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城的守卫并没有上次走了时那般严密, 云闲把头探出去,听到宿迟轻声道:「到了。」
城门附近的街道上,不少商铺打上了「刘府」的旗帜,旗帜上的标识与云闲此前记的还有些不同, 像是换成了一只古画狐狸头, 白狐笑得狡黠,双眼微眯。
「……」云闲跳下车, 道:「看来舒九尾是正式在刘府站稳脚跟了啊, 现在标志都给换了,是有多宠?」
不愧是妖狐, 拿捏人心思这块的确是上上佳。就是不清楚另一只公狐狸咪咪如何了,瘦下来一点没有?
蒋星摇不明所以道:「舒九尾?谁?听上去像个妖族。」
「妖狐族的公主。」云闲不走心地转了一圈, 道:「只不过,现在理应是刘小姐的公主了。」
北界实力强盛, 一向是江湖众人群聚之地, 是以在风雨临头时便更显飘摇, 似乎是这不寻常的凝重氛围令人压抑,道路上人烟稀少, 一片萧条,就连匆匆而过的马车掀起的布帘都没有往常灵动了。
刘富商看上去正在逐渐放权,不然凭刘小姐一人, 应当是做不了这一府标志的主。
云闲自出东界以来, 有大半时间都待在北界,现在望着这愈显凄凉的街道,竟有些唏嘘。
街边告示栏贴的小报是大前日的, 两三天都没人来换, 云闲揭下一张:
《刀宗产业接连闭门谢客, 弟子回防,似有大事发生》
《年不年节不节,众城竟成热门景点?》
《友情提示:近期治安不好,务必关好门窗,小心出行》
云闲惊道:「这群小报记者竟然都开始认真说话了?」
「这么不景气,谁还想着八卦。」蒋星摇浑然忘记自己才刚八卦过,道:「走吧。进城内。不过,你是想做什么?单枪匹马杀上星衍宗?」
「我能不由得想到的,大小姐肯定也想得到。这是锻体门和刀宗会做的事,不是我要做的事。」姬融雪此前有给她寄信,让她随机应变,云闲看了眼默默站到她身后方的宿迟,道:「更何况,我要作何单枪匹马杀上去?一人人包围他们一群吗?」
蒋星摇诚恳道:「就星衍宗那战力,如果能引出来,你加上你大师兄说不定真的能够。」
云闲:「……」好真诚的自嘲,让人连嘲讽的余地都没有了。再说谁加上大师兄不能够啊?风烨和大师兄合砍一人宗门,那能说明风烨厉害吗?
「先去刘府,再去杏林阁,最后,去找个人。」云闲踩上太平,道:「这次要快一些了。」
时间不多了。
刘府大门来往的客人少了许多,小侍看见是云闲,连通报都未通报一句,径直就将人带进了里面。
刘小姐正抱着舒九尾,端坐于此,不知等了她多久了。
各种狐狐用具还是豪华到令人眼花缭乱,咪咪看上去破天荒瘦了一大圈,隐约有了云闲一开始见到它的美艳轮廓,但它终究还是弱了一筹。舒九尾现在胜不在美貌,而在于刘小姐的偏爱,看她现在连头带脸都胖成了个球,也没见刘小姐把她置于来过。
宿迟与蒋星摇在外等候,云闲熟稔坐下,道:「你清楚我来了?」
「怎么会不清楚?」刘小姐含笑三分,「你还没进乾坤城门,我便知道了。」
舒九尾自刘小姐腿上沉重跳下,口吐人言:「究竟出了何事?」
妖族自有趋利避害的潜能,自半月开始,整个妖族全都原因不明地焦躁不安,包括她,甚至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名唤师弥的老祖宗回了妖族,族长急急召她回领地,何联姻、何结盟都全然抛在脑后。
云闲连喝茶润喉的时间都没有,将事情三下五除二讲完,道:「便是这样了。」
她语气不重,甚至有些云淡风轻,也不知这些日子和人说了多少遍,舒九尾的下巴迟迟合不起来,刘小姐面上的笑意敛了三分,道:「原来是这样。难怪。」
云闲见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淡定从容,刚想发问,便听刘小姐道:「这些日子,刀宗的势力都业已陆续撤出乾坤城。想让一条已经咬住肉的狗松口可不容易,我前日还在与九尾说,不知是要发生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现在一看,天没塌下来,也快差不多了。」
「哈哈。的确是差不多。」云闲苦笑两声,道:「是以现在,你打算如何?」
刘小姐温声道:「不如何。」
「我想,老七门大概都业已清楚此事了。」下唇削薄的女人端坐在主位之上,神色依旧浅淡,「以各大宗的本事,想要提前撤入众城并不难,但没有一个人动弹,就说明众人都已经下了打定主意。愈到如今,只要他们有任何异动,整个四界都会开始恐慌,可越恐慌,便越正中对方下怀。反正都是同生共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我虽修为不高,但家底好歹还算丰厚。」刘小姐最后道:「拍卖场中所有神器灵草,若是有用,拿去便是。」
舒九尾半晌插不进话,终于有机会了,吭吭哧哧道:「俺也一样。」
「……」
云闲埋着沉重的步伐出来了,兜里还被刘小姐塞了满满的饼干小零食,脚步一转,去了杏林阁。
方神医还在治病,众人在外等了一会儿,注意到疗伤灵草跟不要财物似的一车一车往阁中运,便知道他多半也做好了准备。
「要不是把小动物丢在医馆门口真的很缺德,我现在就把兽戒放过去人先走了。」云闲道:「到底是在治谁,治这么久啊?」
宿迟也想清楚她口中的小动物是谁。难道是那六百斤以上的黑白熊?
