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楠的语音消息发过来的时候,郑书昀正加班结束,打算走了律所。
他点开语音,将移动电话贴在耳边。
裴楠略带调侃的声音带着电流响起,连同最后那声拖长尾音的「哥」。
郑书昀心尖像被猫爪轻挠了一下,攥住手机的掌心略微收紧,半晌才将手机拿开。
其实很早以前,裴楠也这样叫过他。
从未有过的听到是在十五年前那午后。裴楠被父母领到他家,站在玄关明媚的阳光里,笑着喊他「书昀哥哥」,嗓音软糯糯的,仿佛含了一颗化开的奶糖。
或许正是太甜的缘故,他没有防备,那颗年少沉稳的心蓦地泛起涟漪,头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就如同寸草不生的贫瘠土壤忽然开出一朵小花,由于缺乏经验,实在不知该如何对待和呵护。
因此他没有做出任何暴露心境的反应,匆忙遮掩住被轻易牵引的心,试图避免毫无把握下的唐突。
然而,等他某天终于思考明白,冷静下来的时候,那他想要去珍视的男孩业已离他越来越远了。
郑书昀打开这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恰在此时,一人实习律师端着碗洗净的水果,走到虚掩的玻璃门前,刚鼓足勇气小声喊了句「郑律」,后面的话便悉数卡在了嗓子眼。
只因她看到郑书昀举着移动电话,面上竟不可思议挂着浅笑,近似欢喜,又交织几分无奈,那银边眼镜下永远冷淡平静的目光,也在灯底变得异常柔和。
她胸口小鹿乱撞,碰到郑书昀看过来的视线,等她回过神的时候,郑书昀唇线的弧度已然消失殆尽。
她连忙道:「郑,郑律,我看你还没走,是以洗了一点水果,你要吃吗?」
郑书昀道:「感谢,我准备走了。」
说完便拿起公文包,同她擦身而过,朝办公间外走去。
实习律师讷讷回身,望向郑书昀走了的方向。
郑书昀的背影依旧同往常那样生人勿近,就仿佛刚才那柔和的笑容只是映照出了她内心所盼,错觉罢了。
*
当天夜晚,裴楠做了个被郑书昀追杀的梦,对方化作了提枪的冷面杀手,将他逼得仓皇逃窜,只为给爱车报仇。
第二天早晨,他比闹钟先醒,第一件事就是从枕头下摸出移动电话,迷迷糊糊打开微信,却见郑书昀依旧没有回他昨晚的消息。
郑书昀估计是觉着他那句玩笑开得很没营养,不配浪费时间拥有一个回复。
尽管郑书昀当真没计较车被弄脏的事,但为表诚意,裴楠还是特意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出门,谁知刚推开院门,就看到不极远处的路口,停着郑书昀的车。
裴楠:?
他大惊,心说郑书昀昨天也是提前坐在车里等他的吗?
他没问郑书昀,打算接下来几天亲自打探打探。
下午,一人短发男人提着个大皮箱迈入画室,说自己叫乔唯,是来应聘油画老师的,箱子里是他的作品。
这些画作水平极高,裴楠一张张看去,赫然在其中一幅背面的题字末尾看到了「孟万松」三个字。
裴楠惊讶问:「你认识孟大师?」
乔唯挑眉笑言:「他是我的老师。」
孟万松是国内著名油画家,甚至在全球也颇有声望,裴楠听闻乔唯自我介绍,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纳闷,大师的弟子分明前途无量,为何要来他这座小破庙待着?
