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他们也迷路了
章回被关在禁闭室里,四周一片漆黑,就像一人盲人的世界。
看不见章回在哪里,何姿势,更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就像死了,没有一点声线。
整个世界没有一点声线。
一阵冷风吹过来,他抖了一下。此物地方就像一只紧闭的铁盒子,哪来的风?
他一下坐起来,朝头上看去,竟然注意到了水灵灵的星星!
他愣了片刻,随后四下摸了摸,身旁都是沙子。他渐渐地霍然起身来,哈哈大笑,仰天嚷道:「越狱成功!——你们来抓我啊!——」
荒漠死寂无声。
他不再喊了,朝前走出几步,眯着眼睛观察情况。又换了个方向,朝前走出几步,继续观察情况。最后,他不清楚该朝哪里走了,停住脚步脚步,有点悲凉地呼喊起来:「周老大!——」
没有人回答。
他在荒漠上跌跌撞撞地朝前走,
走着走着,他蓦然停住脚步来,前面出现了好几个人影……
我们好几个人一贯紧紧盯着朝我们走过来的此物人。
在此物古怪的地域,出现任何人都是要警惕的。
在他走到离我们几十米的地方,我们终究确定了,此物人就是章回。
孟小帅惊喜地跑过去,一下把章回抱住了。
章回轻轻轻拍孟小帅的肩,随后牵着她走到了我们面前。
孟小帅太激动了,她哭了。
我对章回笑了笑:「出来了?」
他也笑了笑:「感谢我的律师。」
我看了看他鼻青脸肿的样子,有点心疼:「你的脸作何了?刑讯逼供?」
章回说:「被那些犯人揍的。」
我说:「你在里面是不是炸刺了?」
章回说:「我哪敢!进去之后,我乖得跟个小绵羊似的,他们还是不放过我,那些人太凶残了。你们准备去哪儿?」
我说:「你打算去哪儿?」
章回说:「我跟着你。」
我就喜欢章回这个劲儿,他不磨叽,甚至都没有问问,作何会吴城就没了。
我带着大家,继续在荒漠上奔走。
白欣欣走在最后头,他问我:「你带我们去哪儿?」
我说:「找那个太阳墓。」
白欣欣说:「你清楚方向吗?」
我说:「清楚。」
白欣欣说:「在哪边?」
我说:「我脚尖朝向的方向。」
白欣欣说:「你是回去找季风吧!」
我停下,瞅了瞅他:「是的,我要把季风找回来。你还有问题吗?」
白欣欣说:「她已经给那群类人当媳妇了,说不定过得很幸福,会跟你赶了回来吗?」
我说:「你说她给谁当媳妇了?」
我一面说一边走近了他。
白欣欣说:「那群类人啊。」
我蓦然一拳打在了他的面上。他猝不提防,叫了一声:「我操!」随后就捂住了脸。
孟小帅一下拽住了我:「周老大,你作何说动手就动手啊!」
我盯着白欣欣的脸,说:「这一拳是让你记着,要尊重女性。」
白欣欣把手松开,摸了摸嘴角,发现并没有血,他恶用力地说:「这笔账先记着,有利息的。」
我不再理他,甩开孟小帅,继续朝前走了。
我的拳头很疼。
白欣欣也跟了上来。
我们的情势很严峻——没有车,我们行走的迅捷很慢。天气不多时就会热起来,我们没有帐篷,无处遮阳。要是不能尽快找到太阳墓,我们几个人很快就会被渴死在荒漠上。
大家对此心知肚明,一路上,没有人一人人说话,连能说会道的吴珉都缄口了,只有脚板踩在沙子上的声音,它是这样的:沙,沙,沙,沙,沙,沙,沙……
郭美一贯紧紧跟在我的旁边。
我们就像一步步走近太阳,越来越热了。茫茫黄沙,只有太阳,根本没有墓。
我并不清楚方向。
我只是给大家一个希望,不然,走着走着,可能就有人顶不住,倒下了。
郭美的脚步渐渐慢下来,我拉住她,继续朝前走,她的步伐有些踉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小声说:「周老大,你会把我们这次经历拍成电视剧吗?」
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她说这些很不合适宜,只不过我喜欢,至少这个话题不绝望。
我说:「我会。」
她说:「那你会让我演吗?」
我说:「没问题,你就演你自己。」
她说:「真的?感谢啦……」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小脸蛋脏兮兮的,嘴唇都快干裂了,我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
