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的工作,诸葛亮揉了揉眼眶,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外面天色业已大亮,长安城中鸡鸣犬吠声渐起,丞相府外巡街的军士也开始交班,一夜无事,来上早班的士卒非常开心,笑着跟值夜的同僚打招呼,而负责丞相府保卫的中郎将柳隐却匆匆过来,不快地道:
「都给老子小声点,丞相熬了一夜,谁打扰丞相休息,老子把他的头拧下来。」
「将军啊,明明是你的嗓门最大啊……」守门的士兵委屈地道,「还有昨天晚上将军半夜睡着,丞相还出门给将军披了件衣服,这总不能是我们的过错吧?」
「啥?」柳隐脸色一僵,「胡说,还在胡说,这衣服……哎呀我还有事,我要先回家睡觉了。」
听着外面的吵吵闹闹,诸葛亮微笑着摇头叹息,也给自己披上一件夫人亲手缝制的布袍。
「阿父太累了,歇息一下吧!」
书房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正是业已四岁的诸葛瞻。
天下平定,诸葛亮和黄月英也终究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亲骨肉。
诸葛瞻虽然没有展现出跟诸葛恪一般天生恐怖的才华,却从小老实孝顺,关心父母,这让诸葛亮夫妇业已甚是满意了。
诸葛瞻端着一碗热汤,在征得诸葛亮同意之后才走到诸葛亮的案边,嘟着嘴道:
「阿兄让我一定要照看好父亲,若是让阿兄知道父亲又在熬夜,定要说我不懂事啦。」
诸葛亮微笑着抚摸着儿子的脑袋,温和地道:
「那就别让阿乔清楚,他去西域一时回不来,凭何责怪瞻儿啊。」
黄月英正好走到门口,听见这对父子的对话,莞尔一笑,嗔道:
「孔明,别宠坏了孩儿啊!」
诸葛亮呵呵直笑:
「好,都听夫人的。」
天下平定已经有五年的时间,大汉重新定都长安,
刘禅的亲密战友、所向无敌的名将诸葛乔也被委以重任,以车骑将军身份西行,与西域大都护马岱一起经营楼兰,随时准备发动西征,教训前几年居然还敢趁乱入侵的贵霜帝国。
贵霜是刘禅登基之后第一人要下手消灭的对象,自然不容有失,除了战无不胜的名将诸葛乔,刘禅还以诸葛恪为凉州刺史,坐镇玉门关。
诸葛乔诸葛恪都是诸葛亮的子侄,同样被委以重任董督凉州诸军事的马谡和司空马良都是诸葛亮的手足亲朋,再加上新组建的三省六部中有不少诸葛亮的门生,诸葛亮家膨胀的势力已经引来了不少人的嫉妒。
大儒来敏早就看诸葛亮不爽,他多次暗中向刘禅表示理应削减诸葛亮的权柄,可无一例外被刘禅拒绝。
「朕视丞相为父,丞相视朕为子,此生绝不相背,若是只因丞相劳苦就猜疑丞相,后世还有何人敢为大汉鞠躬尽瘁?
