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梦游症患者
实际上,睡觉之前,我曾经去浆汁儿的坟前坐了一会儿。
我的大脑里浮现出了太多关于浆汁儿的回忆。
我感觉她没死,她就在沙子下睡着,等我赶了回来。我仿佛注意到了她那不老实的睡姿——我们住一个帐篷的时候,有时候早晨我先醒来,经常注意到她蜷着身子,把脑袋钻到枕头下藏着,只露出调皮的小下巴。
我想起来的,都是她灿烂的样子,我作何都想不起她死前的样子。
沙漠很寂静,偶尔有水声,以及碧碧尖尖的嗓门。
浆汁儿的坟很寂静,
我默默坐了差不多半个钟头,才站起来。我感觉很疲惫,走回了帐篷。
我业已确定,我对浆汁儿不是怀念,是相思。相思是一种脑力劳动。
这话是谁说的了?
哦,是我说的,在多年前的一本爱情散文集中。
今夜,章回主动放哨。
要是说我们是个战斗小队,如果说我是大家的领袖,那么,碧碧是文官,章回是武将,他俩做我的左膀右臂,很给力。
帐篷里只剩下我、孟小帅和吴珉。
孟小帅给他拿来一瓶水,打开瓶盖儿,放在了他旁边。
吴珉在对着帐篷自言自语。他跟自己聊得很认真,声线低低的,偶尔能听清一两句话,多数听不清楚。他时而很开心,咯咯咯地笑起来。时而变得郁闷,轻轻叹口气。时而很愤慨,似乎在怒斥着何人……
吴珉没有抬头,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说着他的疯言疯语。
我躺下来,说:「孟小帅,你也累了,休息吧。」
孟小帅微微说了声:「嗯。」
接着,她也穿着衣服钻进了睡袋。
我们两个人静静地听,吴珉的声线很小,然而我们听得一清二楚。
他说:「……这只鸟啊,一贯生活在罗布泊,它有个很容易记的名字,叫布布。这一天,布布在天际中飞翔,四处觅食,它一面飞一面惊叹道——这么多的鸟啊!说完这句话,它把自己吓着了,罗布泊上,除了它自己,没有一只鸟,何都没有!……」
孟小帅扭动着身子,朝我跟前凑了凑,小声说:「我真怕他半夜掐死我……」
我说:「他没有暴力倾向。就算他蓦然发疯,还有我呢,别怕。」
孟小帅就乖乖地微微颔首。
我在吴珉乱七八糟的「故事」中,沉沉地睡去了。
半夜的时候,我醒了,发现手里多了个东西——正是那个天物……
章回跑过来,问我:「周老大,你怎么了?」
我说:「没何,你继续放哨吧,我找碧碧。」
章回瞅了瞅我,没有再说何,退开了。
我走到碧碧的帐篷前,微微叫了声:「碧碧……」
没人应答,碧碧肯定睡熟了。
我又叫了一声:「碧碧!」
丛真说:「周老师?」
我说:「抱歉,我找下碧碧。」
接着我听到小5的声音:「碧碧碧碧!起来!周老师叫你呢!」
我吵醒了两个人,终究把碧碧叫了出来。
他竟然穿着一身很讲究的睡衣,迷迷瞪瞪地说:「老帅哥,你有病吗?你知不清楚,我睡眠不好的话,会影响到皮肤!」
我说:「抱歉,我有急事找你。」
碧碧说:「有事次日说!」
说完,他就走回了帐篷。
我一下拽住了他。
他猛地回过身来,看了看肩头上我的手:「你能不能不碰我?男男授受不亲,懂吗?」
我说:「我遇到了一件怪事儿!」
碧碧说:「自一直了罗布泊,到处都是怪事儿,有何大惊小怪的!」
我说:「我们有个队友,叫浆汁儿,她死了,我们把她埋在了湖边——就是那高高的坟。当时,我留下了一块……玉一类的东西,给她陪葬。刚才我睡着睡着,发现这块玉攥在我手里了!」
碧碧说:「讨厌啊!深更半夜,你能不能不来吓唬我!天亮还早呢,你还让不让人家睡觉了?皮肤坏了,你赔得起吗!」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你帮我分析一下。不然,不但你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碧碧说:「你等下,我换下衣服。」
我想说何,终于咽回去,耐着性子,等他换衣服。
几分钟之后,碧碧终究换了身衣服,出了来。他接过我手中的应急灯,来到我的帐篷前,蹲下去仔细查看,然后又渐渐地走向了浆汁儿的坟。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方。
走着走着,他停下来,脱下鞋子甩了甩:「恶心死了,灌进了这么多沙子!」
沙子,水边的沙子,淡淡的黄色,甚是干净。它们灌进了鞋子,会有点磨脚,但一般人会说「讨厌」,碧碧说的却是「恶心」。
章回又一次走近了我:「周老大,有情况?」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说:「没何大事,你站好你的岗。」
章回就走了了。
碧碧在距离那坟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我说:「作何了?」
他说:「我不敢过去。」
我说:「没什么,昼间我在它旁边坐了半个多钟头呢。」
他说:「那你走前头。」
我接过应急灯走到了碧碧的前头。我快步走到坟前,回头看碧碧,他停在了3米远的地方,捂着朱唇,匆匆瞅了瞅那个高高的坟,随后说:「回去。」一面说一面掉头朝回走。
我追上去,问他:「有何发现吗?」
他不说话,一贯回到帐篷前,才松开嘴巴,说:「你梦游了。」
我打了个寒战。
他继续说:「你的帐篷大门处,没有任何可疑的脚印,只有你自己的脚印,离开了帐篷,走向了那坟。你光着脚,如果你是清醒的,要是你是去解手,那么你肯定会穿上鞋。你的指甲里有沙子,说明,你扒开了那坟……」
我说:「你是说,我挖到了浆汁儿,拿到了这块玉,又把她埋上了?」
碧碧说:「不然,你怎么拿到这块玉的?」
说到这个地方,碧碧后退了几步,审视着我,说:「你现在不会还在梦游吧?」
我说:「梦游的人会这么清醒吗!」
碧碧又看了看我,放松了警惕,说:「好了好了,我去睡觉了。我擅长推理,但我不是医生,你梦游,得治!今日夜里,不管你是清醒还是梦游,都不要再打扰我睡觉了,不然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帮你了!」
我对着他的背影说:「谢谢你……」
我轻轻地回到帐篷,微微躺下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一点睡意都没了。
我梦游?
