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为她生

风雪之中, 另一头仍传来兵阵的号角声，一次次被白雪覆盖，又一次次冲破天地，送到人的耳畔, 听着竟有些难言的苍凉。

贺志林尚未反应过来, 却见姬融雪神色骤然紧绷，他心念急转, 霎时便恍然大悟了首末。

彼时四方大战, 就算是一直洞悉刀宗动向的锻体门，也只能模糊推测出他们可能会有何动作——但, 柳世的动作竟然连刀宗之人都能瞒过，星衍宗又如何清楚？

除非, 星衍宗本就是「另一面」的人。

「姬掌门如此聪明，自然能明白我的意思。」仲长尧道：「祭坛一事，若不是刀宗有意合作, 又怎会如此轻易地让锻体门接手？」

姬融雪眼瞳定在他面上, 一寸一寸逡巡。

她看人时, 瞳孔略微缩小, 比起一贯的冷漠无情，还要再添上几分刺骨寒意, 仲长尧被她盯着，竟下意识吞咽了一下, 一瞬移开目光。

姬融雪开口道：「此话由你来说，多少有些狗仗人势了。」

仲长尧面色一变：「你……！」

不论现在姬融雪是什么身份，他的认知却一贯停留在四方大战时, 或许那是他人生至今最为风光的时刻了。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他不过是刀宗座下一个门客, 姬融雪却是锻体门现任掌门，别说与他对谈，哪怕屈尊见他一面，都是掌门容情。

姬融雪现在如此说话，一下子戳破了他那点浅薄的自尊，可身在锻体门，仲长尧又有何办法？

「……是我谮越了。」仲长尧在漠然视线中微微垂头，牙关紧咬，又道：「只是，以在下与星衍宗短暂的会面来看，好几个长老都不似有如此阴谋之人。还有姚星，他若是当真参与计划，又何必提醒云闲？究竟是参与、还是被迫，此事有待商榷。」

姚星作为星衍宗的第一继承者，或许是一个提升口。

「姚星来提醒，也未必是好意。以云闲的性子，你告诉她此处危险，她还便生要去闯一闯。」姬融雪道：「更何况，是主动参与，还是被迫参与，在当下，又有何不同？」

她的意思明确，若是真的，那不管主动还是被迫，想要抑制，下场都是一个死。

斩钉截铁，杀伐果断。

「……」仲长尧复杂道：「你是当真这么想的？」

姬融雪看了他一眼，并未回答，而是道：「刀宗失踪了好几个长老？」

仲长尧犹豫一瞬，姬融雪道：「若不是失踪了不少，柳昌也不用这么坐不住的要跑来和我结盟。不敢亲身前来，是怕自己也被盯上成为目标，还是要留在宗门守卫？」

「……三个。都是蓦然销声匿迹的。」仲长尧道：「锻体门呢？」

「一人都没有。」姬融雪道：「此前被我杀的差不多了，其余都在宗门里待着，没何机会出去。」

仲长尧蓦然感到一阵胆寒。

「这大阵不能动，动了只会打草惊蛇。」姬融雪拂袖，道：「你特意来此，扯了一大堆，不止此物目的吧。现在七门中尚且安全的只有剑阁，我又与云闲交好，作何，现在刀宗是想既往不咎，一同抗敌，还是想找个能身先士卒的冤大头，保存自己的实力？」

仲长尧急道：「现在是何时候了，为何你还执着于此？」

「这话由谁来说，都不该从刀宗之人口中说出。」姬融雪转头看向他，神色比雪还冷：「一个背信弃义的宗门，现在却来讨人信任，不觉着好笑么？你说的话，一个字都无法采信。」

「送客！」

「……」

玄铁大门被缓缓关上，仲长尧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之中。

姬融雪还站在原地，一朵雪花偏生绕过屋檐，融化在她火红的发尾上。

铁蛋在后听了半晌，一人字都没有说，现在却终于忍不住了，谨慎开口道：「掌门，尽管这厮非君子是小人，但他说的也并非都……」

姬融雪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腹稿被出乎意料的打断，铁蛋一愣：「什么？那为何……」

「我三个月内请了各大宗门掌门，星衍宗掌门从来便没有回应过。」姬融雪道：「的确分不清究竟是宗内的谁在与魔教合作，但事已至此，恐怕连那人也无法解开这阵法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更何况，即便那人想后悔，蚩尤也绝不会给伊此物机会。

铁蛋打了个寒颤，转头看向那辽远的边界，星衍宗设下的阵法遍布半个锻体门，他虽不知这阵法究竟功效如何，但想也想得到，能让刀宗都如此忌惮要来联合，此阵一动，怕是生灵涂炭。

