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被掩去了半边, 更是夜深之时,那间破客房点起了所有蜡烛,五人再度沉默地立于房内,望着中心处蠕动的一人一灵体。
之前云闲还以为这家客栈便是灵体根据地, 没想到老板娘竟然是个如假包换的人, 现在被五花大绑,兀自沉默不语, 倒是那灵体吵上了天, 哭哭嚷嚷道:「我就是好久没见过人了,想跟你们开个玩笑, 也不行么?」
「开个玩笑?你是被抓了才这般说,以前没少害过人吧?」薛灵秀一闻它身上的味道, 就被熏的快昏过去,跟云闲道:「云闲,你把它拿走一点, 这东西太恶心了。」
云闲逮它的时候甚至没用仙气, 也就是说, 微微胆大心细、身体不太虚弱的普通人都能逮它, 作为灵体,它的修为也就跟远古战场里最外围的那些平民差不多, 但论聒噪和烦人程度,那就不是一人等级的了。
远古战场里环境单纯, 众灵体可不像面前这只,屁点本事硬要搅弄出惊天大浪,现在撞上铁板了还要嘴硬:「你们睡得, 我便睡不得?我照着你们长的, 哪里恶心?」
听这口气, 它还不止祸害了乔灵珊一个,要不是被云闲逮住,估计还要窜去其他两个房间。
这种灵体,说害人也不算多害人,最多在人吓得惊慌失措魂不守舍之时,偷偷吸几口人气。后果当然也不是很重,最多这一人月伤寒中暑轮着来,出门必踩香蕉皮,倒霉到没药治,遇到修真者,后果就更轻了。
只是对这种东西动用了珍贵的灵气储备,实在太亏。
云闲蹲在它身边,将其捏过来,眼神光亮。
灵体:「……你不要过来啊!!」
它在这黑店叱咤多年,向来只有它吸人的份儿,哪有人吸它的份?!
「大师兄。」方才宿迟破门而入,快到不可置信,云闲捏着灵体,问:「这东西进来,大门处的剑阵作何没反应啊?」
宿迟抱剑,淡道:「太弱了。」
云闲:「……」懂了。弱到这种地步,连剑阵都不想鸟它。不过大师兄,你真的有睡吗?怎么会众人都这么披头散发乱糟糟,就连薛灵秀的发辫都是歪的,只有你看起来好新啊。
「倒是你。」风烨抱着琴,更深露重,困的狂打哈欠,他对那老板娘道:「你一人人类怎么也助纣为虐,跟着灵体一起坑人?」
老板娘僵着张脸,竟是一句话也不说,眼底的血丝更浓了。
云闲总觉得她有点不对劲。不是修为上的不对劲,只是感觉此人神色不似正常。
「你问她有什么用。」灵体被捏着,嘴还不停,「唐灵国的人都一人破样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能让他们活下来,跟妖魔鬼怪勾结算什么。只要不害自己,管别人死不死,真是自私的要命。」
云闲皱眉:「你作何这么说人?」
灵体理直气壮:「就是只因我死之前是唐灵人,我才这么说啊!」
众人:「……」
好,好真诚。竟让人无法反驳。
「我想试试,到底能不能吸收它体内的仙气。」总不能让它继续害人,云闲伸手覆上它的脑袋,还没用力,那灵体就瞬间改口,一阵狂喊:「别,别别别!我不想死!虽然早就业已死了但还是不想死啊!手下留情!这样,大侠们前来肯定是有所要事的嘛,我可以告诉你们前不久来的两趟修真者都是谁,哪个门派,用何兵器,穿何颜色的亵裤……我统统告诉你们!别杀我!」
众人皆是一阵皱眉,心想。本来觉着云闲有时候很吵,现在这灵体顶着云闲的脸,才让他们清楚什么叫做聒噪。
云闲坐回去,心平气和道:「那你说吧。」
灵体在地面蠕动了一会儿,离云闲远了些,这才心有余悸道:「三天前,有个剑修,也是跟你一般年纪,一个人来的。我观他时时吐血,还以为是个肺痨鬼,结果竟然是个修仙的,把我一通好打。叫何仲长尧,仿佛是此物名字。」
众人一诧异。
「仲长尧??」乔灵珊都快忘了还有此物人了,「作何又是他?他来这个地方做什么,也是为了做任务么?」
薛灵秀折扇一抵,沉道:「我倒是还没跟他追究当时的事。」
战场里的行为,跟故意害人性命也没什么不同了,此人出生东界,却对同为东界毫无矛盾之人如此心狠手辣,真是令人不齿。
云闲暗自思忖,薛兄果然发现了……不过作何会急到发都束歪了还不忘带上折扇啊。折扇才是你的本体吗?
