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似乎有人听到了声线, 树林外面传来踏步声。
「刚才她们就是往这儿跑的,的确如此,就是这个地方!」
「你也看见了吗?那个人就这么一伸手,然后那不知是什么鬼的玩意就掉到河里去了。」
「你看错了吧?头发下面连着眼珠子?平生没见过这种事。别老是拿神神鬼鬼的吓自己, 那说不定只是漂过来的尸体而已啊。」
「……是尸体仿佛更可怕吧!!」
糟了, 有人来了!
云闲和乔灵珊对视一眼,捞起郡主就跑, 唐无可吓了一跳, 手上干巴巴的小苹果差点没抓住,被颠到差点吐出来:「你们慢一点……要吐了!」
「慢不了。」云闲忙中还安慰她, 「没事,你都三天没吃东西了, 要吐只能吐吐水啊汤的,吐不出来什么的。」
幸好大街上还是黑袍人众多,三人落地, 不多时便汇入了人流。
方才大街上那群修真者不见了踪影, 应该也是和仲长尧那般, 被皇帝给「请」去了宫里。云闲心想, 来了那么多人,魔尊大人的泗水草够用吗?还是看人下菜碟, 修为高的给好东西,修为低的一边玩去。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唐无可泄气道:「真羡慕你们修真的人不必吃东西。我实在太饿了, 出来的匆忙,身上也没有银两。不敢当首饰,怕被发现……也没有人收。想过要不要回去算了, 雅荷做了那样的事, 肯定会被父皇关进牢里, 可她又说以后再也不想看见我出现在她面前……」
小郡主锦衣玉食习惯了,饿了几顿便灰心丧气到不能忍受,还没人陪她说话,现在絮絮叨叨半天,云闲奇道:「烧宫可是大罪,你就不担心雅荷直接被砍头了么?」
「不会的。」唐无可摇头,道:「我小时候便和父皇求过,不管雅荷以后做了什么事,都不能够杀她。父皇答应了,怎么会食言?」
她黑漆漆的面上,一双黑白分明双眸水洗过般清澈单纯,像是真觉得答应过,就不可能作废。
尽管现在被熏黑了看不出具体长相,但都落魄至此了也能看出姝丽之色,当真配得上一句「国色天香」。
隐约有视线传来,云闲双眸一转,立马把唐无可的脑袋按了下去。
啧,又是仲长尧!
这人的运气真是不要太好,早就看出来了,四方秘境内被即墨姝追杀成那样还能一路逃跑一路捡各种天材地宝,现在更是出门遇上目标人物,跟送到跟前没何区别了。
仲长尧狐疑地往这三人处看,视线半晌未曾收回。
乔灵珊小声道:「云闲,他怎么还在看?要是被他发现了,肯定要跟皇帝通风报信。」
「没事,看不出来的。」云闲又把唐无可的脑袋按低了些,也低低道:「大家都穿得一样,他估计以为这边在唐灵国霸凌之类的,不会管的。」
果真,仲长尧一看,看不出何姿色,便直接忽略过去,往街道那头走开了。
想也清楚,话本里那些救人百分百救出美女不是偶然。
「走了。」云闲松松拉着唐无可的手腕,道:「去找其他人汇合。」
唐无可被她拉着手腕,总觉着有点太随便了。这可是在逮人啊,就算要掩人耳目,也理应拿把刀啊剑的抵在人背后,然后一面威胁一边走……只不过此人是修真者,想取她性命也是随时,不必这些流于表面的东西。
「……」
云闲成功在小茅屋旁边找到了众人。
柳絮不知为何陡然安静了下来,就连手也安分不少,不老是去摸自己裤腿上的毛毛糙糙了,薛灵秀和风烨都是一样的气色不佳,风烨将那琴从奶狗身下搬出来,见到三人,双眸瞪大:「这是,找到了?!」
其实,这琴是可以放进储物戒中的。只是风烨也并不富有,储物戒的空间很小,他若是要把琴放进去,势必就要把其他东西往外丢,这和割他的肉也没何区别了。薛灵秀的空间很大,可他也不敢主动提啊。他又不是云闲。
「找到了。」云闲拍拍唐无可的肩,道:「来认识一下。」
她一一报了名字。唐无可早就习惯这些繁文缛节了,自然是很快记了下来,并点头打招呼,只是越想越觉得不对。作何会还要让她知道这些都是谁?以后又不会再见面。
「对了。」云闲望去,发觉少了一人,问:「柳道友,大师兄人去哪了?」
柳絮当然清楚他去哪了,估计城外那群好不容易聚集起来要对付云闲的刀宗人马得遭殃,但宿迟走之前让她闭口不言,她此刻也只能默默往后退,道:「仿佛……是有什么自己的事要做,就先行一步了。那,我也去看一下矿石的事情……」
算了,还是去拉拉架吧。
「这样。」云闲望着她狂奔的背影,想,大师兄和柳道友也是很忙的啊。
薛灵秀见唐无可浑身上下比云闲还邋遢,刚刚行走途中,更是三人混在一起,你脏我也脏,身上面上全是烟灰,实在忍无可忍,道:「先去找个地方坐下,换了衣服好好说话。」
他们有不少事情要问唐无可,更何况,唐无可和众人不同,众人能够辟谷,她若再这么饿个半天,可能真会昏死过去。
「好。」云闲习以为常道:「薛兄给点银两,我们去吃饭了。」
薛灵秀瞥她:「七十两这么快就花完了?」
坏了,业已习惯了,没想那么多!云闲就这么顺嘴而出,刚想撤回,就听薛灵秀在那不阴不阳道:「你每次向我要东西,都半点敬意也无。」
糟了,听着阴阳口气,看来是积怨已久,怒气冲冲,众人连带着刚到的唐无可都很懂脸色,各自屏声憋气,就听到云闲乖乖道:「善良的薛公子,能不能给点财物?」
薛灵秀冷哼道:「下不为例。」
众人:「……」
信你个鬼的下不为例!反正你都会给就是了!
