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关于仙居山的一场春梦 第五十七章 离经叛道（中）

这仙居山的第二场雪，落得有些慢慢悠悠。

老学究却还是在这浅雪的山道上脚下趔趄了一下，若非楚江开搀扶，可能已经滑到在地了。

楚江开终是不忍，拉着还要迈步的老学究站定，自己转到老学究身前，背对着他弓下了身子，「这山路已经湿滑，还是学生背着先生走吧！」

老学究自嘲的笑了笑，也不推辞，将干瘦的身体伏在了楚江开的背上，「你看看，人总是这样，逞口舌一时之快，说的不求你的报答，却业已被你报答上了！」

楚江开苦笑着摇摇头，「学生背先生走路，这只是分内之事，哪里谈的上是报答？就算是，比起授业解惑之恩，也只是九牛一毛而已。况且先生对楚江开，又岂是授业解惑这么简单？还有不远就到山下了，老先生尽可放松心神，楚江开绝不会让先生再受颠覆之苦了！」

「若不是这座山里规矩太多，你我哪里会受这份劳累？」老学究索性脸颊也贴在了楚江开的背上，真如楚江开建议的，全然放松了心神，也完全放松了身体。「不过规矩这玩意儿，有总比没有好。」

楚江开觉着悲伤背着的老人身体业已干瘪，分量却还是不轻，背上有些地方竟然被硌的生疼，就像，作何说呢？就像背着一块体量不大分量却不轻，棱角还很分明的石头。

这种感觉，让楚江开多少有些心安。

「可规矩太多了，岂不是和没有规矩一样了？」楚江开两手暗暗用了点力，把背上的老学究往上拱了拱，让老人贴的更舒服一点。

「那作何会一样呢？山里规矩定了这么多，触犯的却很少，道德宫的威严业已没有何人敢于挑战了，对山里数万人众来说，大家都规规矩矩的难道不是件好事吗？」老学究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只因离楚江开的耳朵很近，想来也楚江开不会听不清。「竹真人这一飞升，山里更没有可以凌驾于道德宫之上的存在了。」

「话虽这么说，道理像是也是这样，可我总觉得这样的一座山太压抑了！」楚江开想了想，出声道。

老学究像是有些困意，声音有点飘忽的回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眼下的山里没有镇得住的人物，铁律一些不是坏事。」

「那岂非更理应放开这些乱七八糟的禁忌，让有天分的人不被这无用的条条框框拘泥，尽快成长起来不是更好吗？」楚江开不解的追问道。

老学究迟疑了一下，但不多时答，「你不在那座道德宫里，你永远不会明白在位者的心思，打个简单的比方，换成你，你愿意再来一个竹真人这样高高在上的大修士对你指手画脚吗？不愿意吧！道理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站的越高，越怕有什么会危及自己的地位，好容易送走了一尊神，你想想，他还愿意再请一尊回来吗？」

楚江开醍醐灌顶，「这就是我想入蕴海一途大概不会得到山里支持的原因了？」

老学究垂于楚江开胸前的一只手拍了拍，贴在楚江开后背的头颅蠕动着点了点。

楚江开沉默了。

背上的老学究发出了轻微的打鼾声。

雪落的很慢，但此时也业已逐渐没过了脚面。

楚江开走的也更加缓慢，每一步都踩的稳稳当当才迈另一步。他想让背上睡着了的老人睡的更踏实一些，也让自己有充足的时间把心事想的更恍然大悟一些。

路走的再慢，也有到头的时候。

转过最后一道山湾，山脚下的凉亭进入了楚江开的视线。

按说这样的雪夜，没有人会待在一座凉亭里忍受风雪，除非他是在等人。

等的人自然是老学究和楚江开，等人的当然就是剑鸣峰峰主秦阳。

楚江开远远的注意到了那人，也清楚那人是谁了，除了那道身影太熟悉之外，这件事像是也只有他出面才最恰当。

楚江开心里渐生寒意，原本负重而行生出的热意消退了，山里让秦阳来，像是已经能够说明些许问题了，至少隐隐要压制楚江开的意思业已很明显了。

脚下的步伐并没有加快，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楚江开依旧保持着原有的速度，每一步依旧迈的很平稳，这是他的节奏，也是他想表明的态度。

