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不敢相信自己花了一千灵石就得到这样的结果, 心头不畅,便愤而闹事,在二楼就这么撕打起来:「日你大爷!退钱!退钱!退财物!」
众人看得津津有味。眼看就要到云闲了, 突然有人将门一拦,小跑过去, 搓着手对二楼的驻守修士低低说了点什么,修士点点头,转头跟萧原赔笑言:「这位侠士, 再等等好吗?」
他在那使劲撕打,手一下子撞到那座木案之上, 疼得脸都白了, 但无论如何也无法通过那道无形屏障触摸到之后的人,方神医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丧得天怒人怨, 很快就从下面上来了两个元婴修士,把闹事的人抬着胳膊拖走了。
「下一人是我们, 作何会蓦然要等?」萧原淡声道:「偌大一个杏林阁, 还支持插队的?」
「不不不, 话不能这么说,这不是插队。」修士面上谄媚神色不变, 呼的从袖袍中抽出了一张牛皮纸,微微拍到众人面前, 「诸位,请看。」
云闲也艰难地从铺盖中探出脑袋来。
牛皮纸上不仅详细地写了外头天、地、人三级的预约要求,竟然还有耳熟能详的徽章制度。花五百灵石, 就可以得到杏林阁的铜章, 这般在人级的窗口医治时就能够免去排队烦恼, 直接空降;花五千灵石,能够得到银章,只要来了,外面那些元婴期医修便直接带进门;而最尊贵的,便是金章了。
五万上品灵石,终身体验,不可转让,直接免去一切预约,方神医亲自为您诊治!
「刚刚来的这位,是刘富商的女儿,金章持有者,本来就不必排队,不必排队,那又怎么能算插队呢。」这修士瞥云闲一眼,又呵呵笑道:「自然,若是两位都持有金章,又恰巧碰到,我们还是要遵循先来后到的,此物自然。你看,是不是……」
云闲和萧原异口同声:「你再激将我也不会买的。」
薛灵秀看着这金光闪闪的医馆,蹙眉道:「治病救人是这么救的?」
就算要分先后,也是按照病情的轻重缓急来分。谁财物多谁就能够先医治,那其他真正需要医治的人只能等着,拖出事了作何办?
「噢哟!方才我没看见,这位不是妙手门的薛公子吗?」那修士跟双眸瞎了半边似的,这才一副惊诧模样,「听说最近妙手门的病人真是越来越少啦?有的时候买药材还需要用商船的银子贴补?不会吧不会吧?南界第一大宗怎么会落魄成这样?肯定是谣言。」
薛灵秀:「…………」
众人皆一阵嘴角抽搐。
同行真是冤家啊,看这阴阳怪气的小劲。只不过,平时拿其他的说话,薛灵秀还会阴阳回去,这种看病治人的事情,他是不会拿来当谈资开玩笑的,薛灵秀不仅出手大方,心胸也是异常宽广——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相逢即是缘,我便帮你看看吧。」薛灵秀如沐阴风地一把按住此人手腕,用一种毫无容赦的力度,微笑言:「眼下青黑,舌苔极厚,口臭肾虚,平时一定依稀记得多喝开水,不然容易骨质疏松。真不小心,这里作何脱臼了?我给你装回去。」
那修士给他按的咔嚓一声,惨叫连天:「啊!!」
众人:「……」薛兄,心眼还是一样的小。幸好这方神医长得不如他俊秀,不然他肯定得发火。
脱臼的修士灰溜溜下去了,换了一位女修上来,女修笑意盈盈,语气十足温柔,不仅不口臭,还极其专业地给他们分发小零食和宣传单,道:「诸位,请耐心等待一会儿。看来大家是从未有过的来这杏林阁,不如在下带大家逛一逛?」
众人接过她递来的糕点与茶,默然转头看向云闲。他们是不急,可云闲的伤——
「好!我要看!」云闲红彤彤地卷在铺盖里面,张嘴道:「这位姐姐,就是,你好像忘记把糕点发给我了。我等了好久,肚子很饿。」
薛灵秀啧一声:「你马上要进去了,现在忍一会儿不要吃东西。」
空腹看诊是常识,作何跟个小孩子一样不懂事。
不吃就不吃,云闲说:「那给我点喝的吧,我想喝羊奶。」
女修手一抖:「?!」
什么!这大红萝卜竟然张嘴说话了!