此战，赌的是生死存亡。

他从远方移回视线，却见姬融雪面上毫无忧虑，反倒唇角一抹笑意浅淡，不由茫然道：「掌门，你作何会看起来还挺开心？」

那边可能要爆炸的是整个四界啊！包括锻体门！包括剑阁！整个四界！！

姬融雪的目光遥遥落向千里之外，道：「独自走一条坦途大道，和与人一同过刀山火海，如果是你，你选哪一个？」

不等他回答，姬融雪便湛然一笑，道：「其实，三年还是太短了。若是再过二十年，我可能会忧虑到夜不能寐，成日想着要作何拯救众人于危难之中。抱歉，我是不是不该笑的？」

哈，然而现在四界如何，她不是不担忧，只是没那么担忧。再不济就是一个死，她只怕过孤独，从未怕过死。生与死全无所谓，要来，就来吧！

铁蛋：「……」

他不知说何好，只是看着姬融雪的侧脸，默默想，大小姐这是又狮笑了……好了！不要再想了！此物谐音梗一点都不好笑啊！！

云闲浑然不知仲长尧那头被给了个没脸，只是打了个巨大的喷嚏，蔫巴道：「是以，事情就是我说的这样。」

萧芜和云琅消化了一番，竟不知说什么好，只惨然道：「没不由得想到穷还有这个好处。之前星衍宗开价就是五十万灵石，吓得我转头就走。」

开玩笑，五十万灵石能买多少东西了！搞何聚灵大阵，自力更生吧！

那倒霉的星衍宗二长老被丢在大殿上躺着，只有乔灵珊给了他一双草鞋当枕头，以免脑袋被地板冻坏。

云琅见云闲打完喷嚏，又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关切道：「闲儿，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啊。」云闲道：「就是困。」

看她这几个月，马不停蹄四处奔波，本来一天能睡五个时辰的，现在已经快七天没沾床了。虽说修士不睡觉也不会死，但她实在是困的恨不得一头栽到地面去。

萧芜将倒霉二长老翻过来，见他睁着双眸一副死鱼样，仍是一人字不说，道：「真不对啊。这不是他的性格，我上次把他掳回来逼他做傀儡的时候，他就算很不乐意也只会嘴上小声嘟囔两句。哦对了，他还只吃素，不吃动物肉，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但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云闲也觉着这人不对劲。

而且星衍宗长老领头来杀人这事儿也够离奇的。就算是合作，他布个阵就可以走了，何必在那傻站，干何，监工吗？这不是装不装的问题，这是违背了整个人的潜意识——就跟风烨开战下意识往最后站一样，就星衍宗那战五渣的能力，没见过有弟子站在最前面的，除非找死或者脑袋突然病变。

特别是此物二长老。萧芜能随随便便就把他和马车一块儿掳走，他难道对自己多大能耐没有分寸吗？

六长老在那站着，奚落道：「真是为老不尊，带人来杀一个十九岁的孩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乔灵珊：「……」

