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进了众城的城门时, 已是繁星满天。
经过方非的医治,云闲其实早就能够下来走动了,但她就是不下来。原因很明显,一呢, 是她觉得躺着有人抱来抱去很舒服, 二呢,其实云闲也是有一点大侠包袱的。
要是被人注意到她天下第一刀修这么狼狈的样子, 她以后还作何在江湖上混?
总不能再住当时四方大战时的破落院子, 萧原带一行人进了客栈,各自安排了房间。
「咦, 怎么回事。」乔灵珊迟疑道:「她这次掏灵石掏的好爽快,难道是转性了。」
「不。」云闲小声道:「姨姨可能是要走了。」
「好了, 既然小云闲你没事了,我就先走了了。」萧原一挥手,人就从窗户出去, 御剑而去, 瞬间消失在了天际, 「自己保重!明天依稀记得去悬宝阁领金铃铛!」
果然之前孩子是两脚吞金兽这个说法是正确的。再加上云闲是个不省心的, 接下来还要花多少她都不敢想了!不行,赶紧走, 把薛灵秀留在这个地方。
众人默默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
萧原之心众人皆知,只有薛灵秀受伤害的世界达成了。
「还有, 就是。」跟云闲一起进屋之前,乔灵珊又迟疑道:「柳道友,我依稀记得, 当时在唐灵国碰见你的时候, 你好像说你是来调查矿石被劫一事。」
柳絮惊道:「啊!我忘了!!」
她方才就想说了,但看柳絮甚是自然地坐在马车里,就觉着此人可能是有何要事。
乔灵珊又道:「嗯, 此物忘了也就罢了,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的。主要是,离开唐灵国之后,你不是说你要去北界回刀宗吗?作何现在又跟着回众城来了。」
柳絮惊呼道:「啊!我又忘了!!」
观她的神色,像是忘的甚是真诚。不掺一点水分。但乔灵珊总觉着,她就是单纯没有把任务和刀宗放在心上,觉得不重要才能老是忘,你看她在唐灵国,哪一次忘过背着郡主?
「你怎么何都能忘啊!」风烨费劲地把自己的琴卸下,「算了,反正之后也是要再去乾坤城的。」
大家都每人一间屋子,云闲因为行动不便,所以留了个人照顾。
又是熟悉的客栈,乔灵珊提着水桶进来的时候,见云闲又把窗口打开看外面的月亮,不由汗道:「你真的不怕冷?」
这都何季节了,外头的风呼呼吹,门窗闭起来都嫌冷,她还这么大咧咧打开。
「嗯?又要麻烦你了。」云闲看她,道:「灵珊,你要是觉得想自己一个人睡,能够去隔壁屋子的,我一个人没事。」
「你一个人没事?」乔灵珊把布糊到她面上,没好气地微微擦拭道:「就现在这样,从床上滚下去都爬不起来。」
云闲奇思妙想:「那我在地上打地铺就没有此物烦恼啦?」
乔灵珊:「……爱睡睡不睡滚!!」
最终还是乔灵珊睡在外面,云闲睡在里面,她被严严实实地防守住了。
两人说起来还是从未有过的睡这么好的床,又软又暖和,云闲能察觉到,一旁的少女一开始还想尽力保持警惕清醒,但过了不到一会儿,也就半柱香的时候,脑袋一歪,瞬间睡熟了。
唐灵国之变那几天,几乎没能合眼,一路马车颠簸,自然也休息不好,现在躺在这儿,事件落幕,还是熟悉的众城,不怕有何鬼啊偷袭的,自然睡得很香。
热热的呼吸打在她耳边,云闲睁眼望着柔软的床帷,却是半点睡意也无。
云闲微微坐了起来,把被子掖好,随后下床穿鞋,微微走了出去。
人一到夜晚就容易开始想七想八,特别是云闲身上痛的睡不太着,更是天马行空,浮想联翩,就连剑阁里的大鹅要起什么名字都想了个遍,最后躺的腰酸背痛,还不敢翻身,怕吵醒乔灵珊。
客栈的露台之外,又是一片月色似水,凉意些微。
云闲想,睡不着就出来散散步,反正也不是一定要睡觉,就让她这么静静地思考一下人生,随后一转头就看到隔壁露台上的宿迟,看上去此刻正存想。
难道大师兄之前说的一天练剑十二个时辰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纪实?!
