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圣女苏晚晴
紫禁城御书房那令人窒息的叩击声,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在秦淮河氤氲的水汽中投下无形的压力。李智东站在画舫船头,望着徐妙锦的轻舟消失在迷蒙的晨雾里,河风带着湿冷的寒意拂过面颊。一夜未眠的疲惫尚未完全散去,双禾默默收拾着舱内昨夜留下的杯盏,动作轻缓,眼眶的红肿消退了些,但眉宇间仍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
「公子,喝碗热粥吧。」双禾将一碗熬得软糯的白粥放在矮几上,声音低低的。
李智东回身回舱,刚端起碗,船身猛地一晃,碗里的粥险些泼洒出来。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踏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和低沉的呵斥,打破了清晨秦淮河畔的宁静。
「快!围起来!别让那妖女跑了!」
「指挥使大人有令,格杀勿论!」
「在那边!巷子口!」
声线是从画舫停靠的码头后方,那片迷宫般的窄巷深处传来的。李智东眉头一皱,放下粥碗,快步走到面向巷口的舷窗边。只见狭窄的青石板路上,十余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正呈扇形包抄,将巷口死死堵住。他们眼神锐利如鹰隼,杀意腾腾,显然在追捕何重要目标。
巷子深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奔逃。那是个身着素白纱裙的少女,身形灵动,步伐却透着一种奇异的慌乱,仿佛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幼鹿。她似乎想往河边跑,却一头扎进了一条更深的死胡同,情急之下,竟朝着画舫的方向冲了过来!
「站住!」为首的锦衣卫小旗厉声大喝,拔刀出鞘,寒光凛冽。
少女显然被这阵势吓坏了,脚步更加凌乱,眼看就要被逼入绝境。她仓惶四顾,目光扫过河面,最终落在了离她最近的那艘画舫——正是李智东所在的这一艘。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她咬紧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画舫的船头奋力一跃!
「噗通——哎哟!」
预想中的落水声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和少女吃痛的惊呼。她没能跳上船头,反而只因力道和角度没控制好,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船舷外侧,然后被反弹的力道一带,身子一歪,竟直直朝着站在窗边的李智东栽了过来!
李智东只觉着跟前一花,一股淡淡的、带着草药清香的微风扑面而来,紧接着一个温软的身体便带着巨大的冲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怀里。巨大的惯性让两人这时站立不稳,李智东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对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对、抱歉!」少女惊慌失措地抬起头,声线带着哭腔,如同受惊的小鸟。
四目相对。李智东看清了怀中人的模样。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双眸,清澈得如同山涧清泉,此刻却盛满了惊惶和无措。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气质纯净得不染尘埃,与这肃杀的环境格格不入。
「妖女!看你往哪跑!」岸上的锦衣卫已经追至岸边,刀锋直指画舫,为首的小旗厉声道:「船上的人听着!锦衣卫捉拿朝廷钦犯,速将此女交出!否则,以同谋论处!」
少女浑身一颤,抓着李智东衣襟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眼中满是绝望。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他迅速环顾四周:狭窄的河面,唯一的退路就是跳河,但岸上锦衣卫的弓弩手业已张弓搭箭,冰冷的箭头在晨光中闪烁寒芒。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李智东低头,目光扫过少女腰间无意间滑落出来的一块非金非木、刻着火焰纹路的令牌——明教圣火令!他心头猛地一跳。明教圣女?朝廷钦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亲自下令格杀?
