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太过风轻云淡, 柳絮怔在当场,当即陷入了深思。
深思没一会儿,她就听面前传来道弱弱声线,提醒道:「柳道友, 你的马要翻了!」她这才恍然回神, 发现自己和云闲之间原来还夹着个瘦巴巴的小琴修,看上去活像根豆芽菜。
野马性子烈, 逮到时机便要起风浪, 柳絮一夹马腹,将野马控制住, 方道:「谢了。」
「不谢。」风烨见缝插针介绍道:「我是琴坊的风烨,后面那位剑修是剑阁的乔灵珊, 再旁边一位是南界的薛灵秀……这个是云闲,千真万确,没有错。」
柳絮还没反应过来, 转头看向车厢内那戴着竹笠的男子, 道:「这位呢?」
宿迟和表情僵硬的薛灵秀同坐, 竹笠下只露出轮廓优美的半截下巴, 和微微凸起的喉结。
云闲:「你猜。」
柳絮:「我便是不清楚,才问的。」
云闲:「那不告诉你。」
柳絮:「……」
宿迟此行可是谁也不知道的, 自然要低调些好。
「你在说什么胡话?」柳絮一面控制野马,一面跟上马车, 一边还要上下上下打量云闲,忙得差点斗鸡眼,「柳世尽管脑子……然而此次刀宗可是出了不少人马, 又作何可能会被你捏碎金丹?其他人都在看么?」
「也算是在看吧。」云闲不清楚从哪儿叼了根野草, 半笑不笑言:「倒在地上看也算看。」
乔灵珊:「……」真是受不了这臭屁鬼。
柳絮激烈道:「我不信!你若是在骗我呢?!」
云闲跟她说不清楚, 反正那小报已经看完了,干脆将其塞过去,道:「修真周报,正规报纸,上面有防伪灵标的。你自己看就清楚了。」
柳絮还真停下马去一面看报纸了。她没有马鞭,停马的方式也异常粗暴,伸出手将那野马锁喉,野马嘶嘶几下,极不情愿地停了下来。
那马上的小黑点逐渐离众人越来越远。隐约能注意到报纸从她手上飘落到地面,石化得情真意切,不像演的。
这么大的事情,四界都明了,除非她行走这么久以来不和任何人交谈,也不在任何茶楼酒馆人多之处逗留,不然怎可能一概不知。
薛灵秀皱眉,道:「云闲,此人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暂时不明。」云闲也不是相面的,自然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但对方既是刀宗之人,肯定要多作提防。
毕竟从柳世的所作所为来看,此门派的门派文化便是损人不利己,虽然要一对五,一看就打只不过,应当不会这么蠢,但谁知道这人会不会拼着自己毫无仙气的风险也要消耗掉她们的灵气?
乔灵珊皱眉思索半天,见云闲又徐徐坐直了:「我忽然一想,又觉着她可能是真不知了。」
宿迟抬眼:「作何会?」
他知道无事,是因为并未在这刀修身上察觉到杀意。
「认不出我也就罢了,毕竟我最近才出道,还瘦了一圈,不好认呐。」云闲振振有词道:「大师兄你如此精雕细琢的完美下巴,竟然也认不出,想来此人要么是跟祁不秃是一样的脸盲,要么就是一直不看报纸了。」
宿迟少见被哽到失言:「云闲,你……」
薛灵秀凉飕飕:「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天天关注此物美那俊,心思不放在正途上,一直不好好苦修。」
「也可能不是特意看的。」风烨弱弱道:「我去众城一趟,见了不少大师兄画像呢,我都没买,街上贴的到处都是。还有不少男修也贴呢,说是能招桃花。大师兄,你有桃花吗?」
这次,宿迟言简意赅:「无。」
看来是谣传了,云闲再一次纠正风烨的套近乎:「说了这不是你大师兄,注意言辞。」
乔灵珊崩溃道:「都已经快到城门了,我们确定还要继续讨论此物话题吗??」
说话间,唐灵国主城之门业已近在眼前。远看主城的屋檐业已够金闪闪,再近了一看,内中最高的建筑便是皇宫,隐约能从周遭看出一点烧毁的焦色痕迹,但废土之上,已然又立起来了一座新宫殿。
烧了三天三夜,怕是都快烧个精光了。现在竟然这么快就重建而回,不知调用了多少人力物力。
宫殿丹楹刻桷,层台累榭,四处镶嵌着宝石萤珠,色彩过于丰富,人若是盯久了甚至会有些眼累。只是这金碧辉煌间,总是笼罩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黑气,仿如一只恶龙盘桓在宫顶之上,懒散而眠。
马车被迫在城门前停住脚步,箭塔上站着守卫,正一言不发地将箭尖对准众人。
这么凶做什么,云闲正想从旋即蹦下去,后颈衣服竟又被乔灵珊拽住了,就在此时,熟悉的野马踢踏声再度追了过来。
那柳絮竟然又来了!