云闲:「……」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蟑螂都睡了。
听闻踏步声,宿迟睁眼,瞥见正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云闲,也不知作何的,一下子就恍然大悟了她的脑袋里又在想何,无奈道:「我只是睡不着。」
好吧,大家都睡不着,不如来交流交流感情。
云闲蹲下,助跑,起跳!一个标准的动作,成功落到了宿迟身旁,也像模像样地落座。
但云闲一坐下,就有点后悔了。
呃。然而。要说何啊。她绞尽脑汁,终于抛出了第一个最保险的话题:「大师兄,唐灵事变结束,现在刀宗也不敢明面上对我作何样了,你可以不用再跟着我。眼望着就要到中秋了,你在外漂泊好一会,有没有计划回去看一下爹亲娘亲?」
宿迟淡淡道:「我没有父母。」
云闲:「啊!是这样吗,都没人说过,对不住。」
……开局不利!她为什么要特意说父母啊,早清楚就说家人了。
宿迟:「也没有家人。」
「……」云闲木然道:「大师兄,你是不是修了何读心术,为何我每次想什么你都能猜到。」
宿迟望着她,如玉般的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温和了些许:「更多时候猜不到,不是么。」
云闲运用自己看脸色的百般武学,发觉宿迟仿佛并没有很伤心,可能是一出生就没有……这样想起来不更地狱了么!算了,不说此物话题,换一人换一人。
对了!如何提升境界,才是修真者永恒不变的话题。
「大师兄,你眼看就要晋阶了吧。」云闲道:「要不要多做打算?你的修为提升如此之快,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不用。」宿迟道:「想晋升的时候就晋升了。」
云闲站起来走了:「我还有点事先不聊了。」
宿迟:「……是真的。」
他像是看云闲要走,开口,生疏道:「那你呢。又在想什么?」
云闲等了半天,终究等到他问这么一句了,顿时一屁股坐下来,抬头四十五度仰望星空,先是沉沉叹了口气:「唉。」
宿迟默默看着她。
「尽管我也才初出江湖,但,经历的事已然很丰富了。」云闲沉沉地转头看向远处,道:「娘亲临走之前,曾经问过我,该如何成为大侠。我说惩奸除恶,为民除害,便是大侠,可她却告诉我,她一点也不希望我去当何大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宿迟:「嗯。」
「如今,我业已是四方魁首,兼唐灵勇士,兼金铃持有人,想必明日去往悬宝阁,又会引起轩然大波。」云闲一人夜晚一贯在思索这个问题,「可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所以我不做人了……不是,我的意思是,只有我一人,面对浩如烟海般的任务,又该如何取舍,该如何才能尽我所能地帮助别人?」
宿迟薄唇微动,似乎想说点何。
「大师兄,不必安慰我,我恍然大悟的。现在想这些,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云闲一握拳,沉沉道:「既然我业已入了江湖,成了众人心中的大侠,那便绝不后悔。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只要无愧于心,就好了。」
宿迟:「……」
云闲用难得纯真善良的眼神看他,期待得到些许鼓励。
「……嗯。」宿迟有些艰难地微微颔首,启唇道:「好。」
但事实证明,说绝不后悔,那就一定会后悔。比如次日,云闲就无数次后悔自己在露台上说了这些傻气冲天的话。
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前去悬宝阁领取金铃,那熟悉的狗眼看人低的悬宝阁管事自上而下瞄了她一眼,道:「你确定你是云闲?」
「的确如此!我就是。」云闲豪气道:「东界,剑阁,云闲!」
旁人听到声音,连忙递来新鲜视线:
「是那个魁首欸!不得不说,此届的四方大战的确质量奇高。」
「你看看柳世再说这话吧。」
「的确如此啊,柳世负责奇葩,她负责高。」
「嗯嗯。前途无量前途无量,现在的后辈真是一茬接一茬哟。」