她父亲的年龄观一向弹性极大，对内就是「你都多大人了连这个都不懂！」，对外就是「她还只是个十九岁的孩子她懂何！」，灵活应对，怎么都有得说。

风烨弱弱道：「之前妙手门不是也有这种人吗？测一下是不是被魔种寄生了？」

众人大惊：「你何时候在这里的？！」

风烨急了：「我一贯都在这里啊！！」

也不清楚他一人琴坊弟子作何会能视剑阁大阵于无物。可能是自全身心都以为自己是剑阁的人了，是以大阵也默认他是剑阁弟子，所以不拦他。

「我感觉多半是了。」云闲从储物戒中掏出薛灵秀留下的鉴魔大礼包，将倒霉二长老的手指头一戳，血滴在石壁上，她晃了一晃，道：「两道杠。没救了，拖去埋了吧。」

众人：「……」

「开玩笑，开玩笑。」云闲望着那石壁上红艳艳的血光，纳闷道：「蚩尤这是想干何？」

乔灵珊简短道：「想犯贱。」

云闲竖起大拇指表赞赏：「灵珊，你说的太对了！」

「咳。」云琅插话道：「不管如何，把他先关到石室里去吧，说不定日后还有办法。不能让他继续伤人了。」

虽然也伤不了什么人就是了。

「最近各门各派在外的长老都失踪了不少。」萧芜将那人交给下属，沉吟道：「如今来看，剑阁业已算是最安全的地方了。但也只是暂时，那大阵一开，四界哪里都一样。」

「我一贯好奇，那个折叠究竟是作何折叠？」云闲转头看向一旁没有露脸的蒋星摇，道：「左右折叠，还是上下折叠？」

蒋星摇道：「都不是。这就要用到一些星盘知识了，是这样的……」

他说了一堆，剑阁满门上下就没有一人能听懂的，唯一能听懂的便是，若是大阵开启避无可避，唯一能够拖延的地方，就只有四界中心的众城了。

只是，众城就那么大。装得下一人宗门，装得下一界么？若是所有人都往众城拥挤，大阵还没开启，众城的门就得被挤塌了。

「现在蚩尤未现身，唯一能够入手的所在便是星衍宗了。之前便说了，蚩尤不来东界，那肯定是去找了仲长尧，不管前后左右如何，必然不能放过他。而仲长尧现在还在北界锻体门……」云闲一想，又觉着脑袋连带着全身都疼，「不会吧，又要去北界！」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这好几个月来，先从南界跑到东界，现在又要从东界跑到北界，当真是如同无头苍蝇随处乱撞，不曾松懈一刻，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乔灵珊道：「我和你一起去。」

风烨：「我也。」

「不必了。」云闲看了眼六长老，道：「你们留在东界便好。」

乔灵珊有心想去，但萧芜也道：「灵珊，你留下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如今这种情况，一人人的去留已然不能打定主意什么了。在剑阁和去北界，没有什么区别，但事已至此，若是颓势不可逆，至少还是留在家人身边，免得徒留遗憾。

显然，云琅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最终看着业已开始收拾那点破烂家当的云闲，长叹一声，对身旁一贯沉默的宿迟铿锵道：「徒儿，我不在身边，外界危险，你定要好好照顾师妹……唔！！你捂我嘴做什么？！」

新仇旧恨浮上，萧芜咬牙道：「闭嘴吧你！就你多话！」

云琅冤的大叫：「我作何了嘛？！」

宿迟：「我恍然大悟。」

……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马不停蹄，云闲又坐上了前往北界的马车。两月荏苒已过，眨眼又是晚夏，只只不过现在身旁人愈来愈少，只留下一人宿迟，和星衍宗编外人员蒋星摇。

车轱辘动啊动，车厢跟着一同向前，江山在兽戒中昏昏欲睡。那阵法的威力强盛，当初若不是云闲骑着熊，否则一脚踏下去，至少也要重伤，幸亏江山皮糙肉厚，才没伤及到本脉。

但尽管如此，去北界也要带它去给方非治一治。

云闲抱剑，望着车窗外熟悉的绿叶迎着阳光灿烂舒展，似乎全然不清楚黑云压境，大难临头，突然感慨万千，道：「太平，这好像是我们当初去众城的那条路。」

「这不是废话吗？」太平浮起来，道：「东界去北界要经过众城，都是往这条路走。」

云闲：「那个时候，你还是个丑丑的大眼珠子。」

太平：「……」也没那么丑吧，它睫毛很长的，还是白色。云闲不是说中原人都喜欢白毛吗？

云闲：「我也初出茅庐，不是现在这个盛名享誉四界的大侠。」

太平：「好了。你能够闭嘴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云闲就不闭嘴，笑了笑，道：「这是最后一人目的地了。」

不管好的坏的，都是最后的结局了。

「说的我怪惧怕的。」太平嘟囔道：「你不叫薛扇子和死和尚来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被追杀，他二人岂能独善其身？估计正忙着呢。倒是大小姐，也不知怎么样了，仲长尧去找她，没叫她骂死吧？还有……」

云闲前胸的魔石还在发亮，只是已经不知多久没再发烫过了。

尽管知道已经无用，她还是舍不得丢了它。

马车外又传来厮杀声音，云闲坐在正中，掀起帘子，正好看见宿迟一剑斩向那人后颈，用的是剑柄，黑巾落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她只说了个「还有」，太平却心知肚明，「那魔女……可惜了。我还是挺喜欢她的。」

剑阁的五长老，目无亮光。

这业已是一路上遇见的第三波人了，云闲也从一开始的震动到了现在的面无表情，暗自思忖，灵珊真是说的何其精准，这一举动除了犯贱没有第二种解释。想告诉她什么？你们宗门的长老前辈都在我手上？