云闲不上不下卡在车架上,和她对上了眼,柳絮神情十足复杂,半晌才吐出一句,「我信了。」
云闲:「你信了。随后呢?」
柳絮从野旋即跳下,那匹马瞬间撅着蹄子跑得无影无踪,「你,厉害。柳世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云闲这才发现此人像是对身外之物更不讲究。和大师兄不同,大师兄尽管并不在意,但好歹看上去还是相当心旷神怡的,柳絮的衣服上面补丁撂补丁,还补得很粗糙,毛毛糙糙一大堆,裤子上破的洞都能伸只手指进去了,只有那把弯刀银亮洁净,纤尘不染。
「欸。」云闲问,「你跟柳世没何亲戚关系吧?」现在还这么心平气和的,看上去像是没有。
「刀宗内部姓柳的都有血缘关系,只不过分远近罢了。」柳絮干巴巴道:「这样才能保证掌权的无论如何都是自家人。」柳世严格来说,算她远房表亲。
云闲:「难怪……」
作何没人告诉刀宗不能近亲结婚啊?血统越纯越不好,看把柳世生的,多聪明一小伙子。
两人肩并肩站着,大眼瞪小眼,场面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云闲打破了沉默,问:「所以现在要怎样。」
要暂时和平,自然最好。毕竟她不是千里迢迢来唐灵国和人打架的。自然,真要打,她也不怕。柳絮的境界与柳世持平,半步元婴左右,自己现在还有个不听话的太平,打起来应该胜算还是有的。
柳絮挠挠腿上的破洞,道:「我现在要完成的任务,便是唐灵国之事。此物任务没做完,刀宗其他事情不归我管。」
「……」云闲发觉不对,这唐灵国之事不是前几天才捅到悬宝阁的么,怎么此人不清楚四方大战早已结束,却清楚唐灵国乱象,遂问:「柳道友啊,你来唐灵国是为了何?」
想来也不是特别机密的任务,柳絮没什么保密的必要:「有一批要运送到刀宗的矿石还未出界就被人劫了,长老要我来看看。」
乔灵珊:「这是何时候的事情?」
「三个月之前?」柳絮迷糊道:「或许四个月?不清楚,总之我一路到这里,想着也不重要,不如先去四方大战吧,结果两个都没赶上,真奇怪啊。」
众人无语凝噎:「……」
奇怪个毛啊!三四个月前的事情,从北界爬都早爬过来了,又拖延又迷路,要是能赶上才奇怪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云闲问:「那你家长老就没催你么?」
柳絮:「可能催了吧。但我的信鸽不小心飞丢了,可能是因为我忘记给它喂吃的?信也没有收到,这附近也没有刀宗的人。他催我我也不清楚。算了,做完任务再回去。再讲吧,反正事情都业已这样了。」
薛灵秀真是平生见不得这么迷糊的人,毒舌道:「真不知道你能依稀记得些什么。怎么不把自己丢了?」
「这不是丢了吗,不然作何跑到这个地方来。」云闲笑呵呵的,手就这么搭到人肩头上去了,「柳姐姐,来,来,相逢即是缘。咱们就不要再刀剑相向啦。」
说来奇怪,众人方才途径之地,好几个人都裹着黑布,这守卫身着甲胄,身上没有一丝仙气,明显是个普通人,但却穿得很正常,没有任何遮掩,开口便道:「几位,有关契么?」
她还没说完,那主城大门处的守卫就几步来到众人跟前了。
什么关契?哪有那东西,云闲尚未开口,守卫的目光便从众人的穿着上一掠而过,凝在了太平剑上,皱眉道:「你们是修真者?」
听这语气,竟然还略带不愉。
「皇上懿旨,近三个月,修真者不得进入唐灵国。」守卫语气生硬道:「各位请回吧。」
柳絮英眉一挑,道:「若是我非要进去呢?」
「你非要进去,我自然拦不了你。」守卫并无多少恐惧,只是木然道:「只是进去之后,魔尊大人要对你做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包括方才黑店里的那灵体,诸人全都口称「魔尊大人」,十足尊敬,反倒对自己的人族同胞异常尖酸刻薄,乔灵珊眉间一蹙,方要开口,就听云闲道:「没有没有,你哪里看出来我们是修真的?」
「不是修真的带这么个奇形怪状的兵器?还穿的那么奇怪。」
守卫狐疑道:「你,你,还有你,全都一身白。我们披麻戴孝现在都要带点杂色了,也就修真界的人天天惦记一身白。好看是好看,不觉着不吉利吗?还有你,谁会把这么大一把琴随身携带?不嫌重吗?至于你,穿得跟个野人一样,还带把弯刀,要来打猎?特别是后面那,大秋天还拿个折扇在那晃晃晃,不是不觉得冷,就是脑子有病。」
他口出狂言,嘚啵不停,将在场的人全都得罪了一遍。
薛灵秀青筋一蹦:「你说谁脑子有病?」
终究有人说出了云闲一贯想说的话,云闲连忙劝架,「兄弟不能这么以貌取人。穿得奇怪的不只是修真的,还有可能是戏班子啊!」