方神医终究出来了,还是那副黑眼圈极重的脸,开口便道:「此事我已明了。」
云闲往后一瞥,发觉出来的竟是刀宗的傀儡宗主柳斐然,后摆染血,化作一道流光离去,方非沉沉道:「星衍宗人去楼空,只留下现任宗主的家眷,弟子们都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失踪了,还是死了?」
「……不清楚。我只能知道,没有全死,但一定死了不少。宗内全都是用人血灌注的阵法,就连姚星都不见了。」
云闲起身,微微吸了口气,道:「看来是业已清楚计划败露,装都不装了啊。」
「……」方非看了眼杏林阁,道:「我不知能收治多少个,但,尽我所能吧。」
远方信鸽飞来,云闲伸手接过,两封各异的信件,是祁执业和薛灵秀送来的,只言片语,却沉甸甸的。
江山被接进去了,宿迟道:「最后一个,你要去找谁?」
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开阵。
现在老七门内,应当也是空无一人。星衍宗布下的阵法无法破坏,只能将弟子撤离出一个真空地带,再启大阵,将众民尽力往四界的中心地带疏散,只望能拖延一时半刻。
云闲将信收好,道:「去找天下第二刺客。」
江兰催和他的刺客组织,还有他那实力能与柳斐然媲美的刀修老爹,以及南荣红前辈的其余三个神秘朋友……此物时候,能多抓一个是一人。
风声呼啸,头顶之上苍穹愈发昏沉,隐约是要落雨,在这风驰电掣之间,云闲贴身放着那魔石异常的闪了两下。
蒋星摇不明所以,想问却来不及,宿迟甚至连一点疑问都没有,紧跟而去。
比起此前那烧铁般滚烫的温度,实在是太微弱的反应了。微弱到根本便不会有人发觉,就仿佛宿主也同这光芒一般虚弱,比起「发现」,更像是「直觉」,云闲甚至都没有看魔石一眼,霎时停住脚步,警惕地环绕四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空气微凉,没有任何异样,可她却紧绷不动,结界中,某处传来一声暗骂。
「狗鼻子吗?」虞吉道:「这都能闻到!」
牛白叶道:「幻境在此,她发觉不了的。快走。」
「……」虞吉看了眼身后的黑雾,就这一点都没有的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即墨姝死了,啧道:「若不是她越来越虚弱,现在还需要我亲自护送?你们到底有没有给她用魔石啊?!」
媚烟柳道:「用了。每日没断过。」
虞吉:「那她还会变成现在这样??」
媚烟柳的脾气也没好到哪去:「你以为我想让她这样?!」
「够了!」前方滚滚黑雾阴沉道:「教主盯着,你们还敢多话?还活着不就行了!走!」
仅仅只是一瞬,浮动的空气就与云闲擦肩而过,她毫无所觉,还是警惕地望着原有的方向。
宿迟轻拍她肩,「作何了?」
「……」那异样的感觉只是转瞬而过,浮光掠影,现在便又不见了,可能只是错觉,云闲道:「无事。走吧。」
不祥的预感愈发严重,云闲唇角紧抿,在老地方找到了江兰催。现在光景,酒楼空无一人,根本没人陪他喝酒,江兰催独自一人坐在大堂这种,旁边堆满了酒坛子,见云闲过来,也不意外,道:「今朝有酒今朝醉……」
醉个屁,云闲道:「人呢?」
「不管你说的是谁,都去围剿星衍宗了。」江兰催打了个嗝,将自己的那把匕首摸出来,放到台面上,道:「五五分吧,待到日落,便会有结果。要不要赌一把,锻体门和刀宗能赢吗?」
「没财物。少年人赌什么赌,小心被打断腿。」云闲捞了个酒坛,灌了几口,一抹嘴,递给宿迟,看向酒楼外沉沉欲坠的天幕,陈述道:「业已日落了。」
乾坤城今日的日落与往日一般祥和,橘黄色晚霞逐渐铺满天际,柔和缓慢,仿佛这样的天幕下合该燃起炊烟和饭菜香味。