背上的老学究动了动，「真舒服，可作何这么快就到山脚了呢？」

「学生走的其实已经很慢了。」楚江开小声出声道。

「噢，那就是我睡的太舒服了。」老学究略带遗憾的说道，「好事儿总是过得太快，苦难总是捱的太慢，也许时间都差不多，是捱的滋味太难受了，才觉得慢。」

楚江开恍然大悟这种感觉，认真的微微颔首。

「来的是秦阳吧！」老学究问道。

楚江开没有回答。

「作何算他都是你的师伯，哈哈，你那忤逆之心该收敛收敛了。」老学究话里话外带着点看河大水涨的挪喻。

「我已经想好了，我随他们去再造丹田！」楚江开道。

老学究冷笑了一声，「你最好收起你的小心思，先听听山主的具体打算，跟人家玩心眼，你的下场会很惨的。」

楚江开怔住，「怎么个惨法？」

「你自己想，山里的规矩你总该清楚的。」老学究淡淡的出声道。

「那你还给我那些道符干嘛？来不及施出，岂不是会害死我？」楚江开惊诧道。

「嘻嘻，那是留给你保命的。」老学究笑道。

楚江开想回头看看老学究的脸色，却只能梗梗脖子，并不能注意到。「那你说，我到底该作何办？」

老学究压低的声线说道，「现在就跑，这就是最好的法子了！」

「就凭我？现在？」楚江开怒道。

「那你就等山里准备的充分再跑也不迟，只不过你能跑出道德宫就算我白活了！」老学究不以为意的出声道。

「秦阳来了，你难道还不恍然大悟山里的意思吗？」老学究不待楚江开回答，话峰一转，语速加快了不少。「若是有商量的余地，差谁来不都是一样的吗？」

楚江开心里有点乱，但脚步依旧缓慢。

「秦阳这一关我都过不了，作何跑？」

「不是还有我吗？」老学究抬起头看向了那间亭子，「不是早跟你说过吗？当年我若不是醉心读书，成就会远在他们之上的。」

楚江开将背上的老人往上掂了掂，感觉倒是还很压手，「你行吗？」

「你小子真当我是个老废物了？」

老学究伏在楚江开背上的身子挺了挺，「下山后找个机会，把我抛给秦阳，你准备好顺风符，瞅准机会一走了之。记得顺北走，现在的位置，顺北一贯走是最快走了这座山的方向，还有，记得提前用一张灵力符。」

楚江开尽管听得细细，但并没有应承，他隐隐有些忧心。

「我你就不用担心了，山里终究还用得着我，也不会将责罚安到我身上的。」

老学究有点落寞的说道，「你我虽没有师徒之名，但也有师生之缘，我年少的时候也走了不少弯路，虽说一辈子都在终究喜好中度过，可对于修行一途，终究还是有点遗憾的。」

「你很像我年少时的样子，我之是以帮你，是希望你能替我走完修行这条路，也算完成了我的一个心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楚江开越听越冷静，背上的这位老人说的话，让他突然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此物无欲无求的老人最后掏出一只小巧的储物袋，塞到了楚江开的怀里，「这些都是我替你要来的天才地宝，本来是给你再造丹田用的，现在看来你是用不上了，但我留着也没何用处，还是给你吧！」

泪水顺着楚江开的脸颊不由自主的滑落了。

「先生的大恩，学生······」

老学究摇摇头，打断了楚江开的话，「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你能不能走快点，咱们早下山早完事儿，我现在只想喝一碗学社食堂里的特供粥，随后好好的睡一觉。」

泪目的楚江开也不清楚再说何好，内心的感慨良多，但在这位良善睿智的老人面前，他竟然组织不出一句自己满意的语言了。

秦阳已经走出了亭子，在雪中负手而立。

落雪沾染不到他的衣衫，只因他身上那种山里独有的傲气已经在身周遭弥漫了开来。

楚江开加快了脚步，但每一脚依旧踩的很稳。

老学究也抬起都张望着，但垂在楚江开胸前的手，伸出一根手指在楚江开的前胸微微的点了点。

「记住我说的话，一路向北，逃出西周，最好不要在北魏逗留，直接去雪原。」

楚江开没有问怎么会，只是微微的微微颔首。

凉亭已在跟前，雪中站立的那人负在背后的手业已伸出，抱拳朝他们拱了拱。

「学究大人，秦阳奉山主之令，又一次已恭候多时了！」

老学究也抬起手臂，在楚江开眼前拱了拱，「劳烦秦峰主大驾了，不知山主令出何事？」

「请学究大人和青衫弟子楚江开去道德宫，有要事相商。」秦阳平静的说道。

老学究点点头，轻拍楚江开的肩膀，「臭小子，放我下来。」

「哦。」楚江开怔了怔，旋即轻轻的应了一声，扭回身躯背对着秦阳，将老学究缓缓往下放去。

「且慢！」秦阳蓦然喝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楚江开哪里还管这些，后背弓起用力，身后方的老学究借势两手在楚江开的后背上用力一推，整个人石块一般向后倒飞，砸向了秦阳。

而楚江开被老学究这么一推，也向前疾步蹿去，脚尖在地面上点了几下后，身体已凌空而起，同时，身上出现一层淡淡的青光，手中一张道符燃起了四色的光芒，闪烁了几息后，连人带光消失在了原地。

只留下雪花被带偏的一道残影。

让这场雪的背景，多了一分诡异的色彩。

让这座山的雪景，美的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