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云闲不知大师兄为了让自己顺利历练不被打扰而置于了怎样的狠话, 她和乔灵珊正在暗中谋划,左右包抄,试图捕捉最角落那位疑似郡主的少女。
此人衣服上一片脏灰, 脸上也是一片脏灰。若她真是郡主,那就走了大运, 被火熏出来的痕迹恰好和众女面上的锅灰极其相似, 大隐隐于市,竟然躲躲藏藏到现在都没被发现。
万万不能打草惊蛇,若是能跟唐无可说上话, 那目前这一团迷雾的局势显然会明朗许多。
她颇有些心神不宁的模样, 转头看向远方街道。
也是,那边现在估计被修士占据了。那群观光团可不忌惮什么, 自然是到处走。
云闲对乔灵珊打手势,意思是我左边,你右边!
乔灵珊打回去。右边是水沟啊, 何右边?
就在这时, 那少女将自己的黑布重新又裹回面上, 霍然起身身, 竟然是要走的意思。
不论如何,总不能让人就这么走了, 云闲刚想过去,就听到一声尖叫:「啊!!!」
她猛地转头。
此前就说了, 唐灵国中灵体多到异常的地步,甚至感觉都快比活人多了,灵体多了, 自然种类也多。像之前黑店里刻意模仿脸吓人的鬼, 就是最低等的一种。
河流本就属阴, 就连普通村落都广泛流传着替死鬼的志怪传说,而现在水中漂浮的,就是一种不怎么常见的水鬼。
自然,不怎么常见的意思就是,至少云闲不清楚。
「灵珊,救一下啊!」先甭管别的了,光天白日出来害人,以后要干何她都不敢想了,「这是何?」
那少女吓得脸色苍……好吧还是黑乎乎一大片,浑身颤抖,手上抓着一团湿黏黏的黑色长发,发尾活物一般蠕动,紧紧缚在指缝,沉沉地扎进皮肤中,无论如何都无法甩脱下来。
试想一下,在水中捞衣服,结果捞上一团浓密的黑发,这手感就已经够吓人恶心了,结果这黑发还甩不掉,开始吸血,吸血也就罢了——
少女忍着刺痛,左手过去将那团黑发连根拔起,细密的血瞬间淌到手腕上,黑发之下,竟然是两颗悬挂着的红彤彤眼球,血丝遍布,微微弹动,还在左右疯狂晃:「穿不进!穿不进!怎么会穿不进!!去死去死去死!!」
瞬间,这小河旁的尖叫声足以将人震聋。
有时人的尖叫绝大部分是本能恐惧,这不是想控制就可以控制得住的。毕竟这玩意实在是长的太过猎奇,云闲对上四方大战里那只透明蜘蛛都没这么浑身发毛过,她在尖叫声中试着拔剑——
太平尖道:「不要!好恶心!!」
云闲:「……」你一把剑有何恶心不恶心的,小心她拿去搅泔水。
「我想起来了!」乔灵珊读书还是比较多的,比云闲多那么点常识,「这是浣衣鬼!」
浣衣鬼,顾名思义,多半是人在洗衣服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灵体。
古时有一说法,旧衣不断被人贴身穿着,沾染上了人本身独有的气息。有时穿得多了,看见这件衣服就把人对上了号,这就给了浣衣鬼可乘之机。
能到河边来洗衣服的,自然不是什么能成日换新衣裳的有钱人家。旧衣被穿的次数越多,沾染的人气越足,在此游荡的浣衣鬼便会趁人不备,穿进衣里去。若成功瞒天过海,被人带回,那么在众人恍然不觉间,这件衣服的主人就会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像很久以前死去的某个人。
归根究底,只是替命的别种形式。只是看样子这浣衣鬼的脑子不太行,这儿这么多人,非要往童装里钻?这衣服一看就是给小女孩做的,能穿的进去才有鬼啊!
想了这么多,也只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两人从桥上飞奔而去。就在此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别动,先别动!你越是抓,它越是钻得深。谁那里有皂盐?」
竟是那角落的女子。她原本都要走了,听到声音,又很快折返了回来。
「我,我带了。」旁边一人少女慌慌张张端着皂盐包过来,不敢看那眼珠子,惊慌失措道:「倒下去吗?直接倒下去?这么多够不够,它会不会……啊!!」
皂盐包被拿走,那女子露出的手一片白皙,上头一点老茧都无,手指细腻修长,虽然微微颤抖,但还是把皂盐尽数倒到了浣衣鬼的眼珠上。那眼珠弹跳不一会,发尾拔出了些,竟仍是不退,血红瞳孔更是僵硬下来,死死注视着女子。
既然民间有传说,那么自然也有相应的土办法。高声骂人,倒盐,等等,有时候会有用,但有时候,碰见这种大中午就能出来害人的,用处就不大了。
女子被盯的惧怕,向后退了半步,却还是倔强抿唇道:「没事。你再去拿,我……」
尽管用处不大,但是勇气可嘉。
云闲伸指过来,指尖剑气凛冽,瞬间将那团黑发连带着恶心眼珠子囫囵扇回了河里,顺着水流迅速飘走了。
被缠上的那少女终究松了一口气,腿软地跌坐在地上。
看来反应还需要一定时间。
「你还好吗?」云闲将人扶起,微微一笑,道:「不用这种眼神看我。没什么的,我其实……」
「别臭屁了!!」耳朵传来一阵大力,乔灵珊大怒道:「人跑了人跑了!!!」
云闲诧异一看——
那女子果真脚步不停,足下生风,只剩下一道背影。
「……」
云闲逮到唐无可只数了三十下。
为表公平,她甚至都没有用灵力,就是单纯用脚力赛跑。果真,这小郡主成天都在宫里,哪有时间上窜下跳,刚开始跑得快,才没几下就开始喘气,一下子就被云闲逮住了后衣领,无奈道:「郡主。停了!」
乔灵珊匆匆赶来。
黑袍女子终究徐徐转过脸来,眼神颇有些认命在。
就算之前不确定,现在也肯定确定了。见着修真者就跑,而且还不往闹市区跑,一直往树林里钻,不是她还是谁?
