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了,暗了,都暗了,一切都暗下来。
我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惶惶然,不见天光,不知何时,不知何处。我一度以为这就是忘川河底,或是在魑魅魍魉的身躯里,但是伸手触碰到的却是虚无。
这是哪里?
我不清楚。
看惯了晤青山的红,琼宫仙阙的白,我有些不适这样的黑暗。就像是堕入泥淖,却无人来拉我一把。
我呆呆愣愣的闭着眼,摸着自己还有温度的脸,我还没陨去。
睁开眼时,眼前忽然有了细碎的光,徐徐的放大,逐渐成为片片破碎的画面。它们围绕着我,一丝裂缝都不给我,让我透不过气来。
上面闪着万年前的过往,从那一双赤红色的锦靴踏入琼宫仙阙开始,到那双锦靴的主人陨灭,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就这样展现在我的面前。
可是我并不想清楚。
我原本以为我是阿难,可是忽然有一天,我的人生里被强行灌入了别人的人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我不是我自己。
若我不是我自己,那我是谁?
我很迷茫,也很无措,更多的是悲愤。
凭什么?
凭何我的人生我的命运,都是被安排好的?
「你唤醒了我的记忆。」
我听见我的身后方传来这么一句话,这个声音我已经无比的熟悉。我曾经梦到多次的——阿楠。
我转过身去,便看见了她。她和那些记忆碎片里的一样,一身的赤红色,唯有发髻上一只簪子是金色的——那只孟浪神君在瑶池旁赠与她的步摇。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摸了摸发髻上的步摇,「这只步摇,我生前乘风并没有赠与我,是我来不及。你不曾戴着,我便悄悄的戴了。故人之物,总是分外触景伤情。」
阿楠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她好似业已没有了那些骄傲,整个人显得有些娴静温婉。她没有走过来,她就淡淡的笑着,她说,「于我来说,这些都仿若在昨日。我曾千方百计的想要留下些何,如今看来,却是平白惹了你的难堪和痛苦。抱歉。」
我收回目光,落在她的面上,我细细的上下打量着每一寸肌肤。
她……不,是我和她长得一模一样,我像极了她十分,只是不一样的是,她的上唇比我的微薄。我不清楚我作何会这么执着的,想要去找那么一点我与她之间的不同,或许就正是只因我拼命的想要摆脱掉她在我身上的阴影。
我问,「你不是……陨灭了吗?你当真,不,我当真,真的是你吗?」
阿楠没有立即回答我,她转头看向那些由片片破碎的画面拼凑起来的记忆,目光停在了其中一片上,「子丹其实是妖,是我出师门任务期间捡回来的。当时,长溯就在我身旁。」
我不清楚她是什么意思,我便也看了过去,上面是子丹的身影,还有阿楠的,长溯的,彼处是万丈红尘的世界。
那是北都城。
我看着他们漫长的时间化为这短暂的片段,寥寥几语便可道来的事情。
阿楠说,「子丹是只兔妖,我和长溯施了禁制压了他的妖性,教他识文断字,教他为人处世,一同抚育他长大。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休眠,直到醒来,再度踏入红尘,持着新的记忆,再次开启他的人生。」
我忽然就恍然大悟了怎么会子丹一口咬定我就是他的母亲,原来他不过是将我当成了记忆中的阿楠。
我转头看向阿楠,阿楠也望着我,「不错,是我施的禁制。如今已过了一万多年,禁制却丝毫没有动摇,我大致有了猜测,是长溯所为。」
我不语。除了是长溯,再想不到第二个人了。
「我希望,以后你能够照顾一些子丹。」阿楠走到我的面前,「子丹毕竟是妖,不知什么时候禁制对他就不管用了,所以——我求你。」
我淡淡的,「我踏足那块儿地方,所有同你认识的人,都同我说你是如何骄矜傲气的人物。现在,你说你求我?」
阿楠毫不迟疑,「我求你。」
「不是还有长溯吗?」
「他……没用的,我施的禁制,是无尽神木特有的。这一万多年来,他独自加固禁制,已是费尽力气,不出至多一千年,子丹身上的禁制,就会全部破开。」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问起了另一件事情来,「我为何在这个地方?」
「你跳下了忘川,所有你不想记起的,不该记得的,那些记忆都会想起来,而不是遗忘。」阿楠说,「忘川杀不死任何一人神族,魑魅魍魉也不会将你拆吃入腹。」
「可是我想忘记,我想就此离去。」
「你知道你作何会会被天帝留在那块儿琼宫仙阙的地方吗?」
我望着她。
阿楠指着她当年陨灭的战场,一字一句冷淡无情,「当年我以我心脏镇压妖君,以身躯将妖魔封印在无冥之地。神族接二连三的失去了两位战神,是以,他们需要第三位战神,那就是你。」
我有些晃神,摇了摇头喃喃道,「不,不是这样的。你没有陨灭,你现在还好好的站在我面前,你是可以复活的……」我捂住我的脸,分外痛苦,「我灵力不济,连架祥云都没有学稳当,怎么去当一人战神?」
我仿佛业已身处那片战场,到处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都是一股酸味儿。许是因为梦得太多,几乎成了魇,一想起来胃里便是一阵痉挛。
让我更加不想相信的是,原来所有的一切,竟然都是别人所谋划安排好的,我就如同一人提线木偶,他们在牵着我身上的线,引着我去唱完这一出皮影戏。
「你怎么会这么痛苦呢?你不是想就此了结吗?与其那样窝囊,不如保护神族陨得荣光,那样不比较有意义?」阿楠强行掰开我的手,「如今的我,只不过是我最后一点魂力,见你最后一面,便真的灰飞烟灭了。」
「我知这样对你残忍,然而你是最后一根无尽神木,是神族最后的保护屏障。」
「可不该就这样强行加在我身上。」我已经知道是怎么保护的了,就和跟前的此物人一样,灰飞……烟灭……
阿楠抱住我,「其实他们不配被你保护。」
她的声音凄厉,字句泣血,「他们自诩为神,庸碌一生,当着人类的神明,自以为慈悲为怀,是在普度众生,其实……不过都是自私自利的一群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