反正云闲的伤都已经拖了三四天了,现在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
众人在她的强烈要求之下,起身跟着女修,参观杏林阁。
只有薛灵秀和柳絮看上去还好,毕竟薛灵秀家里就有钱,也不觉着有多么豪华不可置信;柳絮本就是北界人士,经常出任务的时候会路经乾坤城,看得多了也还好,但剑阁三人组,当真就是如同第一次进城般。
「好大的水晶墙!此物是真水晶还是假水晶?」
「竟然有人往水池里丢灵石!!这是有多富裕啊,我每次丢完铜板许完愿都会捡赶了回来的。」
「云闲,手收回来,别去抠!」
「这是……锦旗墙?好多红锦旗!方神医原名叫方非,从前就读于乾坤皇家医修学院……嗯?这名字听起来有点不太对劲啊。」
「怎么会上面还有‘救我狗命’,方神医还能治小狗的吗?」
三人刚从剑阁下来就去了众城,众城去完就去了唐灵国,这般仔细一想,还真没去过何正常的城市,现在初来乍到,也没有何要遮掩的意识,一路叽叽喳喳,薛灵秀的耳朵都快被吵流血了。
宿迟跟在众人身后方,对萧原道:「交情?」
「……」明明只是毫无感情的两个字,为何总觉着如此嘲讽,萧原正色道:「交情,也分大交情小交情。但我觉着,我和他交情还算是颇深的。我可是在他差点被人打劫的时候救了他一命,这交情总说得过去了吧?那人要他一千两,我只拿了他五百两呢。」
宿迟点头,道:「难怪。」
萧原不大想跟这个大徒弟说话了。
乾坤城原本就是个巨型城市,杏林阁所占面积更是大的让人走不完,女修一路将众人带到最宽阔的、类似展厅的大堂内,里头展示着两道纯金制成的雕塑,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
「左边这一道,便是我们方神医曾医治过的病人,刀宗宗主柳斐然所赠!」女修慷慨激昂道:「那年,柳斐然突发重病,天下医修无人能勘破病灶,而方神医一出手,仅仅一晚,便药到病除,柳宗主次日就可下床走动,足可见神医之神!」
众人皆赞叹不已:「神啊!」「不愧是方神医!」「妙手门不如方神医的小拇指!」
乔灵珊困惑道:「柳絮,你们宗主得的什么病啊,有那么严重?都不能下床走动了。」
柳絮当场失忆:「全然没印象……可能那段时间我在外面。可是,要是真是那样的重病,按理来说理应要迅速召回全体弟子才对。呃,可能,我没收到。」
云闲恶意揣测:「痔疮!」
「嗯嗯也不是没可能。」风烨落井下石道:「宗主天天久坐,处理公务,有痔疮也是他应得的。」
此物阴暗小角落瞬间有了味道。
「右边这一道,就更不一般了。」女修浑然不觉,还在继续高声介绍,「这是当年竞拍方神医唯一一个疑难杂症包治好名额的成交金额!足足!二十万颗上品灵石!!」
二十万!
别的不说,就唐灵国的那条小灵石矿脉,一年说不定都产不出这个数,而竟然有人拿着二十万上品灵石,来买方非的一人看诊机会!
这是何等的医术高绝,世所罕见呐!