「其实我一贯觉得奇怪，既然选了我，为何不给我仲长尧一般的气运，反倒让我去处处阻挠他。」云闲道：「现在此物修为，我很难帮它办事啊。」

「你以为一下子让你修为变高是好事吗？」太平嫌弃道：「蚩尤当时吃了纯恶之体的心脏，现在变成这样的人魔。你想变成那样吗？天道顺应规律，夺了哪里的，就要在另一人地方还赶了回来。现在不强行拔高你的修为，是为了你以后的前途着想。更何况，不是给了你东西吗？」

云闲：「什么东西？」

太平别扭半天，吭吭哧哧道：「两把剑都留给你了，你还想要作何样。」

车厢外的宿迟不多时便解决了众人，把五长老丢给身后之人，下摆沾了血，他将面上沾的血迹用指腹拭去，察觉到云闲的目光，抬眼。

两人视线一触即离。

云闲道：「……也是哦。」

车轱辘还在吱嘎吱嘎响。

蒋星摇坐在车架上，看着掌心处的星盘，侧耳却听着后方的动静。

其实，选此物年纪，他看来才是刚好。

这个年纪，刚褪去那点天不怕地不怕的稚气，身上却还没来得及压上太多东西，可以努力捡起，也可以随意抛却，义气难收。

身旁一响，血腥味传来，蒋星摇一皱眉，道：「你干何不去车厢里坐着，要来外面挤？」

宿迟简短扼要道：「臭。」

「臭你师妹不行，臭我能够是吧？！」原来是散味儿来了，蒋星摇哭笑不得，两人沉默半晌，他还是没忍住八卦心，用手肘怼了宿迟一下，道：「喂，到底怎么回事？」

宿迟不解：「何作何回事？」

「别装。」蒋星摇轻咳一声，道：「你什么时候有的心思？」

宿迟：「不明白你在说何。」

「说了别装。」蒋星摇道：「你还能不明白？我看你恍然大悟得很啊。」

宿迟眉峰微微蹙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些天，他也一贯在思考这个问题。自他生出意识以来，他便没再变回过剑身——他不是不清楚自己是何，只是，他觉得没必要。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不说话？」蒋星摇道：「你下山那段时间都干何去了？江湖上传的你四处行侠仗义，斩妖除魔，有这事？」

他当时听到的时候都快喷了。就宿迟那冰块性子，还能去行侠仗义？不把人气死就算好了。

「我没有。」宿迟对此事也感到不解，「我何也没做，只是四处游荡。不知为何传闻会如此。」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只是在模仿，怎么才更像一个人。表情、形态、话语，可愈学愈乏味，乏味到他不知作何会自己要这么做。

直到云闲出现。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蒋星摇道：「你在发呆？你竟然会发呆？？不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宿迟道：「我不清楚。」

「……不知道算什么？我早就帮你算过会有情劫，但我作何算都算不到，远在天边近在跟前……」蒋星摇道：「算了，不知道也正常。只不过，总得有个因果吧？」

他说了一堆，一看，宿迟竟然又在发呆。不过此人发呆发得相当隐蔽，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蒋星摇刚想继续说，就听宿迟陡然开口：「……我可能是为她而生的。」

嗓音低沉，掷地有声。

蒋星摇差点一屁股从车架上摔下去。

他颤巍巍爬上来，宿迟竟然连扶他一下的假动作都没有，只是冷冷看着他，「……我等你半天，你蓦然来这一句？很吓人啊清楚吗？！不要以为加一人‘可能’这句话就不恐怖了好不好？！」

宿迟不言不语。

「宿迟，宿兄，你能不能考虑一下自己这话的合理性。以前没觉得你这么……那啊！」蒋星摇苦口婆心道：「你要是比人家小云闲年轻，晚生个几年十年的，你说这句话还没什么问题。为她而生就为她而生吧，你比人家还大五岁，是什么款式的为她而生？这也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别这样叫她。」宿迟漠然侧脸道：「……罢了。你不懂。」

「？？？你现在说我不懂？！你是有多懂？？」蒋星摇差点被气个倒仰，「你这么懂作何连车厢都不敢进？小心我把你刚才说的统统转告给小云师妹……喂，你脸红个屁啊！！！」

「……」

「前面在吵何？」云闲抱剑，满脸困惑道：「大师兄怎么不进车厢？」

太平把自己的眼珠子伸出去偷听半天，觉着还不如不听：「宿迟好烦，你别让他进来。」

云闲：「怎么背后说你同事坏话？」

太平气到尖叫：「谁是他同事！！谁是他同事！！！你有了他都多久没用过我了？！！」

「轮流上岗，给你放假你还不满意？」云闲铺盖一卷，道：「睡了。」

再过十日，便能抵达乾坤城。

最后一站，最后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