还有何人敢在万里之外为大汉开疆拓土?」
刘禅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不仅没有削减诸葛亮的权柄,反而还提拔蒋琬、费祎、董允、向宠等跟诸葛亮关系密切的士人为侍中、中领军、虎贲中郎将等要害位置。
这是何等的信任。
诸葛亮清楚刘禅对自己的信任多少来自于历史上的亏欠和内疚,可刘禅亲率大军,立下复兴大汉第一功,还依旧愿意在平定天下后将朝政交给自己操持,给他诸葛亮展示胸中本事的机会,诸葛亮还是动容非常。
先帝知遇之恩,阿斗以国士相待,读书人一辈子追求的莫过于此,
诸葛亮觉着自己做的还是远远不够。
作为一国的丞相,经营一块巨大的版图,他认为自己还能做的更好。
萨珊帝国的使者之前在长安跟刘禅达成了一致,打定主意共同讨伐贵霜,彻底消灭此物强大的帝国。
诸葛亮经过认真思考后,派人大肆宣扬大汉要进攻贵霜之事。
贵霜大惊失色,赶紧将自己的兵马向北方集结。
这样正好给了经营南疆的潘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潘濬也没有让诸葛亮失望,他抓紧递上《出师表》,希望趁机席卷身毒。
潘濬早就觊觎那块土地许久,他听说孟加拉湾附近土地肥沃无比,早就垂涎三尺,之前上书的时候暗示希望朝廷能将效仿士燮事,把孟加拉湾附近的土地封给他做南疆总管府。
在千年后科技的带动下,大汉的产业有了巨大的提升,
他们现在有机会跨出固有土地的框架,大汉一定能在未来千年的时间中给后人留下更多的东西,诸葛亮感觉自己的时间根本不够,就算现在有了三省六部,丞相府的掾吏也越来越多,可诸葛亮还是感觉时间不够。
哎,要是上天能再借我五百年就好了,
我好想看看,以后的大汉是什么模样。
诸葛亮想着,又想起了前几天潘濬巴结他的那些咖啡豆。
这咖啡豆种在南中,现在业已成了南中重要的物资,跟茶一样成了文人雅士台面上常见的饮料。
跟阿斗从千年后带赶了回来的咖啡相比,南中产的咖啡豆粒小巧圆满,微微的花香味中有点柑橘的味道,口感干涩,隐隐有种麦芽的香气,感觉很低调又很均衡。
更重要的是,这是大汉自己的产出,诸葛亮带头喝,也为南中的咖啡找到了不错的销路。
「瞻儿,给我泡杯咖啡。」诸葛亮温和地道。
诸葛瞻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走了,黄月英没有阻止,却还是不开心地摇摇头:
「孔明,你现在最需要的是睡觉,休息,
喝了咖啡,你是不是又要去上朝了?」
「呵呵,这几日没有大朝会,为夫……懒得去了!」
黄月英这才展颜一笑,她提来一件轻薄羽绒服丢给诸葛亮:
「行了,我知道你是故意安慰我,快睡一会儿吧,我去给你泡咖啡——哼,你也不怕瞻儿烫到。」
诸葛亮微笑着摇了摇头,徐徐趴在桌案上。
这会儿,他蓦然感觉异常疲惫。
不年少了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前几年熬了一夜,白天还能再看一上午的《数学》,现在真是顶不住了。
他感觉跟前一黑,赶紧闭上双眸,不多时就进入了沉睡。
这一觉不清楚睡了多久,
诸葛亮感觉一觉睡下,身体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甚至,他感觉全身都动弹不得,头脑昏昏沉沉,视线也颇为模糊,一股难言的郁气压在胸口,让他的声线也变得无比虚弱。
以后,以后要多睡会,可不敢熬夜了……
「我睡了多久?」他喃喃地问。
身旁无人应答,诸葛亮费劲地侧过身来,这才惊奇的发现,自己并不在丞相府中,
他像是宿在一座破旧却并不逼仄狭窄的木屋之中,窗外鸡犬相闻,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温暖的春光透进来,让诸葛亮一时有些恍惚。
这是……何地方?
眼前的一切又熟悉又陌生,
诸葛亮呆呆地看着四周,饶是他智计百出,一时却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二兄,有客来访!」
一人兴奋的声线在门外响起,不等诸葛亮回答,那人便兴冲冲地推门而去,见睡得有点昏头的诸葛亮,无可奈何地道:
「二兄,春光正好,汝为何还在高卧?
有贵客来访了!」
「三弟?」
跟前站着的是诸葛亮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诸葛均。
而跟前的诸葛均,竟然如此年少,只有二十多岁的模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难道……
「可是刘豫州造访?」诸葛亮的声音已经有了几分颤抖。
诸葛均望着一向稳重的二哥,颇为不解地道:
「二哥不是说匡正天下之人非刘豫州莫属吗?
