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回 轮番上阵

天气越来越闷热了，法院旁审员会议室方才装修，唯一的立式空调仿佛坏了，作何按开关都不起作用。

所以尽管所有窗户都打开着，屋里也极其闷热。

大部分听审员早就把外衣脱下来了，但还是抑制不住流淌着汗水。

召集人望着2号听审员，那个「程序宅」，等待他的发言。

「程序宅」显然并不善于和人打交道。

「我从未有过的参加听审，也不知道说何，我就是觉着被告有罪。毕竟从所有证人的证词来看，没有人能证明他无罪，对吧？」

彭怿辰很诚恳的望着他，缓缓说道

「没有人需要证明他无罪，我们讨论的关键是有没有人能完全、百分百确认他有罪。这也是法律和人民赋予我们这些听审员的职责。」

「程序宅」被彭怿辰看的有些慌张。

「我知道，但我的意思是……我就是凭自己的感觉，认为他有罪，毕竟有目击者看到他杀人。」

粗壮男耐不住性子，粗鲁的打断「程序宅」的发言。

「好了，下面还是让我来说一下自己的想法。

他故作专业的拿出一个记事簿，翻开望着上面的纪录，满脸自信的说着自己的观点。

「我先强调一下，对本案我并没有个人偏见，我只是想讨论案件的真相……」

他顿了一下，铿锵有力的出声道。

「首先，住在被害者楼下的老人。在凶案发生当晚的12点10分，他听到了有人争执、吵闹的声线，他听到那个年少人，大叫‘我要杀了你’。一秒钟后，他有听见有人摔倒的声音。便他跑到大门处，注意到那年少人冲下楼梯离开。是以，他打电话报警，警方到现场之后，发现死者胸口插了一把刀，法医推测死亡时间大约是午夜12点左右。这些都是事实，你无法反驳事实，那年轻人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不管他是不是只有十八岁，但他杀的是自己的父亲，他定要付出代价。」

暴发户好像找到了知己，笑着大声肯定道

「你的说法无懈可击。」

4号听审员，那一贯保持冷静的投资经纪人，慢条斯理的擦了一下自己的眼镜。

「在我看来，这个案件很简单，被告一贯都在说谎，比如：他在警察从未有过的审问他的时候，说自己在案发时，正在看电影，但他却全然想不起来那部电影跟演员们的名字。」

经纪人嘴角勾勒一人淡淡的微笑。

「而且警察没有找到一人证人，看到他进出那家电影院。」

暴发户听了经纪人的话，像一只获得胜利的公鸡，猛地霍然起身来。

「住在对街的那个女人所做出的证词呢？她亲眼看到那个小流氓杀人。」

那暴发户霍然起身身一边走，一面高谈阔论起来。

「你们难道都不记得那女人的证词了吗？她说自己案发时就睡在自己的床上，但一贯睡不着……」

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好像一人得胜的将军，一面擤着鼻子，一边继续发表自己的看法。

「只因睡不着，她在床上偶然看了一下窗外，看见街对面的楼上，那个混小子正在用折叠刀刺杀自己的老爹。他们是邻居，她从小就认识那小流氓。况且被杀死的那倒霉鬼家的窗口，正好对着她家的窗口，是以她一贯发誓说看见那个混小子杀死了自己的老爹。」

彭怿辰看他说的仿佛自己亲眼所见一样，忍不住反对道。

「被告的房子和女证人的家隔着一个高架桥。案发时，正好有一列电车通过，所以实际上，她只不过是通过电车的窗户看见的杀人经过的。」

暴发户不满的高声反驳。

「不用你告诉我，法庭上业已证实，夜间透过正在行驶的电车车窗，完全能够看见街对面发生的事……这都是在法庭上被证实过的事情！」

彭怿辰嘲讽的笑了一下，问道。

「我想问你一人问题……为什么你愿意相信那女人的证词？她也是你嘴里的「穷屌丝」？」

暴发户被彭怿辰问的语拮词穷，羞恼的嚷道。

「我们都是有身份的人，我们不欠那个小流氓任何东西。法院不是已经给他公平的审判了吗？你知不知道国家为了这场审判要花掉多少财物，他有这样的机会就已经够幸运了。」

他说着说着，感觉自己仿佛占到了上风。站起来边走边说。

「听着，我们都是成年人。我们都听到了整个审判经过？那个被告就是个小流氓、穷屌丝，我手下有不少这样的穷屌丝，你不能相信他们说的话。你清楚的，他们一直不愿意认真工作，就是一群想着骗老板钱的骗子。」

彭怿辰还没有说话，身旁的老先生却愤怒的站了起来。

「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有你这种偏见。」

彭怿辰怕他气出个好歹，连忙扶了他一下。随后对着那个暴发户出声道。

「你说的只不过是你自己的主观想法而已？我们是听审员，需要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他真的杀人，才能通过这项判决。」

