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常困守襄阳这些日子始终没有搞明白一人道理。
他懂得两头下注,连梅敷这样的蛮人都清楚两头下注,
为何城里的这些世族就不懂两头下注的道理。
襄阳城的蒯家上可追溯到西汉蒯通,
在刘表时期,蒯家的势力逐渐膨胀,隐隐有成为顶级世族的趋势。
曹操南下时,尽管蒯家的顶梁柱蒯良病逝,但曹氏依然对蒯家礼遇颇多,
蒯越作为带路党不失疯猴之位,蒯良的儿子在历史上也娶了王司徒的孙女(另一人孙女)为妻,地位不错。
如果一切顺利,其实蒯家也没这么多的弯弯绕。
然而,大家族长盛不衰的秘密告诉蒯家,他们现在的位置还不算特别保险。
赤壁之战之前,刘备已经几乎成了丧家之犬,
当时蒯越蒯良都懒得正眼看他,以为曹操努力一把就能把他彻底剿灭,
可没想到这几年曹操剿匪剿地刘备势力愈发膨胀,旋即就要剿出一个新大汉,这让蒯家有点坐不住了。
现在曹操后院不停的起火,到处叛乱压制不住,
去年曹操甚至还有反杀好多真·救火队员这种坏的流脓的神级操作(见《三国志武帝纪引山阳公载记》,这是我认为仅次于生人妇第二恶心的操作),
这让蒯家怀疑这老曹到底还能不能顶得住。
万一,万一刘备真的战胜了曹操,
他君临天下的时候,
望着这些曾经在荆州对他白眼相向的老同事的后人,
刘备会不会突然歪嘴一笑,然后把他们都安排去交州当太守县令。
不由得想到这,蒯家开始坐不住了,
他们开始暗中搜集刘备军的种种情报,开始分析有没有跟刘备挽回关系的机会。
蒯越和蒯良都挂了,当年在荆州搞刘备的人业已不存在,
要是在关羽北伐的时候响应一下,说不定能够稍稍缓解一下双方的关系。
这就是经典的两头下注。
在他们听说北伐攻打襄阳的竟然是刘备的儿子刘禅时,蒯家几乎是瞬间就做出决断——
曹仁的主力全军覆没,八成难以坚守,
蒯家若是在此刻把襄阳交出去,那便是大功一件。
况且蒯朋不过是蒯良的从侄,又不是蒯家的核心人物。
谁家不出好几个叛逆,曹操总不能只因这样的理由拿蒯家出气吧?
也是因为如此,发现襄阳守不住,且吕常也存了一样的心思,蒯朋立刻决定先下手为强——
献出襄阳这样的功劳,岂能白白便宜了吕常?
望着从远处杀来的丁奉和梅敷,吕常心中万念俱灰。
他在短暂的惊慌之后业已不多时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
见远处蒯朋面上得意的狞笑,吕常仰天长叹。
我辛苦准备许久,居然全都成了这孺子的功劳!
「吕府君,我等降了吧!」
吕常麾下之前在跟赵累的激战中损失大半,又被蒯朋带走一半,
现在城门大开,全军士气低落,
吕常就算有三头六臂也绝对无法阻止刘禅军破城,
他的好几个亲信侍从已经开始苦劝吕常投降,
吕常内心挣扎许久,却终究摇头叹息。
「我受魏王厚恩,守土有责,焉能随意退却?
蒯朋叛逆,合该诛杀,再敢言降者皆斩!」
现在投降,终究是被迫降,
要是先我投降的是好几个大才倒是还好说,但偏偏是梅敷和蒯朋……
献城的大功归了蒯朋,以后提起蒯朋的功劳,大家就会想到自己的懦弱愚蠢。
起码,要做出一点抵抗,不能让这混账小儿如此顺心!
与其在历史上留下这样的名声,还不如拼死一搏。
吕常大吼一声,从腰间拔出长剑,朝城大门处冲去。
他平时对士卒不错,这会儿遭逢大难,也有不少人愿意为他效死。
眼看吕常如此悍勇,襄阳城的守军也一起朝蒯朋冲去,准备夺回城门。
蒯朋本以为吕常这个老东西见大势已去应该会抓紧投降,
到时候自己是献城的攻城,而吕常则是阶下囚,
就算日后还有重用,肯定也要比自己更低一头。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吕常竟然如此悍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眼看城门丢失,他居然还想以劣势兵力把城门夺回来!