说来也怪,这方才黄昏之后,天也才黑下来那么一丝,街上的店家就齐刷刷全关了门,街上半点人影都寻不到,偶尔碰见好几个人也是步履匆匆,往家中赶去,仿佛有什么鬼在后面追。
那批被唤去面圣的修士也尚未归来,更是显得人影寂寥。
「你们唐灵人都这么自觉的吗?」云闲摸不着头脑,对唐无可道:「到了时辰就下班回家,谁也不做工贼?」
「我也不知道。」唐无可对宫外的事情一无所知,「不过,这都天黑了,自然要回家吃饭吧?」
乔灵珊看了眼这昏暗的街角,道:「别的不说,饭馆作何可能在饭点关门,他们不挣钱了么?」
风烨奇道:「就连驿站都关门了!那我们之后要住哪??」
这就是面前的问题了,总不可能整晚都在外面游荡吧。云闲咳嗽一声,道:「薛兄,不知你的马车是否……」
薛灵秀:「少惦记!」
终究,功夫不负有心人,一行人在一处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一家仍亮着油灯的馆子,掌柜的百无聊赖倚在柜台上,像是是没有客人,所以烛火只点了一盏,昏黄惨淡。
见有人进来,他立马站直了身子,将烛火统统点亮,搓手道:「客人是来用餐的么?要吃些何?」
他像是极度亢奋,一张嘴便报了一大串菜名。何鸡爪啊猪蹄的鱼皮的,滔滔不绝,但像是都挺上不了排面,薛灵秀听得难受,轻轻一拍,道:「有何招牌,往雅座里送便是了。其他时候不要打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掌柜连声应:「好好好!稍等稍等!」
一行人上了二楼。这雅座说是雅座,桌椅也不知多久没擦干净了,透着股油乎乎的亮泽,薛灵秀和唐无可一阵脸青,最后还是云闲储物戒里的破牛皮起到了作用,她将东西铺在木椅上,道:「坐吧坐吧。」
终究是坐下了。
店家不多时上了些小菜。猪蹄的汤像是煲了许久,散发出浓厚的香气,唐无可下筷之前,问:「这是什么?」
云闲:「猪蹄。好吃的。」
「猪的蹄子?」唐无可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道:「我不吃这个。」
风烨打圆场道:「都这么饿啦,就不要这么挑了。云闲的苹果你都吃了,还有何吃不得?」
「云闲的苹果作何了?」唐无可莫名,又说,「猪肉太腥臊,我吃不习惯。还有内脏,也不喜欢……」
乔灵珊眼疾手快将那猪蹄塞进她嘴里,唐无可愣住,嚼了两下,然后默不作声地低头啃起来:「……」
好香。
既然好不容易见到了郡主,自然要问些能问的问题。云闲率先问:「郡主,你见过那魔尊么?」
「没有。」唐无可在回答问题时,嘴里是不能有东西的,都要慢条斯理地擦擦嘴,方道:「不仅我没见过他,父皇理应也只有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上一次他现形,还是上一代郡主大婚……按照关系来算,我该叫她姑母?她嫁过去两年就病逝了。」
魔修这般娶法,放在寿命最多百年的人族眼里,自然看上去是甚是荒诞的。但对一个魔族用人类伦理来套用,那绝大多数魔族都是丧尽天良的玩意儿,特别是在这魔修还掌握着命脉的情况下,再不合理也定要变得合理。
云闲暗自思忖,那看来好色这一说法是全盘谬误了。魔修看起来并不在意跟自己大婚的女子到底长什么模样,只要满足十六岁,郡主,就能够。
「现在宫中有好几个郡主?」
「只有我一个。我们这一脉的血缘都很淡薄,我只有一个哥哥,父皇那一代也只有一人姐姐。」
「只有你一人?」云闲思索道:「那若是皇帝生不出女儿呢?没有公主,没有郡主,谁跟魔尊大婚?」
「……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形。」唐无可愣了一下,不确定道:「或许会从别的支脉那儿过继?」
可她那群王叔的身体也好不到哪儿去,整个皇室的子嗣缘都不大好的样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乔灵珊追问:「若是别的支脉也没有?那怎么办?」
云闲和她对视一眼,隐约有了个更荒谬的想法。