宿迟道:「继续。」
「还有,还有,两日前来了个魔女。」灵体在地面翻滚,努力回想,「她穿得那么清凉,又跟魔尊大人是同款,一看就不是我可以欺负的。所以我只是偷偷观察了她一晚上,发觉她竟然也在时时吐血。真奇怪,难道最近修真者流行此物,看起来会比较有故事?」
云闲:「……即墨姝。」
肚子破了那么个大洞,当然得吐血了,不吐才奇怪。
乔灵珊急道:「她还敢来!」
果然,话本里的二人终究还是走上了相似的道路。只是仲长尧被即墨姝打得狠了,这次必然不是为了求仙草而来的,即墨姝也不爱仲长尧,来此必定也有自己的目的。
只是不知这两人到底所求为何了。
宿迟:「还有么?」
「没了没了,除了你们之外没有其他人了。」这灵体随机应变,腆着脸道:「大侠们,我把清楚的全都说了,现在能够放开我了吧?我对天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吓人了。」
云闲看着它,异常善解人意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只是,我好像没有答应过何?」
灵体:「?」
云闲把它一逮,径直放进了自己的储物戒里,当储备粮。
这可是个大发现。若是能从灵体那儿吸收仙气,那还愁何?
灵体:「……」
众人:「……」
再也不敢吃她递过来的苹果了。鬼清楚储物戒里面除了风干鹿肉、各种小草、锅碗瓢盆,还都放了何东西!
那老板娘仍是一言不发,在那儿僵着像块石头。云闲见她是个普通人,也做不了何,干脆将人松了放到下面的房里去。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听到老板娘幽幽的声音,说:「你们走吧。」
声线疲累极了,如她本人一般。
「走?」云闲笑说,「可我们才刚来啊。」
「唐灵人,不值得的。你们会后悔。」老板娘只道这一句,便无论如何也不开口了。
后半夜平安无事。次日云闲和乔灵珊收拾妥当出房门时,见宿迟和风烨也早已在楼梯口等候,唯有薛灵秀的房门紧闭,像是还在睡。云闲敲了两下房门,道:「薛兄,太阳晒屁股啰。」
过了半晌,薛灵秀才整整齐齐地出来。
「我每日听到鸡鸣便会起身。」他神色难看,「这鬼地方竟然连鸡都没有。」
「就不要太强求了。」云闲接过宿迟递过来的葱油饼,含糊道:「别说鸡,连马草都没有啊。薛兄,你的马车还要带上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宿迟见她啃得满嘴油,又递纸。
风烨在旁边看,总觉得不太对。不是宿迟的神情不对,他的神情一直古井无波,像是对自己所作所为全然不觉着奇怪。风烨在想,难道此人不通世故到这种程度,理解错了云掌门「照顾师妹」的意思?
云琅说的「照顾师妹」,多半只是让他放养过程中依稀记得回来看看,别让云闲嘎嘣一下把自己作死了,顺带再提点一些功诀剑谱,告知消息也就罢了,作何看也不是让他这般照顾的啊。
事实证明,风烨的猜测是对的。
主要是也没人闲着没事会当面说「有礼了怪啊」,所以宿迟也不知道自己怪,云闲这心眼比漏斗还大的,两人竟然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薛灵秀肯定也看出来了,但他不是祁执业,不会当面点出来,只会不阴不阳些「大师兄好脾气啊」、「是不是太过贴心了呢」、「呵呵云闲有你真是太好了」之类的话,这些对宿迟,一点用,都没有。
「我带足了马草。谁像你一样,还要到地里去拔?」薛灵秀是不吃葱油饼的,他用帕子将嘴角一拭,擦去了那压根不存在的食物痕迹,道:「出发吧。嗯,不过,你的板车呢?」
那马车夫不在外面等着,去哪?