众人又是一阵称赞,何词都用出来了,薛灵秀抱臂站在雕塑之前,面沉如水。
风烨看他神色,就清楚,他是真的不太高兴了。
但,不是因为自己被比下去了而不开心,而是只因这种行为实在有些让人讶异。妙手门黎沛的功力全然不下于那方神医,只是她一人分身乏术,是以只能接诊病情极重、事态紧急的病患,若是她也搞何拍卖何金章银章的,难道会比这二十万灵石低?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把病人当成客人,榨取金财物,这种行为要是在南界出现,怕是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在这乾坤城,反倒如此受人追捧。
就在此时,远远传来修士洪亮的叫号声:
「大萝卜二号,方神医有请!」
云闲:「大萝卜?」
「别误会,别误会。」女修一扯嘴角,解释道:「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我们都是用代号来称呼的。来,快上去吧。」
「……」
终究,云闲又被卷着送到了二楼之上。
方神医的睡眠似乎真的很缺乏,眼底下一片青黑,也不知道是多久没睡了,懒散地示意,将人抬过来。
萧原站在不远处,打招呼道:「方神医,还依稀记得我吗?」
「作何不依稀记得?」方非丧气道:「抢了我五百两的那。」
「非也非也。」萧原道:「行侠仗义的事,作何能叫做抢呢?」
云闲被那个女修团团放到方非面前,躺在桌子上,只觉着这桌子真硬,不知道是何木头做的,用劲劈都劈不开吧。
方非垂头,百无聊赖道:「说,何症状。」
「你不问问我姓名吗?」云闲详尽道:「吸收仙气太多,经脉撑爆了两条,皮肤皲裂,现在内府空乏,只要一吸收灵气,就感觉浑身疼痛。」
方非一面听一边点头,说:「我暂时不想清楚这种类似喝水能把自己喝吐的人的名字。」
云闲:「……」
好丧的一张脸,好毒的一条舌。
「那肯定是有别的原因的,我看上去也没这么笨吧。」云闲闲着没事,躺在案上也不消停,眼珠子四处转,一会儿观察后面的书柜,一会儿看脑袋上的方神医,道:「方神医,你是做何工作的?从医多少年了?印象最深刻的病例是什么,柳斐然到底得了何病啊?有没有怀疑过自己,最后又是怎么出了阴霾的?当医修很挣财物吗,当牙医挣钱还是兽医挣钱啊?」
方非额角开始闪出青筋:「治疗途中不要说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清楚,会打扰你的注意力是吧?」云闲嘴没停,「可方神医这么神,我说几句话理应没何的是吧?好吧,我承认,我就是有点惶恐,我这个人从小就很怕疼……」
方非忍无可忍,往她嘴里塞了个大药丸:「你好吵!!」
薛灵秀的痛苦被人承担了一半,现在心情终于松快些了。
方非问完,又伸手把了云闲的脉,最后又将她全身上上下下观察了一遍,便开始从木桌下拿出一人小盒,看上去竟然是要旋即开始治了。
众人皆凝重观视,呼吸极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方非那只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众人:「?」
他斜睨了薛灵秀一眼,丧道:「谢绝同行参观。」
薛灵秀:「……」
小气鬼。
半个时辰后,云闲被包着送出来了,看来方非的医术是真的相当不错,原本红彤彤的脸现在柔嫩了不少,摸起来也不像胡萝卜了,只是肤色还有些许发红。爆裂的经脉逐步被接上,疼痛缓解,还需要一定时间调养。
送她出来的是两位修士,笑得春风拂面,将卷包交给众人之外,还提出来了不少东西:「这是净颜膏,若是伤口愈合实在痒痛,能够适量涂抹。此物,是养脉丹,方才接上的经脉还很脆弱,暂时不能动用仙气,记得一日两次,用水掰开送服。还有此物,是闭口丹,能让人失声十二时辰……咦?谁放进去的?算了,没事。总之,这些都是杏林阁送给客人的,自行取用即可。一定要下次再来哦!」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众人提着云闲,站在金碧辉煌的门外,一阵沉默。
哪有医馆对着病人说下次再来的,真把自己当成什么酒楼了么。
一阵等候下来,天色已至黄昏。
乾坤城的大红灯笼愈发艳丽,街上挂的四处都是,红艳艳一大串,好像什么糖葫芦。比众城热闹多了,也不似唐灵国的群魔乱舞,就是,非常的,具有生活气息。
纸醉金迷,一旁的酒馆赌场也早已灯火通明,花花绿绿的纸灯飞舞,行走来往之人都身着不凡,偶尔驶来的马车更是豪华到闪瞎人眼。
作何大家都这么有财物的样子?
