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乌明

我抬起头，长溯业已飞身到我面前，他身上的白袍在这片黑暗里尤为的显眼，刺得我的双眸生疼。哪怕再看多少次，他的手，他的下颌，都是那样的精致好看。

眼眶有些热，我不晓得作何会这样阴冷的地府也能有这样的热气，熏得我想发泪。

孟婆松开了我的手腕，我便用这只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头，我努力让我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的颤抖。

我说，「我想忘什么，同长溯神君，像是没有何关系。这九天上界，谁都管得我，唯独你管不得。我是玉璆娘娘座下养女，晤青山的公主，我的私事，你不能过问。若是长溯神君是来问罪的，那我甘愿伏罪。」

我甘愿伏罪，为那九天十地的红，为阿楠，为我。

长溯抓着我手腕的手很凉，他的声线也很凉，「你有何罪？」

「擅闯幽冥，威胁孟婆。」我道。

算得上威胁吧，我想，罪重些许也无妨。

「我岂非也有罪？我无旨意，我无手令，只身前来，劈碎幽冥大门，猎杀冥魂几许，乱了生死簿和轮回盘，我是否比你重罪？」

他说这些话时，明明是在数着自己的过错，却仿佛在质问是不是我。兴许这就是阴山长溯神君，他做何都是这样一副模样，似乎自有傲骨。

可是在这一刻，在我眼中，他不过是自负。

我笑了，随后缓缓把手腕从他手里抽赶了回来。他抓得紧，我抽回手时，手腕处业已有了明显的红痕，我微微低着头揉着，「长溯神君说笑了。你如今同舒乐公主大婚，是天帝的乘龙快婿，此等小事，想必不会有何后果，只是做做样子的禁闭可能少不了。」

长溯有一会儿没有说话，我抬头去看他的脸时，发现他的眼尾有些发红。他的眼神明明是凉薄的，可是此时此刻，我竟然有那么电光火石间以为他眼里也有风月。

他道，「你是在怪我娶了舒乐吗？」

我道，「长溯神君怎会如此想？我同长溯神君无缘无故，不过是有那么一点徒有的师兄妹情分。无论你那天娶谁，我都会真心祝福的。」

「你在怪我。」长溯低着眸子，「阿难，我娶舒乐是迫不得已，她也并不爱我。给我些许时间，等我处理好……我亲自到晤青山迎你过门。」

我与他对视，「对着这张，同你的杀母仇人一模一样的脸，你真的能和我万万年吗？长溯神君，我看不透你。你之前口口声声说你有未婚妻，你只字不提情之一字，如今娶了舒乐，你说你们之间只是为了利益，再说娶我，你也只字不提。」

「杀母仇人？」长溯的脸上瞬间爬上了几分疯狂，紧紧的抓着我的肩膀，「你说何？你清楚些何？你是不是想起了何？告诉我，告诉我！」

「告诉我，你都想起了何！」

他的眼底有些猩红，我的肩膀被抓的生疼，我怀疑他再用力些，我的骨头就会碎成粉末。

我咬着下唇，一语不发，将要出口的抽气声，全都咽了回去。

我的身后，不过几尺，就是忘川河。只要我纵身一跃，我就会被那些奇形怪状的生灵彻底淹没在河底，再也上不来。

做神很苦，很苦。徒有万万年的光阴，人间百年只不过是一瞬间，可是寂寥又痛苦。一段爱恨能够记着数千上万年，不入心很快就忘了，刻骨铭心一些要记得很久很久。

不晓得是不是阿楠的记忆影响了我，我总觉着面前的长溯我爱了许多年，透过时光沉淀许久，徒留悲痛。

晤青山那年通天的红，不是喜。

我的脑海里是那天阿楠坐在床前静静等待长溯来娶她的模样，窗外瑰金的光映照在她脸上，宁静而悲凉。

他业已抛弃过阿楠一次，如今竟然还想抛弃一次舒乐。

我说，「长溯神君，你回去吧。我会自己去领罚的。」

「告诉我，你究竟还清楚什么？你到底，清楚何？！」他像是分外执着于这个答案，眼睛死死的盯着我。

「我何都不知道。」我说，「我只是猜的。」

长溯盯了我许久，然后缓缓的松开手，「你为什么要喝孟婆汤？」

话题又绕了回去。

「你告知于我，我会同有司商量，给你减轻责罚。」

「若是我不呢？」

「我会亲手抓你回去。」

「再随后呢？」

「你会被押望极境。」

我又笑了起来，「在下界人间时，我听过许多人说的话，他们都羡慕神，本事通天，来去自如。可是他们不知道有我这样一个灵力不济天资低下的神女，也不知道其实九天上界……规矩比他们人间还要多。长溯神君，有时候你会觉得累吗？」

他凝着眸子，「你何意思？」

「我在晤青山独自寂寥的度过了万年，我甚至想堕妖。我听说妖族，只要够强就有绝对自由，是以我放弃了。」我转头看向忘川河咕嘟咕嘟冒着的气儿，魑魅魍魉其实哪儿都有，九天上界，下界人间，冥界地府，哪儿都有。

「长溯神君，能否替我转告玉璆娘娘一句话？」我后退一步，孟婆伸手抓住了我的手。可是我没有管孟婆，只是望着长溯。

他望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我说，「我一定辜负了玉璆娘娘的期望。我晓得，她并非希望我有多么大的本事，只是想让我事事顺遂，一生平安。可是我这一生，却是看不到尽头的。」

「我甘愿伏罪，我不愿见玉璆娘娘，我无颜去见，不敢去见。」我猛然挣开孟婆的手，纵身跃入忘川。

我用了有史以来我身上最大最强的灵力，竟然不是为了对抗妖族，而是为了忘川河这一跃。

我看着长溯，他的神情变得震惊，甚至他愣在了那里。可是当他反应过来要把我拉回去时，我已经被忘川河里那些生灵拖进了河底。

何我都看不到了，只有腐臭的味道不断地钻入我的身体，仿佛要千刀万剐，每个毛孔都在疼着，痛着，整个人都被撕扯着。

我安心赴死。

阿楠的记忆折磨着我，让我知晓曾有那么一段撕心裂肺的往事，叫我以为我便是阿楠。

我曾以为我就是阿难，是晤青山除了玉璆娘娘外唯一的神女。可是如今，却有人告诉我，我不是阿难。

我感觉我的身体不断的下坠，在我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时，却听见有人跃入水中的声线。

艰难的睁开眼睛去看，只看见一抹白。到底抵不住那被撕扯的痛，我沉沉的闭上了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