「别怕。」李智东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在少女耳边响起。他一手依旧揽着她,另一只手却不动声色地探入袖中,摸出了几张随身携带的扑克牌。
他没有看岸上杀意腾腾的锦衣卫,目光紧紧锁住怀中少女慌乱的眼睛,语速极快,却异常清晰:「听我说,现在按我说的做。看到我手里的牌了吗?记住顺序:红桃三,梅花七,方片五。」
少女尽管惊魂未定,但李智东沉稳的语气和那双深邃镇定的眼眸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依靠,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红桃三,代表左前方第三条巷口,冲进去,右转。」李智东的手指在牌面上快速点过,如同在布置一场无声的牌局,「梅花七,七步之后,左转,你会注意到一扇虚掩的旧木门,推开它,进去后立刻关门!」
岸上的锦衣卫业已不耐烦了,小旗官摆手示意:「放箭!死活不论!」
「嗖!嗖!」几支弩箭破空而来,钉在船舷和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智东眼神一凛,猛地将少女往船舷内侧一推,用自己的身体截住可能的箭矢,同时厉声喝道:「方片五!代表五个呼吸后,无论听到何动静,都别回头,一直往巷子深处跑!那里有座废弃的土地庙,躲进神龛后面!」
少女被他一推,踉跄着站稳,望着跟前这个素不相识却为她挡箭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她用力点头,在李智东喊出「跑!」的同时,如同离弦之箭般,按照他指示的路线,朝着左前方第三条巷口冲去!她的身法极为轻盈迅捷,好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口。
「追!」锦衣卫们怒吼着,一部分人随即跟着冲进巷子,另一部分则刀锋指向李智东,「大胆刁民!竟敢窝藏钦犯!拿下他!」
李智东徐徐转过身,面对指向自己的刀锋,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带着嘲讽的冷笑。他轻拍刚才被少女撞到的地方,仿佛在掸去灰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人锦衣卫耳中:
「诸位大人好大的威风。只是,你们奉的是纪指挥使的令,还是……明教激进派长老,勾结纪纲,假传圣旨,排除异己的令?」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让正要扑上来的锦衣卫身形猛地一滞!为首的小旗官脸色剧变,厉喝道:「胡说八道!妖言惑众!给我拿下!」
「是不是胡说,诸位心里清楚。」李智东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明教教规第三条是什么?‘凡我教众,不得勾结官府,残害同门,违者,三刀六洞,圣火焚身!’你们追杀的这位,是明教圣女苏晚晴吧?她犯了哪条王法?不过是知晓了某些长老与纪指挥使私下交易,欲将明教引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秘密,便被扣上‘钦犯’的帽子,要赶尽杀绝?」
他每说一句,锦衣卫们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底层校尉未必清楚高层隐秘,但李智东言之凿凿,引用的教规分毫不差,点出的「勾结」二字更是直指要害,让他们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一派胡言!休听他蛊惑!」小旗官色厉内荏,但挥刀的手却有些迟疑。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喝和兵器交击声,但很快又归于平静。显然,苏晚晴业已按照李智东的指引,成功摆脱了第一波追兵。
李智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看来,你们的‘钦犯’业已跑了。现在,你们是继续在这里听我‘妖言惑众’,还是赶紧去追人?或者……回去问问你们的纪指挥使,这‘格杀勿论’的命令,到底是真是假?别到时候,被人当了刀子使,还替人数财物。」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一时进退维谷。小旗官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李智东,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但李智东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最终,小旗官用力一跺脚:「撤!分头去追!你……」他指着李智东,「今日之事,锦衣卫记下了!我们走!」
一群锦衣卫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画舫上惊魂未定的双禾。
李智东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他走到船边,望向苏晚晴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明教圣女……激进派勾结纪纲……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他刚回身准备回舱,一个带着哭腔的、细弱的声线蓦然从船尾的阴影处传来:
「呜……公子……」
李智东愕然回头,所见的是方才明明应该跑远的苏晚晴,此刻竟抱着膝盖,蜷缩在船尾堆放杂物的角落里,哭得梨花带雨,肩头一抽一抽的。
「你……你作何还在这个地方?」李智东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苏晚晴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抽噎着,满是委屈和自责:「我、我按公子说的跑了……可是……可是跑进巷子后,我、我又迷路了……转了几圈……不清楚作何就……就又绕回来了……呜……」她越说越难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是不是很没用……总是迷路……还连累了公子……」
李智东望着跟前此物哭得像个孩子、毫无圣女架子的少女,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他叹了口气,伸出手:「先起来吧,这里不安全。」
苏晚晴怯生生地出手,任由李智东将她扶起。她站在李智东面前,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公子……」她鼓起勇气,抬起泪眼,那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无助和恳求,「求求你……帮帮明教吧!张教主失踪后,教里就乱了……那些长老……他们勾结锦衣卫的纪纲,想用教中兄弟的命去换荣华富贵……我、我阻止不了他们……我找不到张教主……也没人听我的……呜呜……明教……明教就要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