送他了？

只不过，裴楠很快就熄灭了念头。

犹记大二那年，郑书昀的代步车还是辆奥迪，近百万的车子，某天突然被人划伤了引擎盖。郑书昀单枪匹马，仅用一天时间就揪出了始作俑者。凶手和郑书昀同专业，据说是只因被郑书昀挤下了辩论会长的位置，横生嫉妒，怀恨在心。

裴楠听闻那人最后不仅被了退学，还留了案底，人生彻底完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此物基础之上，裴楠代入自己，微微设想了一下——以他在郑书昀心中一贯以来的负面形象，倘若他真的糟蹋了郑书昀的车，郑书昀把他吃了都不稀奇。

也不知道郑书昀一个在校法学生是作何操作的，总之相当恐怖。

裴楠天马行空想了一路，快到别墅区的时候，忽然感觉一阵猛烈的推力，整个人毫无防备倾身向前，又被安全带用力拉回椅背。

他惊魂甫定地看向挡风玻璃外，一只野猫从急刹的车前咻的窜过。

可，更让他惊悚的事情还在后面，由于车内空调温度较高，把他手心蒸出了点汗，颜料遇水化开。

此时此刻，他的手正按在正副驾驶座之间的中央扶手上。

他大脑空白一瞬，缓缓抬起掌心，所见的是米白色的皮革表面，赫然留下了一个色彩斑斓的大手印子。

裴楠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掌，顿时慌乱了起来。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吧？」

两人这时开口。

郑书昀眼垂下目光，睫毛遮住眼底隐现的担忧，顺着裴楠视线注意到那个手印。

裴楠讷讷地摇头，见郑书昀「嗯」了一声，重新发动车子，像是并没有何特别的反应。

但裴楠深知，郑书昀这人喜怒不形于色，俗称「蔫坏」，因此不敢再轻举妄动，两只手握成密不透风的拳头，缩在袖子里，藏了一路。

郑书昀有一半的注意力在裴楠身上，很快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就好像从张牙舞爪的豹子，蓦然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小猫。他以为是自己急刹车把人吓到了，便在后半程减缓了车速。

终于到了家大门处，如芒在背的裴楠一溜烟下了车，还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方皮鞋踩出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着面无表情朝他走来的郑书昀，强装镇定问：「你，你要干嘛？」

话音刚落，郑书昀便走到他面前，抬起了手。

裴楠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以为郑书昀要揍他，电光火石间，他没有退缩，而是朝郑书昀梗起脖子，心说来吧来吧，就当欠你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然而下一秒，一只大手托起了他的侧脸，温热的拇指指腹按住他的嘴角，不轻不重揉了一下。

逆着夕阳，裴楠保持仰头的动作，怔怔望着眼前的男人，竟从对方眼中看出几缕转瞬即逝的柔光，难以同天光分辨。

郑书昀道：「你嘴角有颜料，回去让你妈注意到，又该被唠叨了。」

裴楠下意识轻舔了一下唇，舌尖正巧触到郑书昀方才碰过的地方，又迅速缩了回去。

「哦，我回去洗把脸就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裴楠说完，用手蹭了蹭脸，也不知自己蹭了更多颜料上去，急匆匆后退两步，正想转身走了，脚步微乱间，却见郑书昀轻微蹙眉，叫住他的名字。

「裴楠，我依稀记得你以前好像没这么怕我。」郑书昀本想说「排斥」，但话到嘴边，他换掉了此物一贯横亘在他和裴楠之间的词语。

「能一概而论吗？」裴楠垂眸，有些闷闷地直言道，「还不是忧心郑大律师一人不爽，亲手把我送进看守所，就像当年惩罚你们学院那个傻逼一样。」

郑书昀神色一顿，终于搞明白方才在车里，裴楠到底在忐忑何。

他看着裴楠被残阳染成暖棕色的发顶，胸膛缓缓起伏了一下，绷紧的面容缓和下来，有些无可奈何道：「以后少听点谣言，还有，你和那人不一样。」

*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回到家里，裴楠敷衍地和他爸妈打了个招呼，便顶着张大花脸，直接上了楼。

坐在沙发上的裴家夫妇望着儿子消失在楼梯口的沉重背影，转头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感到诧异——他们缺根筋的儿子竟然像是有心事了。

进卧室后，裴楠把背包扔到椅子上，走到浴室洗了把脸。

他忘了调水温，冰凉的水流将他的面部皮肤刺得发红，也慢慢荡平了他胸腔的波澜。

他撑着洗漱台，心说自己最近好像和郑书昀越来越不对盘了，不然为什么面对郑书昀的时候，他时常会没理由地不知所措，偶尔还伴随心跳加速，仿佛怕了郑书昀似的。

另一面，郑书昀并没有回家，而是驾车回律所继续加班。

到了夜晚八点半，他从一堆卷宗和资料中暂时抽身，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缓解倦色。十分钟后，他步行到附近的咖啡厅，点单时，听叫身后方有人叫他：「郑学长？」

难得遇到律政界的风云新星，王淼想抓紧机会取取经，便自顾自地起了话题：「学长最近在忙何大案子呢？我前两天刚处理完一起新画室装修维权的纠纷，但有些细节还是做得不够好。」

他回头，发现是本科期间的学妹，好像姓王，便冲她点了下头。

郑书昀正接过店员打包好的热美式，闻言忽然问：「哪家画室？」

*

夜晚，裴楠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抱着个平板电子设备勾勾画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大学时期在用绘画博主的身份开通了微博，id「非衣木南」，时至今日已经有了二十多万粉丝。

前段时间，他以「非衣木南」的名义接了张页游宣传图稿，对方打钱爽利，给的期限也非常宽裕，然而对他这种学院派而言，要画出「一刀999」和「爷们要战斗」的廉价热血感，还是有点障碍，只不过为了赚钱，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电视上正兀自播着三流偶像剧，讲的是霸道总裁强爱女主、她逃他追的狗血戏码，对白也都是些陈词滥调。

裴楠思索着构图，耳边传来女主心如死灰的声音：「我早就一无所有了，不清楚你还想从我这个地方得到什么。」

男主邪魅一笑：「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你以身相许。」

裴楠听得直皱眉，被矫情到牙酸，刚伸长胳膊捞过沙发上的遥控器准备换台，这时，腿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了条微信。

明天一定拉黑：「维权的事，作何不找我？」

笔尖蓦地触到pad屏幕，狠狠划出条大黑线，裴楠睁圆了眼。

郑书昀是怎么知道的？

但他转念又想，郑书昀神通广大，知道了也并不稀奇。

裴楠想问郑书昀，「我们关系有好到这种程度吗」，但心尖莫名涌现出汩汩细泉，映出方才夕阳下的那一幕，悬空半晌的拇指落下后，只按出三个字：「你太贵。」

次日一定拉黑：「在你承受范围之内。」

裴楠：「郑律的出场费不可能比我找的那王律还便宜。」

次日一定拉黑：「我不要你钱。」

裴楠心头咯噔一跳，下意识觉着郑书昀这话还有下半句。

紧接着，他想起刚才听到的偶像剧情节，嘴没过脑子，讲了条语音发过去：「那你要什么，不会想要我以身相许吧哥？」

作者有话说：

往后请用评论砸我好吗！我好爱看你们说话！（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