白欣欣终于忍不住了,气急败坏地说:「周大作家,你到底带我们去哪儿啊!」
我说:「找活路。」
白欣欣说:「我感觉你全然是瞎撞!你真的记得方向吗?」
我说:「我依稀记得,你要相信我。」
我们走走歇歇,好几个钟头过去,孟小帅也坚持不住了,吴珉搀着她,她弯着腰,把重心都压在了吴珉的胳膊上,几乎是蹚着沙子朝前走。吴珉也走得歪歪斜斜。
章回看到了这一切,他停下来,对吴珉说:「把她给我。」
吴珉的胳膊软软地垂下来,说了声:「感谢……」
章回走过去,挽起孟小帅的胳膊,大步朝前走了。
这时候我多盼望注意到一个人影儿啊。
哪怕他是类人——不得不承认,我们走投无路了。如果遇到类人,尽管他们是敌对的,我们总归能够谈判,要是成功,那么我们就有食物和避难所了……
哪怕是那些来自地心的古怪小孩——或许,我们会跟他们达成某种默契,随后,他们会给我们指引方向,逃离这片死亡区域……
哪怕是天外人——我仰起脑袋朝上看了看,天蓝得那么纯净,只挂着几丝棉絮状的白云。我坚信天外人的存在。蓝天就像一块巨大的镀膜单反玻璃,警察局审讯室安装的那种,天外人就躲在后头,他们看得见我们,我们看不见他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白欣欣又说话了:「周大作家,你……」
还没等他说完,章回就说:「住口。」
白欣欣立即就不敢说话了。
大家继续朝前走。
我接着想。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管是古墓人,地心婴孩,还是天外人,我觉得他们的性质都是人。罗布泊上,是不是还有另一种更伟大的存在呢?他们根本不是人……
想到这个地方,我感觉到了一种凉意。
像是有汽车的引擎声。
我停住脚步来四下看了看,大概在我们的西北方,出现了两股高高的沙尘,此刻正朝我们推移过来!仔细看,那是两辆越野车!
大家也停下来,跟着我一起张望。
顿时,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脱口而出:「车!」
白欣欣说:「我第一人看见的。」
我说:「那你怎么会不说!」
白欣欣瞟了章回一眼,说:「他让我住口啊。」
半个多钟头之后,两辆车开近了,我们终于看清,第一辆车上是小5、丛真和令狐山,第二辆车上是碧碧!
他们不是假的!
两辆车开到我们跟前,停住脚步来,小5第一人跳下了车:「周老师!你们作何在这儿啊?」
我眯着眼睛看她:「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小5说:「我们迷路了!」
完了。
我旋即意识到,他们从进入吴城的那天起,就已经被困罗布泊了。
丛真、令狐山和碧碧也下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小5说:「你们不是坐火车走吗?」
太多的话需要说,我看着小5,冷不丁地说:「吴城根本不存在。」
小5、丛真和令狐山都瞠目结舌。
只有碧碧冷眼看我。
小5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睡着睡着,吴城突然就没了。它只是个幻影。你们看看时间,又退回到了5月7日,我们等于没有经历吴城。」
小5瞅了瞅令狐山,大声问我:「可是,我认识了他啊!」
我说:「理应说,有一种力量制造了吴城,然后又收回去了。而我们的记忆并没有被消除。」
碧碧瞅了瞅其他人,问:「此物作家的精神还正常吗?」
章回说:「吴城消失的时候,我们都疯了。」
小5把脸转向令狐山,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令狐山搂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
丛真说话了:「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问:「你们的车还剩下多少油?」
丛真说:「半箱吧。不过,我们带了两桶,加起来有100升。」
我说:「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
丛真说:「何帮助?」
我说:「拉上我们一起走。」
丛真说:「那还用说吗!我们现在是相依为命。」