众人听得一阵神情舒展。
云闲本来还以为,这种天阶任务好歹也要搞个什么隆重的颁发仪式之类的,怎料那管事就说了句「稍等」,然后匆匆进门,从里头拿了个何小玩意,往云闲手上一丢,道:「金铃,拿好了。」
云闲一捏这拇指大的小东西:「……你管这叫金铃?」
「象征意义,难道真拿个金铃铛给你?」管事语气平平道:「恭喜这位侠士,可以带领剑阁参与三月后的武斗会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算了,反正观小姨那个抠门劲,只给这个也是正常的。
云闲把金铃铛收进储物戒中,又清清嗓子,道:「有何任务颁发给我吗?」
「有。」管事一指那边熟悉的任务板,说:「去地阶或者天阶那看看,理应能捡到漏。哦,记得,把医修带上啊,任务中出了何事我们悬宝阁是概不负责的。」
云闲:「?」
管事:「好了下一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等等。」云闲从怀中唰地抽出一张小报,强调道:「我现在是新星榜第一。」
风烨和乔灵珊在后面拨浪鼓般重重点头。
管事终究明白了她的意思,眉眼一挑,和颜悦色道:「这位少侠,我看你初出茅庐有所不知,我们现在的评定标准,不是按照新星榜来的。而是按照,大侠榜!」
新星榜一年出一次,里头的人名更新换代极快,大侠榜浪里淘沙,历久弥新,含金量哪能一样?
云闲皱眉:「大侠榜?」
「出入江湖,虽然实力是重要的评判标准,但实力,不能代表一切。」管事将那长长的竹筒递给她,道:「身世,背景,所属门派,财力,人脉,智力,任务经验,甚至,道侣!这位少侠,你背景如何?」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云闲:「剑阁少宗主。」
「剑阁在此之前连参加武斗会的资格都没有,不给你拖后腿就不错了!」管事道:「财力如何?」
云闲:「看薛兄心情如何。」
薛灵秀:「喂!」
管事:「人脉?」
云闲:「还,还可以?」
风烨:「人缘很好啊!」
管事:「智力!」
云闲:「这个不能够。」
乔灵珊:「云闲你……」
管事:「道侣……唉,我观你一脸稚嫩,这点可要谨记了。别以为剑修就可以真把剑当道侣,你若是有一人倾国倾城闭月羞花的道侣,你的江湖地位便会往上升一大截。」
众人听到「倾国倾城闭月羞花」,竟然都忍不住齐刷刷看向了后方的宿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宿迟:「……」
作何会看他。
「综上所述,你什么都没有。」那管事傲然道:「翻开竹简看看,你现在在多少位吧。」
云闲往后翻了又翻,翻了又翻,竟然看不到自己的名字,差点跳墙:「我的雅号可是天下第一刀!」
「天下第一刀?太俗了。俗不可耐,毫无记忆点!」管事右手一挥,道:「请看他们的雅号!」
众人循声看去。
【四界唯一指名剑圣】
【剑界惊鸿】
【我上面那个人好剑】
【啵啵芋泥绵绵剑】
云闲手上的东西差点掉了:「?!!」
何鬼啊!这样看来小报给人取的雅号都好听到不得了了行吗?她馋祁执业那个「逆莲」很久了!
「行走江湖,怎么能没有一人令人印象深刻的雅号?」管事道:「正好我们这个地方能够给出一点建议,阁下听听满意不满意,满意再付款,只需要半两银子。」
云闲:「你说。」
「狗狗剑尽管看上去青春活力,但太不庄重,看起来很莽撞。天下第一刀,太沉重太俗。不如我们将这两者特质结合——」管事沉思,半晌道:「天下第一狗狗,如何。」
身后众人:「噗哈哈哈哈哈!」
云闲掀桌而起:「滚啊啊啊啊!!!」
她恼怒之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音色清绝,纯澈异常,云闲转头,看见了宿迟面上尚未收回的那抹笑意,他似乎真被逗笑了,垂眼勾唇,鸦羽似的睫毛微微颤动。
云闲回忆起了自己昨晚说的大话,又回忆起了那时大师兄想说话又被她强行憋回去时那略显无可奈何的神情,顿时不知羞还是气,脸瞬间再度涨红成了小火娃。但她脸皮比财力厚多了,不多时就调整赶了回来,若无其事道:「哼。我要去乾坤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