怎么这般模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哦,我清楚了,二哥一定是想再拒刘豫州一回,以查探其诚?
是了,我这便去……」
「不可!」
诸葛亮的眼中业已满是泪水。
三顾茅庐、赤壁鏖兵、占据益州、继承大统、白帝托孤、五次北伐、秋风五丈原……
这一幕幕从自己的眼中闪过,诸葛亮喃喃地抚摸着自己年少的侧脸,又回忆起高等数学、材料学、物理学、生物学和战无不胜的斗帝刘禅和那位风风火火美艳绝伦的昊天上帝……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到底是作何回事。
我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我?
彼处,一人年近五旬中年人正迎着头顶火热的骄阳端正地立在彼处一动不动。
当年庄生的迷惑诸葛亮终于恍然大悟,他来不及整理仪容,已经匆匆奔到院中。
半生奔波的刘备满是迷茫,
他听说一个叫卧龙先生的人可以给自己答案,便三次造访隆中,寻找这位隐士大才,求他指点自己,共谋天下大事。
只可惜前两次都缘悭一面,这次卧龙先生终究在家,刘备拿出了当年求学的劲头,不顾两位结义兄弟的劝阻,就立在骄阳下,等待诸葛亮睡醒。
汉室宗亲、豫州牧、左将军、天下知名的大英雄等在一处鸟语花香的农家小院,这是何等耻辱。
在他身后,两个身高九尺的熊虎汉子业已捏紧了拳头,
若是那卧龙再敢拿捏姿态,两人保证把他打的头破血流。
「什么名士!看我不打死他!」张飞咬牙切齿地道,「若不是看在元直的面子上,我这就放一把火,我看他还敢不敢睡觉!」
关羽没有吱声,只不过也能看出,他很大怒。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三弟说的是,此物诸葛亮是当我们兄弟不敢杀人吗?」
两人的怒意如火,可脾气比他们还暴躁的大哥这会儿竟然岿然不动。
不清楚怎么会,大哥认定了,这间破草屋中睡着的就是能匡扶社稷、实现他们半生理想的那人。
从二十岁到年近五旬,天下的英雄名士三兄弟都见惯了,
还有何人能值得他们苦苦等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直到,三兄弟听到了一阵细碎的踏步声。
一人身高八尺,姿容雄伟的儒衣书生匆匆步出,
他的脚步有些蹒跚,可一双眼中似乎藏着何让人赞叹的力量。
「卧龙先生?」刘备已经晒得有些头晕,见来人气度不凡,他下意识地挺胸抬头,可他口中干涩,这声「卧龙」喊得有些走音可笑。
诸葛亮笑了,可他笑的甚是真诚,让刘备之前准备好的种种说辞居然都没法出口,也只能喃喃地道:
「豫州牧,左将军……算了,」他苦涩地一笑,「刘备见过先生。」
诸葛亮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刘备一怔,随即昂首阔步,略有几分心虚地跟诸葛亮一起进屋,关羽和张飞担心屋中有何埋伏,也一左一右跟随刘备一起入内。
「不说话,装高人啊?」张飞瓮声瓮气地道。
关羽看着诸葛亮的身形,一双丹凤眼中露出几分疑惑,却还是没有开口。
刘备和诸葛亮一起坐好,气氛微微有些怪异,还是刘备先开口道:
「如今汉室倾颓,奸臣为虐,备愿匡扶社稷,还请……先生教我。」
诸葛亮望着刘备,徐徐开口:
「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
他的声音也颇为沙哑,连起承转合都没有,连珠炮一样开始叙述那篇古老的经典。
刘备也没想到两人见面之后诸葛亮竟然没有丝毫的寒暄就开始诉说这天下大事,他凝神静听,越听越感觉诸葛亮所言振聋发聩,句句真理,连关张都听得豁然开朗,像是一下就了解到了今后的方向。
占据益州荆州,两路北伐,图谋天下!