守卫:「戏班子?」
「这便是我们戏班子的主人。」云闲双眸一转,指向薛灵秀,「他此次来,是想和国主商讨一下矿石之事,想做一笔买卖。谁知道蓦然添了新规定,暂时没能找到关契……你别这个表情,是真的。看,他是不是浑身富贵,就连这马车,也不是常人能坐得起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守卫无情道:「这么富贵,怎么不多租一辆,还要你们统统挤在里面。」
薛灵秀:「怪我??谁清楚——」
云闲见缝插针,往那守卫的手心里塞了十两银子。
守卫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善良了许多。
「现在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云闲朝他眨眼,道:「就不要为难这许多了,是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守卫:「……」
半柱香后,云闲一行人终于大摇大摆进了城门。
映入眼帘的便是平平无奇一小城。这唐灵国若是发展的较好,也不至于在外头籍籍无名了,位置又偏僻,全靠着矿脉支撑,财物倒是不缺的。只是不管皇室富不富有,那都不关百姓的事,他们向来只能盼望皇帝不缺钱。
有财物,百姓不一定过得好,但没钱,百姓就肯定过得糟了。
果然,一路进来,街边仍旧张贴着相似的黄色通缉令,被风吹日晒久了,纸皮剥落,染上红色,复又粘贴上新的,一张张相同的脸印着痕迹,端庄微笑,竟看起来有些没来由的毛骨悚然。
大街上也是普通的城景。石砖小路,门庭若市。正是日中,菜市热闹得很,云闲顺手挑了个水灵灵的小白菜,刚一伸手,就发觉四处的目光都在看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云闲终究发觉是哪里不对劲了。
入目所见,所有用黑布蒙着脸手、穿着相似的都是女人,或者说,年少女人较多。年纪较大一点的便宽松些,有的可以不蒙,男子倒都是和先前的守卫一般,穿着正常。
这么放眼望去,除了男子之外,年轻女子全都是团团黑,有的连双眸都不露,压根分辨不出来。
柳絮以为自己是来调查矿石被劫事件的,如此粗脑袋也发觉了不对劲:「她们为什么都不露脸?」
「我也想问。」乔灵珊道:「你作何会这么自然地就跟我们同路走了,你不去看矿石吗?」
柳絮一呆:「对喔。」
云闲把小白菜放下,拍拍手道:「你是不是忘记问我们为什么来此了?」
柳絮正色道:「确实。是以你们是作何会来此?」
云闲:「不告诉你。」
柳絮:「……」
众人:「……」
这样真的让你感到很快乐吗,云闲。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样的话,若是郡主混在这群人之中,便全然找不到啊。」乔灵珊看向这一群黑布人,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这是有什么风俗?可也没有规定啊,我们不蒙,也无人来管。」
宿迟方想启唇,但开口之前,见云闲若有所思的模样,又冷着脸把话咽了进去。
师父说,要让师妹多多锻炼,积攒经验。
众人行至中途,突然听得远房一阵敲锣打鼓,有人震声道:「皇上有旨,请方才的小友们入宫一叙!」
怎么回事,一面不让修真者进,一面人家进来了又要请。听上去一点也不像是谈生意,说是请,语气相当不客气了。听着像是「你们好大的狗胆」,云闲和宿迟对视一眼,一行人飞快地找了个小茅屋藏着。
六人排排蹲好,乔灵珊又道:「柳道友,你怎么会又跟来了。」
「我也不清楚。」柳絮说,「不清楚为什么,我总觉得和云闲姑娘有些亲近。」
云闲:「是只因我废了柳世的金丹么。」
柳絮:「……」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没躲片刻,更刺挠的事来了。这小茅屋竟然是有住客的,后面一只看门小狗怕是才断奶,呜呜嗤嗤了半天压根没人理,一口咬在风烨屁股上,肉没咬掉,把自己乳牙给咬掉了,疼得撒了一泡尿,正正好好尿在薛灵秀脚旁边。
薛灵秀深吸一口气……不,深吸之后尿骚味更重了,他咬牙道:「我要出去。」
「使不得啊薛兄!」云闲情深意切阻拦,「你要是出去了,我可作何办啊!」
薛灵秀眼神微动,方想说何,就听云闲掰手指道:「借的那一百两花了三十两,只剩下七十两了。」
薛灵秀怒道:「……云闲!」
宿迟淡道:「出了城,我替她还便是。」