宿迟饮了一口烈酒,仍是毫无反应,云闲往外看去,仿佛能看见现在北界某处的血雨腥风。「咔哒」一声,江兰催骤然伸手,自台面上拾起了那把匕首,起身。
脚下开始细密地颤抖。
「当刺客这么久,我发现一件事。」他望着晚霞,神色却越来越凝重,「很多时候,大事发生不一定要天降异象、狂风暴雨……更多的是,在最平常的时间,平常的发生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却像太阳落向西、秋之后是冬一般,势不可挡。
霎时一声巨响,足下地面皲裂,破开之后是暴怒而来的滚滚洪水,所有建筑无法在此存留一瞬,便尽数坍塌,灰尘漫天,转眼便被淹没!
与之对应的南界此处,是汪洋大海。无边无际的海水涌来,像是没有尽头,令人绝望。
云闲被一只不知哪来的丑鱼甩了一脸水,与此这时,刀宗与锻体门所在的方向暴涌出无数道旺盛灵光,宗门大阵启动,气势同天,不可抑制,竟硬生生将这重叠之势暂且拖了下来!
是守在门外的各宗弟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作何回事?!」尽管最坏的情况业已发生了,但看上去竟然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些许,云闲心念急转,道:「阵法要依托天地仙气……」
蒋星摇在水里沉浮,艰难道:「这是一种。依托天地仙气,现在的仙气不如上古旺盛,是以大阵的效果会大打折扣,但胜在稳定,还有一种,那便是用人来注源……只要人不死,大阵便不灭!」
云闲脱口而出:「这大阵是哪种?!好了不用回答了我业已知道了——」
「还用问!你说呢!」轰隆一声,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刀宗方向的汇聚而成的冲天灵柱瞬间被削弱了四分之一,正在再艰难只不过的拉锯之中,灵柱弱一分,阵法便强一分,众人再度往下一沉,蒋星摇绝望道:「那肯定是第二种啊——」
「……」
同一时刻,星衍宗宗主被逼到最后境地,浑身浴血,神态却无比狰狞疯癫。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面前的柳斐然与姬融雪也没好到哪去,身上遍体鳞伤,柳昕站在后方,面色十足凝重。前头都是人,仲长尧站在最角落,光线照在他侧脸,阴晴不定,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你们能把我逼到这种地步,也算是厉害。」星衍宗宗主口吐鲜血,其中夹杂着不少暗黑色的内脏碎片,却咧齿道:「只是,威胁一个本就没打算留任何后路之人,不觉着好笑吗?」
他脚边也都是鲜血,分不清是谁的。
柳昕冷声道:「你的家人——」
星衍宗宗主像是完全听不见这只言片语,只继续嘶哑道:「反正都是做狗,做谁的狗又有何区别?我星衍宗的弟子,谁都能来踩一脚,活成这副模样,真是可笑窝囊至极。辱没了祖先荣光,合该以身殉罪……」
姬融雪兽化的耳朵微动。
她听到了来自地底的响动,如地狱一般轰鸣。
跟前之人已然突破了「人」的范畴,又或者他早在不知多久以前就将自己当成了一人载器、一个阵眼、一人开关,唯独不是一个人。形体骤然如一团烂血泥爆开,属于蚩尤的本源魔元黑光攒动,蠕动时还有咆哮声响起:「找不到阵眼?就算找到阵眼,就凭你们,也无法阻拦。阵法之能,本就该通天换地……本就该像现在这样!!」
霎时,属于北界的祭坛冲破地层,地动山摇,那废弃的大阵泛出光芒,仅仅一瞬,便将在场之精锐吞进半数!
这祭坛的大阵,将人传到了什么地方?!