卧龙先生果真大才!
刘备汗如雨下,他盯着诸葛亮那张意气风发的年少面孔,嚅嗫道:
「先生,先生既然早有准备,愿与……与刘备一起,匡扶汉室吗?」
刘备困居新野,不过是刘表的客将,并只不过万,将不过十数,势力甚至还比只不过公孙康、马腾韩遂、张鲁、士燮,更别提刘璋刘表孙权……
这句匡扶汉室,听起来是这样的可笑。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奔走一生,落到如此,连刘备都有些灰心灰心,他出言招揽诸葛亮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老脸一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理想奔波,年岁一把,刘备也知道不能强迫别人,
司马徽愿意给自己出主意,但拒绝了为自己效劳(司马徽后来投奔了曹操),荆州的那些世族也愿意跟刘备结好,可为他效力……
还是考虑考虑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没法给诸葛亮何承诺,也只能在心里发誓,若是诸葛亮愿意跟随自己,他一定将其视为自己的手足兄弟,可人心隔肚皮,自己就算这么说,这位先生他真的会相信吗?
诸葛亮看着还不算老迈的刘备和依旧雄壮如虎熊一般的关张,沉声说:「亮愿竭尽心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这!」
刘关张阅人无数,也听出了诸葛亮话音中的决绝。
「先生,这是为何?」
诸葛亮看着惊喜过望的刘备,众多位面中的记忆潮水般涌来。
赤壁大战后纵情欢歌的刘备、汉中之战中身先士卒的刘备、披荆斩棘收复雒阳时意气风发的刘备、白帝托孤时颓唐无可奈何的刘备……
无数刘备的身影交织在一起,他眼前又浮现出了几乎被自己彻底忘掉的一幕。
夕阳下,在遍地伏尸中,一人少年茫然地跟着兄长和姐姐蹒跚前行。
兄长拉着他的手,姐姐捂住弟弟的嘴匆匆前进,只有那少年一步一回头,对在夕阳下的故乡恋恋不舍。
「兄长,我们还能回家吗?」
「不知道。」
「袁绍、袁术不是天下最厉害的诸侯吗?他们作何会不来救我们?」
「他们怕得罪了曹操啊。」
「那天下的这些世族君子呢?他们跟我们一样饱读诗书,难道不是为了匡扶天下吗?
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的士人跟随曹贼一起屠杀我们的乡亲?」
「因为他们都害怕曹操。」
「袁绍也怕?」
「袁绍不怕,但他不会为我们得罪曹操。」
兄长的脸拉得越来越长,痛苦地道:
「你长大就懂了。」
「我们读的书,都是假的吗?」
「不是假的,只是天下人都怕曹操,没人会来帮我们,这也不能强求。」
「那……他们呢?」
「什么他们?」
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落日余晖下徐徐出现了一彪人马。
他们人数不多,队列不整,甚至还有不少人跟逃难的饥民全无差别,
可他们依然在坚定地向南。
虽然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夕阳下在队伍最前方的三人纵马快行,身姿凝重深沉。
「他们为什么去?他们不怕得罪曹操吗?」少年喃喃地问。
兄长沉默了不一会,感叹道:
「他们是找死。」
「别胡说,」姐姐打断哥哥的话头,用长袖擦干眼角的泪花,「他们是英雄,他们是为咱们的父老厮杀,天下的读书人都像他们一样,才有人相信圣人的话是真的。
二弟乖,咱们给英雄磕个头吧!」
三兄弟匆匆南下,一路不少百姓哭拜于地,他们也没有注意到其中还有个孤弱少年。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刘备,温言道:
「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若是能为主公驱策,消灭奸佞,还天下太平,亮万死不辞。」
「就算要我死,只要能换来大汉复兴,亮……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