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维均眼皮也懒得抬,继续忙着自己手里的活儿,算盘拨的山响,在空荡的室内里异常清晰。
「不错,还清楚赶了回来。」
「不是你让常贵叫我赶了回来的么?」
乔锦心低头望着自己鞋尖儿,小声嘀咕。
「你到底跟巧儿说什么了?」
顾维均终于停下手中的活儿,认真看着乔锦心,好整以暇等待下文。
「你派人监视我?」
乔锦心突然抬头,小脸只因澎湃而涨得通红。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顾维均并不接茬儿,随意地十指交叉,掌心合十,身向后仰,定定等着乔锦心的答案。
「没讲什么,你不用清楚。」
乔锦心心里真是堵的慌,她不想自己在顾维均面前如此透明,一点隐私都没有。
顾维均霍然起身身,漫不经心整理身上的长袍。
「你不说也没事儿,找喜鹊来问问就行了,就怕要多耽误些时候,巧儿可能等不及。」
「你是说你有法子救巧儿?」
听顾维均言语间的意思,是他能够救巧儿,乔锦心马上眼睛一亮,抬头有了希望。
「前提是,我得先清楚来龙去脉。」
言已至此,顾维均故作姿态拿捏起来,再次重申要求。
「也没说什么,」乔锦心没法,「就是天天聚堆儿一起说故事,讲新闻,巧儿最喜欢梁红玉,杜十娘,也佩服牟大娘子这样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强人!她们都是独立女性的典范!」
顾维均望着越说越澎湃的乔锦心皱头越皱越深。
「独立女性?这些离经叛道的新潮思想都是你灌给她的吧。我原以为你只是贪玩,心性不成熟,原是存了这些心思。」
乔锦心一听这话,火气上来了。
「什么叫离经叛道?什么叫我灌给她的,我说的这些有错吗?你们这些个男人都把女子禁锢成何样子了?不让这个不让那的,还为了一己私利迫害女孩子缠足,仿佛女子生来就是你们男人的附属品一样。」
「官家早就禁了缠足的,只是个别老派的还会承袭,正常谁家小姐还缠足?」
顾维均反驳。
「还哪个?你们顾家,你大嫂,你亲爹!别的不说,就今日席间,可以蓦然之间把巧儿说卖就卖了,还是个那样的!虎毒还不食子呢,你爹可真是禽兽不如。」
乔锦心骂的痛快,完全没顾顾维钧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好一阵沉默。
顾维钧无言以对。
乔锦心的话虽难听,但是句句是大实话,他不得不承认。
「他毕竟是顾家的一家之主,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顾维均叹口气。
「考量何?不就是为了自己的富贵好日子,卖亲孙女赚财物么?这得亏是个孙女,要是个孙子让他掏个十几万两聘礼,不得肉痛死?」
乔锦心小嘴巴巴的,没完没了的,句句夹枪带棒的,竟颇有自己一直最痛恨的王氏的风采。
顾维均又是一阵沉默。
乔锦心早知是这样的结果,气呼呼冲出门去。
「男人果真都是大猪蹄子,都靠不住!巧儿我自己想办法救,实在不行鞭子我替她挨!」
「常贵,你跟着少夫人,有何事赶紧来报。」
「是。」
顾维均怕乔锦心惹出事端,赶紧叫上常贵跟着。
乔锦心果真直奔思过堂而去,这次更加「肆无忌惮」,一脚踹开紧闭的小门,巧儿就昏迷在里面。
自己则小心把桌上的账簿一本本收好,锁在一人精致的铜漆柜里,连上两道锁。
「巧儿,巧儿,你醒醒!」
乔锦心抱起巧儿,为她整理好额前凌乱的秀发,见她面无血色,嘴唇泛白干涩,嘴角还残留的血迹,旋即恍然大悟了过来。
她气势汹汹,刚出门,就撞上了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老妈子。
「你何人啊,敢擅闯思过堂?」
其中一个撸起袖子,露出白花花的肉手臂,粗着大嗓门,用手傲慢指着乔锦心。
乔锦心冷声问:「是谁打的?」
另一个走上前,上下上下打量了一遍乔锦心,鄙夷的啐了一口。
「一人丫头,身上穿着家丁的衣裳,这是刚从哪个小哥儿被窝里爬出来的,啊,哈哈哈哈哈。」
两个老妈子眼神暧昧猥琐,张狂放肆的笑作一团。
乔锦心看在眼里。如同是两团恶心的五花肉直颤。
「啪!啪!」
毫不迟疑,扬手,两记清脆的耳光便打在两个老妈子脸上,俩人的大笑还僵在脸上,捂住红红的巴掌印子,面面相觑,不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跟前这个黄毛丫头给打了。
「好啊,你敢动手,反了天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挨了打的二人立即恼羞成怒,冲向乔锦心准备左右开工。
乔锦心并无惧色,摆开架势,两个灵巧的闪躲,现身,二人便因身体笨重无法及时站稳,最后还都是脸刹,摔了个狗啃泥。
「哎呦,哎呦。」
二人在地面不断呻吟着,一人扶着老腰,一人摸着后脖颈,靠着自己或是相携着长久地都站不起来,嘴里还直撒泼高呼着:「毁容了,毁容了。」
「你们的脸啊,毁容就等于整容了。」