姬融雪暗红眼瞳收缩,眼睁睁望着铁蛋消失在自己眼前,方想操纵号角,跟前便一昏。
天旋地转。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
……
再睁眼时,云闲面前是一丛绿草,根部还隐约带着些湿润的水汽,说明不极远处可能就是湖泊。可再往极远处看去,又是一片皲裂的赤红荒漠,如地狱般的陌生景象,两极反转,虚虚实实。
「大师兄?太平?蒋长老?」云闲还没爬起来,就发觉身旁空无一人,只有太平道:「我头好晕……」
云闲:「小孩子哪来的头?这是哪啊?」
她刚才还在奋力游泳,想要与姬融雪传音,下一秒一道黑光就把她吸进来了,真是摸不着头脑。
太平怔了怔,不一会后,语气中有些迟疑:「这好像是单独开辟的一方结界,四处都是魔气,倒是方便了我……我察觉到不极远处有别人的动静了。蚩尤想做什么?你千万小心点。」
「……」云闲道:「对哦,你是魔剑。现在外面怎么样?」
太平眼珠子一转,道:「进来的都是四界精锐,现在外面已经开始水漫金山了,就凭那些剩余的修士,根本撑不了多久。」
云闲差点破音:「你说何?四界?精锐??」
太平无情道:「要么想一网打尽,要么想收割气运,杀你只不过一指头的事。更何况这还是魔教幻境结界,蚩尤主场,这次没上次那么好运了,没有上古遗物,它又有所防备,谁能近得了它的身?」
云闲:「……」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蚩尤应当也是这么觉着的。但,你永远想不到一个自作聪明的魔会有多可怕。
是以蚩尤究竟是想做什么?
这附近实在空旷,云闲起身眺望,远处熔浆泛黑,此刻正不断涌动,她看着望着,蓦然不妙道:「太平,不是我的错觉吧。岩浆似乎在往这边靠近。」
「不是你的错觉。」太平道:「边缘处的熔浆此刻正不断往内收缩,能活动的范围会越来越小。」
云闲:「……」作何,是某款叫做大逃杀的游戏给了蚩尤灵感吗,那至少开局给点装备啊。
暗沉天际之下,终于出现了一轮血月。
四座祭坛在地界线处再度浮现,二十扇石门的虚影沉默站立,只有剑阁的徽征已然暗了下去。
死亡的阴影伴随着祭坛缓慢攀爬而上。
「四界将会重归一界,这是数万千年前就已注定的天命。」有无感情的女声在天际骤响,道:「穿越这道石门,经过试炼之地,就此飞升,从此,下界生灵涂炭与你无关。」
除了老七门之外,还有十三扇无主石门。
四界精锐何其多,十三个哪里够?将各派最强之人都送入石门,说不定还有一丝庇护门人的希冀尚存,只是,事情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更何况,云闲再知道只不过,就如同剑神一般,飞升了反倒是一道枷锁。没飞升,还能管一管这闲事,飞升之后,反倒被限制,只能费劲巴拉地通过各种暗示来勉强插手——可她清楚,其他人又作何可能知道?天底下飞升的只有一人剑神,和剑神能联络的也只有她。她若是这么说,只会让人觉着是剑阁后人已经没了这机会,是以才妖言惑众不想让他人飞升。
这飞升之门,只能算一道「免死金牌」,若是最强之人得了这金牌,四界也只剩死之一途了。可若是不让能够服众之人进入,那又该谁进入?靠抢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都快死了还指望大家都能和谐友爱排队猜拳,简直是在说笑话。她不怕死,所有人都不怕死吗?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血月仍是悬在半空,祭坛若隐若现,云闲头疼道:「它的脑子竟然好用了一回。这招真毒啊,怎么样它都不亏。我现在说这魔在放屁,会不会有人信我?」
「你可以这么说,但要是被拆穿了就完了。」太平道:「毕竟她说的确实是真的。」
云闲:「我自然清楚这是真的,就是真的才让人头疼……我大师兄呢?剑阁的人不会也都进来了吧?这也是随机投放位置?跟四方大战一样?」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闲一抬头,正好与刀宗的一大队弟子对上了视线,为首之人是许久不见的柳絮,两人对视,都有些噎住:「……」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寂静与尴尬在这一方角落蔓延。
云闲往后看,规划自己的逃跑路线,还在心中与太平悲怆道:「好像来到了梦开始的地方。那年,我也是开场就撞刀宗,你觉着我这次能跑掉吗?」
太平没说话,只因柳絮身后缓缓出现了三个姓柳的。柳昌,柳斐然,柳昕,一人比一人脸色难看。
云闲:「?」
这作何还带家长的啊?!!实在太过分了!娘亲,爹,大师兄,你们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