但乔唯却说他厌倦了艺术圈的争名夺利,现在只想教教小朋友,寻回对美术最原始最纯净的向往。
乔唯面容英朗,谈吐颇佳,五官轮廓让裴楠感到有些似曾相识,唯独一双狭长的眼打量人的时候,总像是别有意味,可一旦笑起来,面上那点不正经的感觉便荡然无存了,显得亲和力十足。
回家路上,郑书昀偏过头,见裴楠气色红润,唇边挂着舒朗的笑意,漆黑的眸子不停反射街边渐次闪过的霓虹,如墨如画,灿若星河,浑身充满不符合年纪的少年意气。
自筹备画室以来,裴楠身上总萦绕着淡淡愁绪,仿佛被社会摧残了一样。
郑书昀业已许久没有在裴楠面上注意到眼前这般应有的神采,此时此刻,不由得跟着心情好了几分。
他问裴楠:「遇见开心事了?」
裴楠微微扬起下巴,骄矜又得意道:「我今日招到一个很厉害的老师,一流美院油画专业毕业,国际大师座下弟子,作何样?」
郑书昀料到和工作有关,点头道:「不错。」
裴楠一愣,火速将这两个字掰开揉碎,一点一点分析其中的深意,最后发现,这仿佛是句实打实的、来自郑书昀的夸奖。
一周后,画室装修大功告成,陈遇琰帮他组建的老师团队也统统到岗,接下来就该解决生源问题了。
只不过裴楠人缘好,已经有不少朋友帮他向亲朋好友推荐了他的画室,这段时间也一直有人前来预约。
这天下午,郑书昀掐着时间从律所出来,取车路上碰到同所的李律师。
下车库的时候,对方道:「听小方说,郑律最近在忙一人比较棘手的案子。」
郑书昀道:「嗯,业已差不多了,在等开庭。」
李律师问:「那你这是准备回家了?」
郑书昀言简意赅道:「接人。」
李律师露出别有意味的笑:「我看你最近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出去一趟,到了六七点又回律所加班,不会是陪恋人吧?」
到裴楠画室楼下,郑书昀收到裴楠发来的微信,说大概要晚十几分钟下班,他便下了车,走到对面的咖啡馆点了杯咖啡。
郑书昀喉结轻微滚了滚,没作回答,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拿到咖啡准备离开的时候,前方的玻璃大门被推动,迎面进来一人男人,是乔唯。
那双狭长的眼从郑书昀身上略过,目光闪现几分震惊,不多时又化作了然。
郑书昀却从始至终仿佛没看见他,擦肩之际,听乔唯道:「我记得,郑大律师的律所仿佛不在a区吧。」
乔唯语气玩味,似有弦外之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郑书昀停下脚步,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与你无关。」
*
下班前,裴楠走到办公桌边,整理了一沓广告单,打算回家拜托他爸妈拿到公司宣传一下。
这时,身后蓦然传来踏步声,下一秒,一条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他侧头一看,对上乔唯的脸。
「老板,我的教学规划报告写好了。」乔唯说着,将一叠a4纸放到裴楠面前晃了晃,依旧用身体贴着裴楠。
裴楠挣了一下,道:「起开点,别把我热死。」
乔唯笑了笑,放开了裴楠。
裴楠走出大楼的时候,见郑书昀依旧同往常那样站在车前,手里端了杯快喝完的咖啡。
「日落时分喝咖啡,不怕睡不着觉吗?」裴楠表示疑惑。
「我睡觉的时间比你想象的要晚。」郑书昀说完,将空杯扔进附近的垃圾桶。
今天天气骤然回暖,裴楠早上出门时穿多了,到了中午便将棉袄脱下,这会儿直接搭在臂弯,上身只套了件浅绿色的圆领毛衣。
裴楠按好卡扣,不期然对上郑书昀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晦暗的目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进到车里,裴楠将传单放在前方的中控台上,回身拉安全带的时候,郑书昀目光落在了他领口那截修长白皙的后脖颈上。
「怎么了吗?」他问。
裴楠睁大眼,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吓得不敢动,甚至瞬间屏住了呼吸。
郑书昀没说话,忽然眉心微拧,毫无预兆地向他靠近,这时抬起手臂撑住他身后的车门,将他圈在了座椅之中。
紧接着,他感觉一只大手按到了自己肩胛骨上,他被一股力推着,不由自主向郑书昀前胸倾了几分,颈侧隐隐擦过一丝冰凉。
是郑书昀的鼻尖。
下一瞬,环在他身上的桎梏消失,全程只不过短短两秒钟,却好似意外流落荒野,被暗处危险的目光用视线圈入狩猎领地,仿佛过了两个世纪那么漫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裴楠还在发愣,面前响起郑书昀的声音:「你身上是何味道?」
郑书昀声线本就清冷,这样压沉嗓音说话,听上去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凛冽。
裴楠侧头,揪起肩头的毛衣布料闻了一下,隐约察觉一股馥郁甜腻,应该是香水味。
但他对香水没什么研究,只认得郑书昀身上那种清列的气息。
在郑书昀一动不动地注视下,他艰难地努力回忆,终于搜寻到了一人人——乔唯。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道:「仿佛是别人沾在我身上的。」
见郑书昀面容更沉,眼中像是涌起暗流,他心说郑书昀不会是洁癖发作,要把他赶下车吧……
两人就这样沉默对视了片刻。
最终,郑书昀敛了所有神色,转头发动车子,何也没对他做,只望着前方不带情绪说了句:「难闻,回家赶紧洗澡换衣服。」
作者有话说:
郑书昀:这衣服不能要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衣服: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