轻松解决了麻烦,乔锦心忍住上前踩两脚的不文明冲动,不屑的「切」一声,拍拍手,又急着去看巧儿的情况。
「小婶婶…」
巧儿业已幽幽醒来,精神还很不济。
乔锦心心疼的抚着她肿的老高的嘴角,恨恨道:「这帮毒如蛇蝎的老女人,刚才真理应再多甩她们几个大巴掌。」
「好了不说这些,我带你离开这儿吧。」
慢慢扶着巧儿霍然起身身,乔锦心一下背起她,准备往处走。
「顾家的思过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顾老子威严的声音如约而至响起。
乔锦心不慌不忙转身。
「我只清楚,巧儿现在需要回去好生躺着休养。」
乔锦心扶着巧儿继续往前走,并不惧他顾老爷的威风。
「还不给我拦住她!」
一声令下,好几个彪形大汉从众人身后窜到前面排,如一道人墙,死死封住乔锦心的去路。
「给我把两人压到祠堂,等候发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顾老爷,动用私刑可是要吃官司的哦。」
还没等好几个护院动手,一道沉稳清脆的女声又响起。
顾老爷子回身。顾家今日也是真热闹,她竟然也来了。
「牟大娘子私闯民宅,老朽也可以一纸诉状告到衙门。」
他很是不悦地皱眉,语气不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哦?是吗?那要问问佟大人接不接了?」
牟大娘子满脸笑意,转头看向身后。众人循着她视线望去,一身暗红锦袍的男子,举着一把展开的山水折扇,遮着面儿,款款而来。
到跟前,扇子一拿开,果是阴魂不散的马爷。
乔锦心虽不待见马爷,但首见传闻中的牟大娘子,还是内心狂喜,如同小迷妹般,暗地里偷偷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人家一遍又一遍。
这牟大娘子果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夫人。
一件利落干净的白衬衫,外套烟灰的西装马甲,配上同色系的马裤长靴,一把子头,整齐的梳在后面,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倍儿精神。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看她手里还拿着马鞭,鞋上还有不少泥垢,许是刚风尘仆仆赶回来,行头都没来得及换,便拍马赶到了这个地方。
再抬眼,看看一会严肃脸,一会对自己挤眉弄眼的马爷,乔锦心心里会意了大半:这救兵是他马爷,不辞辛苦特意搬来的。
「四衡啊,你今儿个作何没来寿宴啊,是真的公务繁忙还是做大官了,不把我这个姨夫放在心上了?」
马爷陪笑着。
「哪能啊,四衡从小孤苦,无依无靠,要不是姨父姨母照顾着,哪有四衡今日啊。」
「嗯,你还没忘本。」
顾老爷子满意点点头。
「既然做了大官儿了,那闲杂人等就少来往来往,免得沾了晦气。」
见马爷还认这层亲戚关系,顾老爷马上蹬鼻子上脸,颐指气使,话都说的高人一等,满脸的傲气。
「哎呦,顾老爷这您可误会佟大人了,今儿这热闹是我非要来凑的,外头都传这顾家孙小姐得了失心疯,寿宴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剪辫子咒长辈。
我这不是刚从外边儿做生意回来,得了不少新鲜玩意跟宝贝嘛,况且啊,还得了位得道高人,我想着让高人过来啊,帮着看看,说不定能有不少眉目。」
说到此处,牟大娘子故意靠近些,压低继续出声道,「这高人神得很,要不是有他做法,那江洋大盗里三通,怎能像灌了迷魂汤似的,听我差遣?」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顾老爷子尽管眼中仍存疑惑不解,但也一时间被唬住了。
「我就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哪有如此的能耐。」
顾老爷嗤笑。
「还不都依靠高人神通!」
顾老爷半信半疑,拄着手杖在一面不动声色。
牟大娘子见顾老爷子没再出声提意见,就不多时张罗起来。
「先生?徐先生?」
牟大娘子回身张望。
人群自动分为两拨儿,纷纷给这高人让路。
高人一身青蓝灰棉布道袍,束发盘发髻,顶髻以简单的木簪别住,手执拂尘,缓步前来,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气质,只是面上看着太过年少,不像是道行深的。
「你们想干何?」
乔锦心警觉起来,以老母鸡护崽的姿势,把巧儿全然护在身后方。
「牟大娘子,我原以为你是个新女性,没不由得想到跟他们也是一丘之貉!真是看错你了!」
只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乔锦心的满心欢喜就变成了如坠冰窖的彻骨寒心。
可当她彻底看清高人的脸时,又是一阵错愕。
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