云闲没说话,只是眨眨眼,看他。
薛灵秀心觉不妙:「……你看我干什么?」
云闲:「薛兄一个人坐那么大的马车也太寂寞了,不如我们来热闹一下。」
薛灵秀风度全无:「滚!!!」
—
最后还是坐了。
从客栈到唐灵国主城,又是一段好长好长的路。她昨日还以为景色阴森是只因天气不好,结果现在看来,跟天气没半毛财物关系,这附近就是很阴森。
越往前去,平房商铺就零星多了起来,但也只有像客栈老板娘一般裹着黑布的唐灵人守在柜台前面,也不知这人迹罕至的,到底在等何客人。
越想越觉着心头毛毛。
云闲翘着二郎腿坐在车头,闲的发慌,遂又从太平嘴里把那小报抠出来看。
她当时只看了新星榜前列,说不准下面还有何消息,云闲忽略掉太平大怒的叫骂声,挠挠耳朵,把小报拼好,继续往下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果真,她注意到了好东西。
到处打酱油,好似在梦游。抬头猛一看,灵石未到账。
再往下数个三四十位,仲长尧俨然榜上有名。但因为他表现太过划水,一贯都不知在干些什么,人家薛灵秀特意花灵石雇他,结果对南界的贡献也说不出个是以然,完全靠面上榜,小编估计也不知该给他封什么雅号了,黔驴技穷,给他封了个「酱油剑」。
何破打油诗,云闲笑的浑身颤抖,差点把旁边睡觉的风烨给活生生震醒。
这样一看,她狗狗剑都比酱油剑要好到不知哪去啊!哈哈!哈哈哈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果真痛苦是对比出来的。云闲神清气爽不少。
天地一片苍茫,隐约间能够注意到极远处唐灵国宫殿的屋檐和极高的城墙。果然是矿石丰富的国家,实在是相当富有,屋檐都金光闪闪的,好似上面绑了三十个祁执业。
风烨自动醒来,揉揉双眸,缓缓道:「竟然这么风平浪静……」
他话音未落,身后方便一道急促马蹄声跟来。来者不善,像是紧跟着众人,眼看就要超越!
云闲侧眼一瞥,神色瞬间沉凝。
熟悉的棕色短打,背后一把刀。不过此刀不是大刀,而是弯刀,刀刃锋利,刀柄处缠着白布,上头血迹斑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刀宗之人!
没不由得想到竟是追到了这里,乔灵珊握紧拳头,随时准备出剑,宿迟却启唇道:「没事。」
何没事?这可是刀宗的人啊,云闲前几天才将他们小宗主在全天下人面前废了金丹,说是血海深仇都不为过,但大师兄说没事,乔灵珊竟是奇异地置于了些心来。
马蹄渐急,那追赶之人骤然露出真容。
女子眉眼野性十足,鼻梁相当挺拔,唇角似乎天生向下,眼尾还有一道细长刀疤,让她看起来很是凶悍,极其不好惹的长相。
云闲和她对上视线。
好了,看接下来要说何。「云闲,我终于找到你了!」「看我不为刀宗报仇雪恨!」「哇啊啊!杀杀杀!杀啊!」
那女子竟一抱拳,礼节不失:「这位道友好,我是刀宗柳絮,不知如何称呼?」
「啊?你问我?」云闲心想,这女子看起来凶悍,其实素质有待降低啊,这都能忍:「剑阁的云闲。」
「哦。」柳絮面色不变:「那我直接叫你名字可以么。」
「啊。」这是何招数,云闲眨眼,「能够啊。作何不可以。」
风烨看得紧张极了,生怕她一言不合就抽出大刀砍向自己脑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云闲姑娘。」柳絮骑术极佳,这马是个野的,看上去是现逮来骑,蹄铁马鞍全都没有,她斟酌片刻,方道:「敢问,这个地方是唐灵国吗?仙气蓦然不见了。」
见云闲点头,她又道:「那,众城在哪里?我要去参加四方大战,不小心迷了路,也不知现在是不是业已开始了。」
云闲:「……」
众人:「……」
你这迷路迷的是不是太远了点!况且这都多久了,大战都结束半个月了!
「看来我是错过了。」想来柳絮也是清楚自己个性的,见众人神情有异,相当习以为常地接受了这一事实,豪爽道:「不去就不去罢了,反正北界此次肯定是第一。云闲姑娘,你知道目前何状况吗?」
「呃,目前啊。」云闲说,「目前东界的云闲姑娘以潇洒狂傲的姿态嘎嘎乱杀,勇挫众人,随手一捏便废掉了柳世的金丹,轻松夺得魁首,随后为了顺便躲避刀宗的追杀,来到唐灵国准备做个任务。」
柳絮:「啊?」
云闲:「差不多就是这样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柳絮:「…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