「我就知道会被抓住。算了。」唐无可的嗓音婉转,即使是泄气时也很悦耳动听,「你们,有东西吃吗?我已经三天没吃何了,真的好饿。」
「有。」云闲在乔灵珊难以言喻的神情中掏出来一人苹果,「吃吗?」
唐无可说:「此物怎么吃?」
「就,直接吃啊。」云闲被她问的一愣,「张嘴,嗷呜,大口咬。」
「有皮,还是一整个。」唐无可摇头,「我没吃过这样的,会不会有毒?」
云闲:「…………」
太平的新用途又多了一人,那就是削苹果。削完,云闲递给她,道:「你吃吧。」
唐无可把自己的手在溪水里洗干净,才接过苹果,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可能是觉着自己马上就要被逮回到宫里,吃得很慢,吃着吃着还出神了。
云闲:「甜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唐无可:「这是我吃过最干巴巴的苹果。」
云闲:「我觉着挺好的呀。」
「你们是修真者?外面那群人跟你们是一伙的?」唐无可有些丧气道:「要不是你们穿着黑袍,我注意到你们就跑了。还至于现在这样。」
「不是。」云闲问出了自己一贯很困惑的问题,「作何会都要穿黑袍,还把自己脸抹黑?这一看都认不出谁是谁。」
「……我也不清楚。」唐无可被烟熏到黑漆漆的小面上露出了郁闷的表情,她摇头说:「我何都不知道。我也是逃出来才看到她们这样的。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宫外的人,也不敢问,怕被发现。」
乔灵珊听出了不对,蹙眉道:「第二次?什么意思?」
她长到十六岁,就出过一次宫?
「从未有过的见到宫外之人,还是个卖糖葫芦的大冬天走错路,不小心进了宫里。」唐无可出神道:「我买了糖葫芦,准备偷偷带回去,最后也没吃到。雅荷说我吃那会拉肚子,是以不行,好可惜。」
云闲把仰卧起坐的太平随手插在河边,也拍拍屁股坐下了:「雅荷是你的贴身婢女吗?」
「是。」唐无可似乎不由得想到了什么,又茫然道:「我和她一起长大,我觉着她更像姐妹。可我的姐妹好像很讨厌我。」
她垂着头,没被熏到的后颈之处一片白净。耳垂上还有饰品留下来的痕迹,现在也没了,想来在宫外这几天她过得不是很好。
「是吗。」云闲望着她,蓦然说:「不少时候不是简单的喜欢或者讨厌就可以概括的。」
唐无可看起来不信。
半晌之后,她才起身,说:「走吧。」
「去哪儿?」云闲说,「我可没要你回宫,我得把你藏好了。」
唐无可也没问何,继续坐下。反正对她来说,被谁抓住、又被谁藏起来都没何意义,总之结局都是一样。
天色逐渐晚了,黄昏时刻,波光粼粼。
「你们是修真者,那能告诉我唐灵国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唐无可蓦然道:「就是,她们说的,‘江湖’。」
乔灵珊暗自思忖,这你就问错人啦。要是去问问宿迟、柳絮、薛灵秀都好,她和云闲也是刚从剑阁出来,去了趟秘境打架,随后就来了这儿。没去过好几个地方,难道要说四方秘境里的妖兽和脑子不好的柳世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云闲却面目如常道:「自然能够。」
乔灵珊:「?」
作何蓦然一副学识如此广博的样子?进学了不少?
唐无可:「和这个地方有何不同吗?」
云闲正色道:「天冷了会换叶子,每逢池塘都会有人丢铜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唐无可艰涩道:「我想听的,是那种,叱咤风云,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快意恩仇。」
云闲:「这个就是我的盲区了,换一人呗。」
唐无可:「那你还知道何?」
云闲一笑:「你清楚妖兽也会放屁吗?」
唐无可:「……我不想知道!!」
这人作何,和她想象中的修真者一点也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