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关于仙居山的一场春梦 第五十六章 离经叛道（上）

山道上的楚江开还不知道，不极远处的那座金鼎峰道德宫里，已经有人替自己谋划好了将来。

他自己在这逶迤的山道上跟着老学究蹒跚而行，还幻想这日后能在这条修行大道上披荆斩棘披肝沥胆，只因走的这一路，老学究业已为他画了一张充满道理的大饼。

「我在这山里待了这么些年，本以为已经不会再有什么惊喜能给我了。」

「这座山早就不是我初来之时的样子，看似更加仙气十足，其实内里也许还不如那座仙阳小镇来的干净和纯粹了。」

「我大概还依稀记得，现任的山主初蒙很晚，未入山之前乃是汐京殿上的御史，也许是他看惯了也用惯了权贵们的那一套，不自知的带到了这座山上。」

老学究走的更慢了，毕竟已是老人，来时有那口气提着，现在看样子还真的有点力不从心了，停住脚步脚步喘了喘气，「所以，你面临的还不只是自己的难以选择，还要看山里的态度。」

走在老学究旁边的楚江开，反倒是越走越精神，有那张大饼在前面诱惑着，这般年轻的躯体自然不会觉着疲倦。

倒是注意到老学究的样子，心里有点歉意，更有点同情。

楚江开伸手挽起了老学究的右臂，「要不要歇一歇？」

「我说的话你听恍然大悟了没有？」老学究刚才说的时候还有气无力，质问楚江开的这句话却又听起来中气十足了。

「明白。」楚江开点点头，「我还不能有自己的打算，这一切包括您老说的蕴海，还都只是一种可能，都要等山里定夺。」

「还有吗？」老学究追问。

「山里很有可能不会单纯的只为我的前程考虑，而是以整座山的利益为重。」

楚江开顿了顿，「因为照您老说的意思，山主给这座山带来了太多的朝堂上的那些趋利避害的力场。」

老学究终究满意的微微颔首，「是以，你最好在这条路上走慢点，多想想。」

「您是说山里极有可能不会冒险让我走蕴海这条路？」楚江开问道。

老学究不置可否，如果竹真人还在，或许事情就会简单不少，九灵通天的分量会让楚江开直接无视其他的可能，可现在，老学究隐隐约约感觉到，山里权衡的结果，很可能不会遂了楚江开的心意的。

「毕竟你丹田损毁了，我想山里未必会冒此物险，你那个师父又是个普通人物，出山多日不曾回归，除了我，山里能为你说句话的人还有谁？而我也是人微言轻，怕是说者有心，听者无意了！」老学究感慨道。

楚江开的眉头皱了起来。

脚步也真的就放缓了。

虽然不清楚蕴海究竟是作何样的存在，但他从老学究的话语中，还是能感觉到艰难的程度。若是再造丹田，山里估计会安排的很好，可业已揭开了面纱，让自己看到了那种可能，自己又作何会甘心呢？

楚江开咬了咬牙，「山里若是不能决断，我便自己来！」

闻听楚江开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老学究反而笑了。

再造了丹田，那些种子能用到的最多也就三成，这已是老学究算的比较开放的结果了。

只有走蕴海一途，才不算辜负了这九灵通天，只是成功的把握甚至连一成都没有。

但这些像是都没有拦住楚江开这小子的决心，抛出山里可能的态度的时候，老学究还真的有点后怕，毕竟这座山的分量在这个地方，没有谁敢于站在这座山的对立面上，没不由得想到这小子却没怎么犹豫，就这么离经叛道的说了。

敢说未必敢干，但若是连说都不敢，哪还有何干的可能呢？

这小子起码说了，这就有希望。

老学究想了想，有点兴奋，遂抓过楚江开的手紧紧攥住，一本正经的追问道，「真到了要你自己来的时候，你怎么来？」

楚江开被老学究的举动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只是说了句犯忌讳的话，说的时候也只是图个嘴上的痛快，并没有何具体的打算，但老学究的这番举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突如其来的让楚江开很被动，也不知道该作何回答了。

「我，我，我还没有想好。」楚江开吞吞吐吐的答。

老学究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灰心，「那你现在抓紧想行吗？也许我们下山的时候，山里旋即会有决断传来的。」