魔尊只有在大婚时才会出现,他压根不清楚郡主长何模样。这就代表,谁都能够是郡主。当然,最佳选择自然是郡主,可若是郡主在大婚前一天遭遇了意外,无可奈何之下,皇帝若是从街上随便找一人女子前来顶替,再给予一定的赔偿威胁,说一句「你要是拒绝便杀你全家」云云,那按理说魔修也应当不会发现。
环境越危险,女子的美貌便会成为一种负累。现在众人皆知郡主美貌,皇帝再作何糊弄也不会找一人太看不过眼的带去给魔尊,所以街上的那群年少女子人人自危,全都使劲把自己往不好看里折腾,越不起眼越好。
云闲叹了口气。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可真是。作孽啊。虽然听起来像是很蠢,看起来又似乎很徒劳,但她却生不出一丝笑意。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有更好的办法,又何必要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只能说明,她们实在是太无力了。别无他法。
薛灵秀用筷子翻了翻后续送上来的菜碟,毫无胃口。
卖相奇差,红红绿绿一大堆混在一起,也不知何是什么材料,他不吃,云闲储物戒里那灵体倒是嗷嗷待哺,在里头闹翻了天。
说到灵体,云闲又想起在屋顶上时看见的景象。宫殿中密密麻麻全是灵体,观唐无可对上那浣衣鬼时的表现,不知她是不是有所经验,便问:「今日河岸边遇上的那东西,你从前有见过么?」
「从未见过。」唐无可却给出了个意想不到的回答,道:「只不过,这种鬼东西,我经常听闻雅荷抱怨。说晚上脚冰第二天起早发现像是被何尖锥刺了,打井水的时候水桶异常重水还喝起来有种腐烂味道,还有什么风吹就听到人的后脚跟一下一下打在门上的声音,还以为她们都在说鬼故事逗我呢,今日注意到还真是吓了我一跳。不过,也有可能是尸体。」
「呃。」云闲委婉道:「说鬼故事,严格来说也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的确是鬼的故事啊,常人在里面待个几天,都可能要疯了,也就唐灵人神经如此粗大,还能各种找理由安慰自己。
「真有吗?!」唐无可观她们神色,一下子自责起来:「我之前还跟雅荷说她杞人忧天,我就一直没见过……」
薛灵秀在旁听了一会儿,窗外突然一阵阴风灌入。他紧了紧衣领,看了眼桌上业已被吃得差不多的残羹,微微挑起了眉。
她一面说话,一面还在扒拉猪蹄,想看看还有什么漏网之鱼。实在是饿得狠了,连汤都恨不得全灌进去。
从一开始就上了两个菜,到现在还是两个菜?其他东西呢?
他霍然起身身。吃是吃不下了,要点喝的总可以,只是,薛灵秀放眼望去,这楼上楼下竟然空无一人。
是真的一人人都没有,就连方才还热情似火的掌柜兼小二也消失无踪了,只有窗外冷冷的月还在悬照,风呜呜吹拂,屋檐下人影晃动——
哪来的人影?
就在此时,唐无可拿着汤匙的手骤然僵住了。
云闲道:「作何?」
唐无可默默将汤匙拾起。那上面躺着一坨烂肉。烂,却烂的不彻底,还能从形状中微微窥见,它生前大概是人的鼻子。
众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捞了鼻子,别的五官也不请自来,在汤底处漂浮起来,流脓破损的嘴唇张合,细小瞳孔在眼珠内晃动,分明便是那店掌柜的五官,一阵恶臭瞬间席卷了整张饭桌:「我好吃不好吃?好吃!好吃!你吃完我了,现在该轮到我吃你了吧!」
话音方落,那嘴唇陡然张开,一条不似人类的血红长舌湿漉漉地直直往唐无可眼珠戳去,被云闲眼疾手快地一抓,顿时,一人一鬼都好崩溃:
云闲:「我宣布你吓人的方式真的很有创意!!然而请滚!!」
掌柜灵体:「作何又是修真的?我恨死你们了!就是你们把我弄死的!!」
「能把你弄死就说明你之前不是人了好吗?」云闲剑光一闪,将这灵体吸收,但很遗憾,吸收的灵气还不够弥补这一刀,随后将碗筷一丢,噼里啪啦一阵响动。本以为万事大吉,没想到,紧接着,这间平房也跟着地震般颤动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