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父亲的中山装

「张班长，我干的是下料，每天都要用手拧下几百个接箍料，我的手套自然磨损得比别人快！」

王启明无语：「就这我都是省了又省，不到手套全然破得戴不成，都不会来领的。」

「谁让你用手拧接箍料的？」

张万金眼睛又是一翻：「按照操作规程，你得停稳了车床，拿榔头把接箍料砸下来，我不说你违反操作规程，你还和我讲起道理来了？」

「你...」

王启明气得无语。

虽然下料的操作规程里，的确规定要停稳了车床，用铁榔头把接箍料砸下来，可满车间的下料工人，都是用手拧的。

只因，用手拧几乎可以节省一半的时间。

唯一的弊病，就是废手套。

一两手套，戴不了三天就破成了碎布...

其他老工人每次手套破了，都大摇大摆地在张万金这个地方领新的手套，可王启明来，总是要被张万金数落几句。

王启明其实早就习惯了。

「张班长，没有手套，我可就干不了活了，您就再给我领一双吧！」

王启明感叹道。

离月底还有三天，一两手套，理应能撑到他下岗...

「此物月我们车工班分的手套早没有了，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蛋！」

张万金毫不客气地骂道。

「你...作何骂人呢？」

胖子顿时怒了，瞪着张万金，就要理论。

「算了，我那里还有一双新手套，给启明用吧！」

猴子赶紧拉着胖子，和王启明来到了吸烟室。

「哟呵，劳模也来抽烟了？不是干得挺欢吗？」

「我们赶紧去拉料吧，免得影响劳模的积极表现！」

「是啊，还是人家劳模的觉悟高！眼看就要下岗了，还在无私奉献！」

几个拉料的工人，掐灭了烟，冷嘲热讽地说着怪话，这才出了吸烟室，去库房里拉料。

「这帮王八蛋，真不是东西，自己不干活，还不让别人干！」猴子骂道。

「就是，还有那张万金，好歹也算个班长，居然连个手套都卡住不给领，太欺负人了！」胖子也愤愤不平。

「你们现在明白我作何会要主动下岗了吧？」

王启明取出了龙泉烟，给了胖子和猴子点上：「这样的厂子，机构臃肿，人浮于事，工人全是偷奸耍滑，消极怠工，即便有人想多干活挣财物，上面和下面工序的人，都要和你为难...

这样的厂子，呆着还有何希望？迟早死路一条！」

「的确如此，我也早就不想干了！」胖子出声道，「可是，我爸还提了酒去找劳资科马科长，生怕我下岗！」

「我也是，我妈也托人给马科长的老婆，送了两大罐麦乳精！」猴子苦笑道。

「你们自己考虑吧，最好早点出来，自己干点何都比在这车间里混吃等死强！」王启明说道。

「行，那我再和我爸说说。」

「我也探听一下我妈的口风...」

胖子和猴子感叹道。

日中下班，王启明和胖子猴子洗了手，换掉了满是油污的工作服，刚出车间门，就见白灵挽着牛强的胳膊，从那边走了过来。

「王启明，你特么不是下岗了吗？怎么还没有滚？」

牛强注意到了王启明，就带着白灵走过来，趾高气扬的出声道。

名单上其他下岗的人，早就破罐子破摔不来上班了，而王启明头天被白灵当众分手，竟然还来上班，这让牛强十分的意外。

「管你屁事！」

王启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什么，你特么的竟然敢骂我？」

牛强顿时怒了，一把就揪住了王启明的领口。

车间门口刚下班的人，顿时「呼啦啦」地全都围过来看热闹。

王启明自然毫不示弱，也揪住了牛强的领口：「就你？也想和我动手？」

王启明打架的本事比起哥哥东子来，简直就是渣渣，可对付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牛强，却是小菜！

「妈的，你是不是想死？」

牛强大怒，伸手一拳就朝王启明打来。

王启明侧头躲过，顺手就是一巴掌！

「啪！」

牛强的脸上，顿时重重地挨了一记。

「王启明！你干何？你怎么敢打牛强？」

白灵挡在了牛强的身前，怒气冲冲地叫道。

「我特么今天非揍死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牛强却一把推开了白灵，怒不可遏地冲上来。

王启明端起了架势，想着哥哥东子给他教过的打架诀窍，就准备和牛强好好干一架。

反正要下岗了，大不了开除，没有何好怕的！

「住手！」

忽然，一个严厉的声线喝道。

众人顿时一愣，就转头看去。

却见，人群里走出一人身材高大，梳着大背头，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

「爸？你作何来了？」

王启明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原来，来人居然是他的父亲王万健。

「哇，这人原来是王启明的爹啊？难怪这么土！」

「是啊，这都何年代了，他居然还穿着中山装，梳着大背头？真是太土了！」

「王启明果然是在吹牛欺骗白灵的感情，就他爹这副土包子模样，哪里像个有钱的老板？全然就是个乡下种地的农民嘛！」

「没错，他手里提的这种人造革包，十年前就没有人用了，简直就是古董...」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王启明也发现，父亲那身曾经像大干部一样的中山装，现在的确是过时了...

现在的人，不管干部工人，老板民工，都穿的是西装和夹克。

就连买菜的小贩，有些都装模作样地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而父亲，虽然是个身家百万的大老板，却一贯固执地穿着他的中山装。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可能觉得，自己还是体制内的人，这身中山装，曾经可是「公家人」的象征...

尽管父亲当年没有辞职下海前，不过是县水利局的一人厨师而已，可他还是一直以「公家人」自许...

其次，父亲像是看不惯社会上那些穿西装的老板们的坑蒙拐骗，便不愿意和他们一样，穿西装打领带。

这身中山装，是父亲坎坷岁月的记忆，也是他原则底线的坚持，是以，他一贯穿着，从来不肯换。

哪怕被别人取笑为老土，他也不愿意穿西装打领带。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小子出息了？还学会打人了？」

父亲瞪着王启明。

冷冽的目光让王启明赶紧低头。

他不由得想起来父亲当年下死手打哥哥东子的惨烈情景...

「走，我们出去说！」

王启明愣了一下，就赶紧拉起父亲要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抱歉，娃娃不懂事，是我没有管教好呢，你们放心，回头我一定大耳刮子抽他！」

父亲却回头，操着一口浓厚的方言，给牛强和白灵道歉。

「哈哈哈！」

却引来一阵哄然大笑。

「这老汉也太土了吧！这要是当了白灵的公爹，还不笑掉大牙？」

「是啊！王启明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幸好白灵识破了王启明的真面目，把他给踹了，不然，一辈子可就完了...」

众人全都鄙夷地看着远去的王启明和他父亲。

「你给老子等着，我弄不死你，就特么不姓牛！」

牛强捂着被抽得紫胀的脸，从嘴里啐出了一口带血的吐沫。

王启明刚才那一巴掌，可真是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