太离奇了。
在梦游中,我作何会要把这个天物挖出来呢?难道我贪财?在潜意思里,觉得把此物稀世珍宝埋在地下太亏了?
我反复追问自己,我绝没有这样的心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浆汁儿的死对我来说,是一次重创。把此物人间难寻的天物,带在浆汁儿身旁,陪她一起升上天堂,正是我最情愿的……
我忽然不由得想到一个问题:这个来自天外的物质,它会不会有灵性呢?或者说,它是个生物,它自己从沙子下爬出来,钻进了我的手心……
我感到了温暖。
这个天物,从我身边去了浆汁儿身旁,又从浆汁儿身边来了我的身旁……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成了我和浆汁儿的一种交流。
想着想着,我终于迷糊了。
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我蓦然感觉有人在我身边轻轻坐下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是个女的,她的头发很长。我没有惧怕,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仿佛是浆汁儿!
我清楚我在做梦,并没有随即瞪大双眼,我保持着这种迷迷瞪瞪的感觉,只因我怕她突然走了。
她伸出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脑袋,很轻很轻,就像一枚树叶被风吹着,刮到了额头,痒痒的。
我在心里问:「你是浆汁儿吗?」
她就那么低头注视着我,抚摸着我,一言不发。
我继续在心里说:「抱歉,我不是专程回来看你的,我们绕了一圈,还是没能出了去……」
她继续端详我,抚摸我。
我接着在心里说:「不过,这次我回到你身旁,心里一下就踏实了,我什么都不怕了,哪怕被困死在此物地方,正好可以给你做个伴,一起听音乐,讲故事……」
过了很久,浆汁儿的手终究走了了我的额头,轻飘飘地站起来,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了了。
我盼着她赶了回来,可是她没有再回来。
我慢慢睁开了眼睛,四周黑乎乎的,孟小帅无声无息,吴珉也无声无息。
我忽然开始怀疑了——刚才是做梦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尽管湖里有一扇神秘的大门,有那么多古怪的婴孩,但是,毕竟驻扎在水边,大家的心态一下稳定多了,天亮之后,孟小帅张罗着弄吃的,郭美懂事多了,在一旁帮着孟小帅。
虽然挨着湖,碧碧却用矿泉水洗脸,洗完之后,他对着小镜子擦各种油,捯饬发型,比女人化妆还细细。
丛真站在湖边,面朝太阳,慢悠悠地打太极拳。
大山终于鼓足勇气,走到了小5的身旁,两个人在帐篷里说着什么。
白欣欣还在大睡。
吴珉坐在帐篷里,呆呆地望着湖水。阳光照在帐篷大门处,而他坐在暗影里,脸色异常难看,就像被魔鬼附身了。
我拎着一把工兵铲,走向了浆汁儿的坟。
章回走过来:「周老大,你要去挖坟?」
我说:「你作何清楚?」
章回说:「昨天晚上,我看见你和碧碧去检查浆汁儿的坟,我就感觉有什么问题。」
我小声说:「我给浆汁儿陪葬的东西,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我的手里……」
章回说:「然后呢?」
我说:「只有挖开她的坟,才能解开此物谜。」
章回说:「我帮你。」
我说:「你吃点东西,睡一会儿吧。」
章回说:「我不困。」
他跑回营地,也拿来了一把工兵铲,走向了浆汁儿的坟。我们丢弃的5辆车,还在——已故队友鲁三国的路虎揽胜,我的路虎卫士,已故队友布布的三菱帕杰罗,孟小帅的悍马,第二团队的一辆金色越野车——它们为浆汁儿遮挡着风沙。
我走到坟前,动手挖起来。
沙子很软,挖起来很容易。我的动作很轻,生怕弄伤了浆汁儿的脸。
挖开那个沙包,我有点诧异了——沙子下什么都没有!
我继续朝下挖了半米,依然不见浆汁儿的尸体!
我停下来,看了看章回,章回不再挖了,他抓紧了手里的工兵铲,四下巡视。他也感到了奇怪,现在,他把工兵铲当武器了。
我的心提起来,难道有人偷走了她的尸体?目的是干什么?
我再挖,沙子逐渐变湿了……
蓦然,我听见章回喝了一声:「何人!」
我猛地抬起头,就看见草丛当中,露出一张泪眼婆娑的脸。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的脑袋轰隆一声就炸了,这个人竟然是——浆汁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