「好大的胆子!」
既然吕常想死,蒯朋也不介意在丁奉面前斩杀此物老上司以换取刘禅的信任。
蒯朋武艺高强,他长戟一抖,如同一只暴怒的野狗亮出獠牙,朝吕常猛扑过去。
见蒯朋长戟刺来,那些死士自发地围在吕常身侧,
吕常虽然武艺稀松,但他多年为将,身旁已经积攒了不少能征善战的死士,
一面用铁戟格挡蒯朋****般的攻势,一边结阵向前,
蒯朋手下的士卒好多这才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何事,
他们平素受吕常大恩,这会儿哪敢跟吕常交手,只能被动地挥动铁戟格挡,
这一下就落了下风。
蒯朋一人不小心,已经被敌人在胳膊上刺破一条深长的血痕,
他疼的龇牙咧嘴,却一面抵死向前,一边狂怒的挥舞着手上的铁戟。
吕常身旁的那些士兵好多之前也是蒯朋的手下,
见上司暴走,都下意识地不敢反抗,顷刻就被蒯朋连杀数人。
吕常看着一个个曾经的心腹士卒惨叫着在自己身旁倒下,当真是目眦尽裂。
他大吼一声,道:
「蒯朋小儿,本将跟你拼了!」
吕常的武功甚是低,加上他年纪渐长,手脚有点不灵敏,平素很少亲自杀敌。
可这会儿他暴怒拼命,伸手竟蓦然灵活异常,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毫不迟疑迎向蒯朋的长戟,倒是惊得蒯朋一愣。
「你!」
噗!
长戟的长刺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吕常的身体,
蒯朋万万没不由得想到自己这随手一次竟然成功,不由得狂喜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吕常死了,吕常死了!」
可他显然低估了这位百战老将的生命力,
所见的是腹部被洞穿的吕常狞笑一声,竟拼尽全力抓住蒯朋的戟杆,
蒯朋仓促之间反应不及,竟然不能把铁戟拔出来——
也就是这不一会的功夫,吕常身边的死士纷纷围上来,乱刀和长戟落下,
蒯朋避无可避,片刻后也倒在了血泊之中。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从蒯朋突然作乱到吕常奋力反抗只有短短的一瞬,
丁奉发现敌人真的闹内讧,冲到门口的时候,吕常和蒯朋都倒在血泊中,
况且伤势颇重,显然是不活了。
「怎,怎么会是这样?」梅敷瞪着一双牛眼,不敢相信跟前的场面。
梅敷认识吕常,也认识蒯朋,
他还以为有这两人坐镇襄阳,襄阳就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谁知襄阳坚不可摧,这两人竟然在关键时刻闹了内讧,这时败亡,把这座坚不可摧的襄阳城拱手让给了刘禅。
吕常和蒯朋这时败亡,襄阳城顿时没了主心骨,
丁奉率军占据城门,城中的曹军士兵也早就不想抵抗,纷纷下跪投降。
闻讯匆匆赶来的刘禅见吕常和蒯朋同归于尽,顿时愣在了当场。
他考虑过无数攻打襄阳,迫降敌人的手段,
甚至做好准备要是实在不行就全军突击,利用梅敷的降兵先打打襄阳震慑一下敌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可怎么一切还没开始,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诸葛乔匆匆赶来,望着这惨烈的场面,脱口而出道:
「我懂了……」
「你懂何!」刘禅这次直接截住诸葛乔的话头,道,「给我闭嘴。」
诸葛乔委屈巴巴地望着刘禅,不知道到底又出了何事,只好心虚地微微颔首,表示听刘禅吩咐。
刘禅呼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这才觉得刚才说话有点太冲。
他转身面对诸葛乔,诚恳地道:
「阿乔兄,我非算无遗策之人,
此战收服坚城,实属侥幸,
若他日再战,还请兄与诸君为我画策,切不可再枉揣天命之说,
切记,切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