碧碧随即指着我说:「谁都可以上我的车,他不行!」
章回看了看碧碧,很友好地问:「你为什么不让周老大坐你的车?」
碧碧说:「他是坏人!」
章回说:「我的妹妹,他不是坏人,他是好人。」
碧碧瞪了章回一眼:「你跟他是一伙的,你也不许上我的车!」
章回无奈地翻了翻眼珠,吐了一口气。
丛真说:「问题是,我们的导航仪都失灵了,朝哪走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说:「我来带路。」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丛真说:「去哪儿?」
我说:「罗布泊上有个太阳墓,那下面有不少条通道,只要选对了,就有可能走了。」
丛真说:「怎么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说:「说起来很麻烦。无论如何,我们也要找到它,我们的车扔在彼处,有食物和水,有帐篷。」
总共10个人。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两辆车,每辆车坐5个人,刚好。
我开丛真的车在前面找路,小5坐在副驾上,令狐山、郭美和章回在后座。
丛真、孟小帅、吴珉和白欣欣坐进了碧碧的车。碧碧的车是白色的,尽管车身蒙着沙土,然而能看得出来,没有一处刮痕,平时肯定一尘不染。
上车之前,我对吴珉说:「在车上,你对丛真和碧碧讲讲我们经历的那些事儿。」
吴珉低声说:「毫无保留吗?」
我说:「所有的。」
吴珉说:「好。」
感谢小5父女和碧碧,我们终究有了车!
不管能不能找到出路,车太重要了,它可以截住阳光和风沙,有冷气。最重要的是,它能够奔跑,只要奔跑就有希望。
车开动之后,小5擦干眼泪,打开了音乐。她的脸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一面朝前开,一边严密观察四周的地形。小5在我的余光里,偶尔我会误以为她是浆汁儿。
我发现,我是那么怀念浆汁儿。
现在,她躺在沙子之下,估计已经腐烂了……
想到这儿,我的心抽搐了一下,转头瞅了瞅小5,只看到了她的侧脸。
说车体能够截住风沙,那只是程度上的,漫天的沙土团团包裹着行驶的越野车,不清楚沙土是从哪儿钻进来的,车内不多时就铺了厚厚一层,仪表几乎全然被糊住了。
开出了一人多钟头,四周依然光秃秃,没有任何熟悉的地形。
后面的车在按喇叭:「嘀!——嘀嘀!——」
我把车停下,碧碧把车开上来。
大家都下车伸展四肢。碧碧在车上没下来,好像在擦防晒油。
丛真走到我跟前,说:「周老师,我们这么朝前开,是不是太盲目了?」
我耸耸肩说:「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丛真四下张望,不说话了。
我说:「一人人要是被夺去了双眼,只能摸索着朝前走。他终究会摸到一个何东西上。」
丛真打开他那辆车的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了瓶装矿泉水,给每个人都发了一瓶。他朝碧碧招了招手,叫他下来。
我敏感地问丛真:「总共带了多少水?」
丛真说:「两箱。」
章回接过那瓶水,一下就打开了,他把瓶盖儿扔在沙子上,然后把水递给了碧碧。
碧碧下了车,接过水,拧了半天,竟然没打开,他走到章回跟前,说:「帅哥,帮个忙呗。」
碧碧大声说:「瓶盖儿别扔啊,我喝不了很多的。」
他一面说一边去捡那个瓶盖,走着走着,他蓦然停住了,大家的眼睛也朝他看过去。
准确地说,我们不是在看碧碧,而是在看他脚下的沙子。
沙子很美,细细的,黄黄的,不参杂一颗碎石。它们呈现着完美的弧度,就像一人秀丽女人的腰臀。
我们自然也不是在看腰臀,我们是在看沙子下的东西。
沙子在动!
毫无疑问,下面有个活物!
沙子上明显鼓起一道沙包,沙子从四周簌簌滑下。从体积上看,下面理应是个人,或者说,是个跟人一般大的活物。
他在沙子下钻行,那条沙包在快速朝前移动,走过之处,留下一条凹痕,越来越长。
碧碧回头瞅了瞅我们,震惊地说:「这是什么东西呀?」
那沙包迅速从远处朝碧碧逼近,就像一人移动的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