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斗地主之歌
花厅里檀香袅袅,气氛却凝滞得如同结冰的秦淮河水。李智东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副被复文会元老们把玩的扑克牌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白发总舵主那句「老周,你这‘地主’当得太贪了」的点评,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他这几日经营茶馆、赚取银两带来的虚幻安全感。
「李掌柜?」方沐儿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回。
李智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面上挤出一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方姑娘,还有……诸位前辈。这……这牌……」他指了指矮胖老者老周手里的扑克牌,喉咙有些发干。
白发总舵主——那位被称作总舵主的老者——捻着胡须,微微一笑,目光如电,似乎早已看穿李智东的心思:「此物新奇有趣,暗合博弈之道,又能聚拢人心,传递消息。短短数日,便从你小小的茶馆流入了勋贵府邸,甚至……」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桌上的牌,「传到了我们这些老家伙手里。李掌柜,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麻烦,天大的麻烦!李智东心里哀嚎。他只想赚点小钱,改善生活,顺便练练那半吊子的《九阳神功》强身健体,可没想过要搅动南京城的风云,更不想和这种听起来就深不可测的秘密组织扯上关系!
「晚辈……晚辈只是混口饭吃。」李智东硬着头皮回答,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混口饭吃?」瘦高老者冷哼一声,置于手中的「大王」牌,锐利的目光扫过李智东,「你这口饭,吃得可不安稳。魏国公府的小公子、漕帮的混混、还有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李掌柜,你如今已是风口浪尖上的一片叶子,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李智东心头一凛,茶馆被砸、三角眼狰狞的面孔、徐增寿愤怒的咆哮瞬间在脑海中闪过。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是以,」方沐儿适时开口,声音清冷依旧,「我们需要你帮一个忙。一人只有你能帮的忙。」
「帮忙?」李智东愕然。
「锦衣卫的鹰犬最近盯得很紧,」白发总舵主缓缓道,语气带着一丝凝重,「我们有一位重要的兄弟,身份可能业已暴露,急需撤离南京。但眼下城门内外,盘查森严,尤其是对携带文书、形迹可疑之人。」
老周接口道,胖面上带着无奈:「寻常的法子,怕是瞒不过纪纲手下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番子。」
「是以,」方沐儿转头看向李智东,帷帽虽已摘下,眼神却依旧深邃,「我们需要一人掩护,一人能瞬间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东西,让城门守卫、街巷巡丁,乃至那些暗处的眼睛,都暂时转移视线。」
李智东脑中灵光一闪,一人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你们的意思是……用斗地主?」
「不错!」白发总舵主眼中精光一闪,「此物风靡之速,远超我等预料。上至公卿,下至贩夫走卒,皆为之痴迷。若能再添一把火,让它烧得更旺,烧得全城瞩目,或许就能为我们的兄弟创造一丝脱身的机会。」
「添一把火?」李智东咀嚼着这句话,现代社会的无数营销案例在脑中翻腾。病毒式传播……洗脑神曲……现象级事件……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光靠玩牌还不够!我们需要一首歌!一首能让所有人,不分男女老少,一听就记住,忍不住跟着哼唱的歌!」
「歌?」三位元老和方沐儿都愣住了。
「对!歌!」李智东越想越兴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找到了破局的关键,「把斗地主的规则、乐趣、那种紧张刺激的感觉,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词,配上简单易学的调子!让它像瘟疫一样,一夜之间传遍秦淮河,传遍整个南京城!到时候,满城都在唱,都在议论,谁还会特别留意一人出城的人?」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想想看!卖菜的阿婆一面挑菜一面哼,拉纤的苦力一边喊号子一面唱,连那些板着脸的巡街兵丁,说不定都会偷偷在嘴里念叨两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这首歌吸走!」
花厅里一片寂静。四位复文会的核心人物面面相觑,都被李智东此物天马行空却又极具操作性的想法震住了。用一首歌来搅动全城,掩护人员撤离?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妙!」白发总舵主第一人反应过来,抚掌赞叹,眼中满是激赏,「以歌为障,乱中取机!李掌柜,你这‘牌理’,果然通世事!此计可行!」
「可是,」瘦高老者皱眉,「仓促之间,如何能创出这样一首……神曲?」
「此物交给我!」李智东拍着胸脯,信心十足。他脑子里瞬间蹦出无数后世神曲的旋律和洗脑套路。「给我一个夜晚!词曲包在我身上!只不过,」他话锋一转,「我需要人手,很多很多人!次日一早,这首歌定要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秦淮河飞出去!」
方沐儿望着李智东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绝境中迸发出的惊人创造力。她不再迟疑,果断点头:「好!复文会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听你调遣!」
当夜,复文会一处隐秘的印刷作坊灯火通明。李智东口述,好几个精通音律的复文会成员记录、谱曲、反复哼唱调试。他剽窃了后世最洗脑的旋律骨架,填入了充满明代市井力场、又巧妙融入斗地主术语的歌词:
「(起调轻快)
哎哟喂,闲来无事秦淮坐哎,
三张牌,定乾坤,谁是主来谁是客?
(节奏加快)
单张走,对子压,顺子连天莫要怕!
三带一,三带二,炸得你哟眼发花!
(副歌高亢魔性)
王炸!王炸!掀翻桌啦!
春天!春天!乐开花!
你争我抢斗地主哎,
输赢一笑,茶当酒呀!
(重复副歌,节奏更强)
王炸!王炸!掀翻桌啦!
春天!春天!乐开花!