「大不了我从此离开这座山好了！」楚江开对于老学究的瞻前顾后也有点抵触了，负气出声道。

这句话就有点不识抬举的味道了，楚江开说出来就有点后悔，老学究这般对待自己，自己却说这种气话应对，不说枉费了老学究的一片良苦用心，单单就山里的规矩来说，都有些说只不过去了。

可老学究的脸上却乐开了花，攥着楚江开的那只手更用力了，而另一只手抬起来微微的拍拍楚江开的胸膛，「如此最好，如此最好了！」

楚江开没不由得想到老学究会是这样的反应，他原本以为，老学究会借着这句话来一番长篇大论，最少也要讲一讲尊师重道，讲一讲山门恩情之类的，可老学究如此痛快的叫好，让楚江开还真的陷入了两难。

山里现在肯定是不会放自己走的，而如果偷偷离开也就和叛出山门无异了。

能平安走了也行，可治律堂的师长们会眼睁睁的放自己离开？

仙居山向来戒律极严，做普通的弟子时都不敢这般造次，现在结缘了九灵通天，那就更不可能了。

「您老说的最好是作何个好法？」

老学究收敛了笑容，极为认真的出声道，「山里要是让你再造丹田，你能甘心吗？你绝对不会甘心，换了我我也不会甘心，但即便你不同意，山里也绝不会放你离开山门的。可眼下，除了离开山门自己来，你恐怕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以我的判断，你除非叛出山门，否则就只能再造丹田留在山里，不出一两百年，也就泯然众人了。」

「我有九灵通天，你不是说九灵通天近千年都不曾出现了吗？你不是说再造丹田就等于暴殄天物吗？山里总值得试一试吧？」楚江开道。

「你还不懂人心，竹真人在的时候，虽说有山主，但不少时候说了算的还是他老人家。你这九灵通天若出现在竹真人飞升前，他老人家说不定会放缓飞升的步伐，带你好好走一程，但现在已经迟了，山里恐怕没有人想注意到你这样一个后辈以后逐渐凌驾于众人之上的。」

老学究一面说一面摇头，「我若是山主，我也会让你再造丹田的！」

「您老是说，山里更多人会顾忌我若有了蕴海会危及他们的地位，从而阻挠我？」楚江开道。

老学究点点头，「这走了一路，我开初也被你这份大机缘弄得失了方寸，现在细细一想，后面牵扯的人和事足够毁了你，而且我现在几乎能够断定他们会这样做的。」

「我想试一试。」楚江开目光决绝，语气坚定的说道。

「试何？」老学究神色一凛，追问道。

「试一试他们会不会如您老断定的那样做！」楚江开道。

「这不用试！」老学究斩钉截铁的说道。

「我非试试不可！」楚江开看着远处山间星星点点的灯火，说的更坚决。

「我怕你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老学究提醒道。

「我若现在偷偷走了，岂非正好落下了口实？再说山里的手段我还是清楚的，真要跑，我这样的恐怕跑不到仙阳镇就会被抓赶了回来吧？」楚江开道。

「哎，你说的也是，可我忧心你试过之后，还是得走这条路。」老学究边说边掏出一叠道符，「我能给你的也就这些了，这些道符，一半是灵力符，会让你短暂拥有可运行的灵力，其余的都是四色的道符，真要闹僵了，可保你平安逃出仙居山的势力范围，只不过之后就要全然靠你自己了。」

楚江开也不推辞，接过老学究递来的道符贴身收好，感激道，「老先生的帮助，楚江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答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要想着报答，我帮你也并不是图着有一天你能报答我。」老学究松开了手，继续往山下走去。

夜色里，老学究的背影忽明忽暗，佝偻的更加厉害。

楚江开心中蓦然有了些许酸楚，这老学究看似风光无限，其实业已是一个标准的老人。自己如果真的叛出山门，此物老人难免要承担一些责任。可他的背影业已如此单薄，究竟能不能承受的了？即便承受的了，又能承受多少？

楚江开加快了脚步，追上蹒跚的老学究，挽起老人的胳膊，小心的搀扶着。

就要下山了，楚江开不清楚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抉择，但老学究终究给了他足够的信心。

广阳洞这一进一出，楚江开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而摆在他面前的两条路也业已有了天壤之别。

他也已经有了具体的选择。

有时候，委曲求全求得的，更多的不是那个‘全’，反而会平白受尽委屈。

同样，离经叛道，更多时候走了的并不是经，背叛的也并不是道。

那离的叛的，反而常常是叵测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