「谁要你替她还?」薛灵秀越听越不得劲,不阴不阳道:「大师兄好大的口气啊,几千上品灵石说还就还,真是了不得!都说剑修固穷,你倒是很有钱的样子?卖画像挣得不少啊。」
有财物么?总之,不缺。宿迟只道:「嗯。」
这半边在阴阳怪气大战石头精,那半边的云闲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这群巡查兵走开,倒是和柳絮乔灵珊友好交流起来了。
风烨担忧地转头看向薛灵秀,感觉他要气晕过去了。
「我看完了小报,上面写,魔女即墨姝放出毒雾杀了许多散修。」就是这小报为何黏黏糊糊的,摸起来好生难受,柳絮将指尖在裤子上揩了揩,疑惑道:「这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云闲这才想起,即墨姝和仲长尧不知在哪里。难不成是在那皇宫里?
「云闲,你在秘境中有见到她么?」柳絮看上去对即墨姝很有兴趣,「是不是青面獠牙,长四只手八条腿,两颗脑袋,用肚脐说话。」
「平时还是少看些《山海经》为好,容易串戏。」
「……」
说起即墨姝,云闲的感官总是有些复杂。
她一开始便是看了以即墨姝为主角的话本才下山的,若要这么说,其实早在之前自己便认识对方了,占有先机。况且,尽管两人刚开始见面要么打架要么吵嘴,可在其后的大荒古堡中,她和即墨姝短暂相处的那半日里,云闲总觉得此人并没有表面上那样无情无义。甚至有时候分明还有些少女娇俏,还怪可爱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可能就是抱着这等心思,当时秘境之内,观她鲜血淋漓地躺在城墙下,不再反抗,是以云闲和姬融雪都并没有再对她出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客观来说,她的确害了人,这点无法辩驳。作为容器,身不由己,总之,这魔教百年一位的圣女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当啊。
乔灵珊观她神色难得惆怅,紧张道:「怎么了,云闲。」
「我只是觉着,即墨姝可能也不想如此。」云闲转头看向前方,复杂道:「虽然和她相处不久,但至少,她在某些时刻,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女孩罢了。或许,她只是有她想要坚持的东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单纯是真的,牛百叶说什么她竟然真全信,这是云闲没不由得想到的。
「啊?」柳絮怔道:「心思单纯……」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话音未落,这偏僻角落的墙壁就骤然发出一声巨响,从远方糊上来一个人形躯体,嵌在石上,看上去很难抠下来。
众人瞬间抬头。佩剑。这是剑修??
那人艰难地把自己抠了下来,随后哇的吐出一口瘀血。看来近些天来吐的吐的已经很习惯了,吐完一抹嘴,连衣摆都未沾到一滴,随即抬头愤怒道:「即墨姝!我和你无冤无仇,现在也不在秘境之内,你又为何要下此狠手!!」
是仲长尧!
看来是真气得狠了,声音都在颤抖,自然也有可能是他以为这边没人。
即墨姝缓缓足尖点地,立于仲长尧面前。
然后哇的也吐了口血。观血量来看,两人喷得不相上下,吐得势均力敌。
众人:「?」这是做何,夫妻对吐?!
仲长尧愤怒地真情实感:「……你都这样了,还要杀我?!!」
「这次不是有意的。」即墨姝看上去也有些懊恼,她没这么蠢,只是人的习惯太恐怖了,「我看到你,就想杀,一时间没想太多。」
仲长尧一人踉跄,差点没爬起来。
即墨姝望着他,蓦然说了句在云闲耳中很奇异的话:「果然,你又在这里。我就清楚。」
有踏步声!即墨姝余光往后一瞥,说完便躲开了。那头的巡查兵呼呼喝喝过来,把仲长尧搬走:「找到了!这是一个!带进皇宫里!」
一阵混乱后,重归平静。只留下墙壁上的那人形大坑。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柳絮颤抖道:「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女孩?」
云闲干笑道:「女人至死是少年。正常啦,正常。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