你争我抢斗地主哎,
快活不过,当下呀!」
歌词简单直白,旋律朗朗上口,副歌部分「王炸!王炸!掀翻桌啦!春天!春天!乐开花!」更是充满了魔性的重复和强烈的节奏感。好几个谱曲的乐师哼了几遍,竟也忍不住跟着节奏摇头晃脑起来。
「成了!」李智东一拍大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就是它!《斗地主之歌》!」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秦淮河畔便响起了第一声清唱。那是复文会安排的一名歌喉清亮的乐妓,坐在画舫船头,对着初升的朝阳和粼粼波光,婉转唱起了这首新奇又带劲的歌谣。
起初,只是零星的路人驻足倾听,觉着调子新鲜。但当那魔性的副歌响起,一遍又一遍地冲击耳膜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河岸边淘米洗衣的妇人停住脚步了手中的活计,跟着节奏轻轻点头;赶早市的商贩挑着担子,嘴里无意识地跟着哼唱「王炸!王炸!」;连早起遛鸟的老大爷,也忍不住用鸟笼打着拍子。
仅仅一人上午,这首歌就像投入秦淮河的一颗巨石,激起的声浪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复文会的人手化身成最积极的传播者,他们混迹于茶馆酒肆、码头货栈、街边小摊,不经意地哼唱几句,或者热情地教给身边好奇的人。
「听说了吗?秦淮河那边新出了首神曲!」
「何神曲?」
「哎呀,就是那‘王炸!王炸!掀翻桌啦!’」
「哦!那个啊!洗脑!太洗脑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春天!春天!乐开花!’」
到了下午,《斗地主之歌》业已彻底引爆了南京城。大街小巷,随处可闻那魔性的旋律。孩童们拍着手追逐嬉闹,嘴里喊着「王炸」;酒肆里,几杯黄汤下肚的汉子拍着桌子齐声高唱;甚至连深宅大院的后墙外,也隐隐飘来丫鬟小厮们压着嗓子的哼唱声。
就在这满城喧腾、人声鼎沸的时刻,南京城北的太平门,几个穿着普通商贩服饰的人,推着几辆满载着新鲜果蔬的独轮车,随着出城的人流,接受着城门守卫的例行盘查。
这股席卷全城的声浪,其效果远超李智东的预期。南京城仿佛陷入了一场全民狂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新奇有趣、朗朗上口的歌曲牢牢吸引。街头巷尾议论的都是「斗地主」和那首神曲,连巡街的兵丁和衙役,都忍不住在换岗时互相调侃两句「你今日‘春天’了没?」
守卫的心思显然也被城中隐约传来的歌声勾走了,一边随意地翻看着车上的菜筐,一面和同伴低声笑谈:「听这动静,城里又闹腾啥呢?又是那个何‘斗地主’?」
「可不是嘛!现在满大街都在唱那歌,邪了门了,听两遍就会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嘿,别说,还挺带劲!‘王炸!王炸!’哈哈……」
盘查草草结束,守卫挥摆手放行。推车的「商贩」们低着头,沉稳地推着车,缓缓通过了城门洞,汇入了城外官道的人流之中,不多时便消失不见。
几乎与此这时,在城南聚宝门附近一家临街的茶楼雅间里,两个穿着寻常富商服饰的中年男子临窗而坐。其中一人气度沉稳,面容威严,目光锐利如鹰,正透过半开的窗口,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不少人都在哼唱比划的人群。
「纪纲,」威严男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声音平淡无波,「这满城喧嚣,所为何事?」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他微微欠身,恭敬地答:「回禀老爷,是市井间新近流行的一首俚曲,叫何《斗地主之歌》,据传与近日风靡全城的一种纸牌戏有关。此曲……颇为新奇,传播极快,引得百姓争相传唱。」
「斗地主?」威严男子——微服私访的永乐皇帝朱棣——眉头微挑,重复了一遍这个奇怪的词,「纸牌戏?朕记得,前两日太子像是提过一句,说宫外新出了一种有趣的博戏?」
「正是。」纪纲点头,「此戏名为‘斗地主’,玩法新奇,规则简单,极易上手,故而短短时日便风靡全城,上至公卿,下至走卒,皆好此道。这《斗地主之歌》,便是由此戏衍生而来。」
朱棣沉默不一会,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扯着嗓子,用跑调的嗓子高唱着「春天!春天!乐开花!」,引得周遭几个孩童拍手嬉笑。这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喧嚣,似乎让这位以铁血手段著称的帝王,也感受到了一丝别样的活力。
「发明此戏者,何人?」朱棣忽然追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纪纲心头一凛,谨慎答:「是一人名叫李智东的年少人,原在秦淮河边开了间小茶馆,以此戏招揽生意。此人来历有些蹊跷,据查是数月前落水被救,自称失忆。但其人颇有急智,前几日魏国公府小公子在其店中生事,引漕帮混混围店,此人竟凭一番言语退敌,化险为夷。」
「哦?」朱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凭言语退敌?倒是个伶俐人。那首歌谣,也是出自他手?」
「尚未确证,但十有八九。」纪纲沉声道,「此人……像是深谙煽动人心之道,坊间已有好事者,称其为‘牌理大师’。」
「牌理大师……」朱棣低声重复着此物称号,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深邃的目光越过喧嚣的街道,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搅动起满城风雨的年少人身上。
「有点意思。」皇帝的声线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纪纲垂首,心中已然明了。此物叫李智东的年轻人,和他那风靡全城的斗地主游戏,以及这首如同瘟疫般蔓延的《斗地主之歌》,已经成功地引起了这位大明帝国最高统治者的注意。
一场更大的牌局,似乎此刻正无声中悄然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