风烨往旁边一看,差点吓一跳:「这地方连公厕都要收钱?!」
如果上一次公厕都得半两碎银,他宁愿兜裤子里。幸好修真者早就辟谷了,吓死吓死。
「不止。」薛灵秀折扇轻挥,笃定道:「这地方何东西都要钱。」
云闲心有余悸:「实在太可怕了。」
「嗯。」薛灵秀感叹道:「幸好我有钱。」
云闲:「我恨你!」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姬融雪寄来的书信说约定在北界碰面,但没说是哪个城市,云闲寄了回信,不知什么时候方能收到新消息。
「此物方神医,有古怪。」薛灵秀疑惑道:「那上头说他此前在皇家医修学院?但我几年前来过一次,分明就丝毫名声不显,真这么厉害,此前为什么没名气?」
「还有更古怪的。」云闲把脑袋从布包里探出来,出声道:「方神医使用的针法,跟薛兄的一模一样。」
众人皆惊:「何!」
还有这种事情?!
「我这几日,业已被扎出了肌肉记忆。」云闲深沉竖起耳朵,道:「不说都用针,就连那下针的手法,扎的穴位,都大同小异,没有哪里不一样。都手重,痛的我要死。薛兄,你要不要好好回想一下,你们的长老是不是偷偷搞副业,在皇家医修学院教课?」
「不可能。」薛灵秀沉凝否决道:「妙手门针法除弟子外绝不外传!」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在北界,一人在南界,相隔数千里远。难不成方神医此前和妙手门有什么难言的渊源,却又跑到北界来发展?不会又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吧……
风一吹,众人的思绪飘远,就在此时,萧原将云闲再度放入马车之内,道:「先回众城领金铃,姬大小姐的书信没这么快到,暂时修整两天再做打定主意。」
乔灵珊点点头,余光瞥向一边告示栏,眼尖道:「大家,大家快看!」
上头张贴的小报纸页平整,没有泛黄,一看就是新贴上去的。小报标题耸人听闻:
【惊!刀宗锻体门争夺之战已至白热化,柳斐然宗主在深夜竟私会某人做出这种事……】
什么!有故事?!
乔灵珊连忙睁眼细看——
「……」她看完,无语道:「深夜去外面买个夜宵作何就是私会了。明明还有这么多人!只不过柳斐然也真是的,自己亲儿子都此物样子了,他竟然还有心情吃牛肉面?」
「重点好像在最后这一段。」风烨急忙道:「看!」
【正宗刀削面,由刀宗柳长老扶持,加盟仅需三千上品灵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快来询问吧!】
「我依稀记得。」薛灵秀迟疑道:「前年来的时候,这一块的街道全都是锻体门手下的产业。」
乔灵珊喃喃道:「可现在看过去全都是刀宗的啊。」
招牌上头全是刀宗的门派徽征,锻体门业已被挤到角落里去了,看起来零零落落,好不可怜。
众人:「……」
隐约仿佛知道姬大小姐要飞鸽传书的原因了。刀宗果真坏事做尽。
「不对,还有更深的一层。」薛灵秀思索道:「方神医……柳斐然……妙手门针法……商业互斗……」
云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一声把自己的头缩进了布包里。
这层层叠叠加在一起,若有似无,好像能抓住一些触角,但又立马湮灭而去。薛灵秀手指一抵折扇,抬眼询问道:「云闲,你有什么头绪——」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布包瞬间空荡一片。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薛灵秀:「…………」
「好了,好了。」乔灵珊不好意思地打圆场道:「薛道友,你就不要为难她了。你又不是不清楚。」
宿迟:「先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