推销员仿佛找到了战友一样，幸灾乐祸的帮腔道。

「你不是我们的老板，我们不需要听你训话。」

召集人看大家吵一片，连忙站起身维持现场的秩序。

「请你们按自己的次序发言！我们都还有事要做，没有必要把时间耗在这里。」

看到大家都寂静下来，他对着5号听审员出声道；

「下一人轮到你了。」

5号听审员，一人大学讲师，满脸的犹豫，最终放弃了发言。

6号听审员，装修工，神情甚是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开口出声道。

「我不清楚，尽管一开始我就认为他杀了人。但我一直在寻找他的犯罪动机，你们清楚，一个人要是没有犯罪动机，怎么可能杀人。但那个女人却甚是肯定的说自己看到被告杀人，而且她和那老人，都提到死者跟他儿子在约七点时，曾发生过争吵。我不清楚，脑子有点乱……」

11号听审员，那个工程师，蓦然抬头提醒道：「理应是八点，两个证人都说在8点听到他们争吵。」

彭怿辰针对装修工说出的案情，反驳道。

「的确如此。他们确实听到了争吵声，但都没听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仿佛听到死者打了他儿子两下，随后就注意到那孩子大怒地冲出家门，这能作何什么？」

装修工满脸无辜的解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无法证明任何事，我只是把自己听到的证词说出来。」

彭怿辰却不愿意放过此物细节。

「你的话，明显在暗示那个年少人有杀人动机。但这种动机真的足以让儿子亲手杀死自己的爸爸吗？此物年轻人常年被他的父亲家暴，暴力对他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事，我不觉得被打了两个耳光，就足以让他奋起杀人。」

经纪人在一边冷冷的反驳。

「或许他业已到了承受的极限，没有人能无限度的忍耐。」

彭怿辰沉默了，不是他说不出来，而是他清楚冷漠和偏见不是一步就能化解的，他定要沉住气。

召集人注意到装修工没话说了，看向桌子另一端的推销员。

「你呢，有什么想法？」

推销员看看自己手上的手表，满脸不耐烦，他翘着二郎腿，随意的说道。

「我不清楚，话都被他们说完了。我们可以一贯在这瞎耽误功夫，但最终那小子依然会上刑··场。」

说到这，他满脸戏谑，站起来夸夸其谈。

「你们都清楚，此物小子就是杀人犯。看看他的案底：12岁就进了少管所，只因他打断了自己老师的鼻梁；16岁又进了劳教所，因为他偷了一部车子。」

推销员显然拿出了自己推销时的口才，声情并茂的给出自己的结论。

「从劳教所出来，他因为抢劫被抓过一次，只因持刀械斗被抓过两次。他玩起折叠刀，我打赌比在座各位都熟练。就这样一人‘好孩子’，有天去杀人难道是难以理解的吗？」

彭怿辰忍着心里的怒气，反驳道。

「请你记住，此物年少人从童年开始，几乎每天都要经历自己父亲的家暴。」

那粗壮汉子满脸气愤的插嘴道。

「现在的年少人，都是这种混蛋。在我们小的时候，会叫毕恭毕敬的和自己的父亲说话，现在的孩子，却随意叫自己父亲的名字。」

彭怿辰反击道：「那是因为现在的爸爸和自己孩子的关系更亲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粗壮汉子满脸不屑的追问道：「你有孩子吗？」

他满脸回忆的继续说着。

「我有一个儿子，他今年22岁了。」

说到自己的儿子，他面上露出了罕见的温柔，但不多时又变得冷漠起来。他拿出怀里自己和儿子的合照，给大家看了一眼。

「他九岁大时，哭着回家告诉我别人打了他。我气不打一处来的收拾了他一顿。我告诉他，‘我要让你变成一人男子汉，就算因此打断他一条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说到这，粗壮汉子脸上一半是悔恨，一半是恼怒。

「后来，我的确让他变成一人男子汉。他16岁那年，我们打了一架。他打中了我的下巴，他的拳头可真狠。从那之后，我已经两年没有见到他了。现在的小孩儿，总是让父母伤透了心……我们继续讨论这件案子吧。」

经纪人接过他的话，慢条斯理的阐述自己的观点。

「我想，我们讨论的时候，都忘了真正的重点。被告确实来自破碎家庭，是经常受到家暴的留守儿童。关于那一点我们甚是同情，但爱莫能助。但今天要打定主意他是否应该被执行死刑。这跟他的成长背景无关。他是单亲家庭，还是一人留守儿童，最后变成了一个街头混混。这种人本来就是犯罪率高发的人群。我们都清楚这一点。那不是秘密。现在我……」

暴发户满脸厌恶的赞同经纪人的说法。

「对，对，对，此物哥们说的一点没错，这些街头混混、穷屌丝都是垃圾。」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一直沉默的大学讲师突然打断了暴发户的陈词滥调。

「请你闭嘴吧，我就是一人留守儿童，我就是你嘴里的穷屌丝，我就是从你瞧不起的地方，一步步迈入这间房子的。」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逼视着暴发户。

暴发户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的说道：「我可没说你……」

大学讲师并没有接受他的说法。

「你给我听清楚，我小时候在塞满垃圾的街头玩耍，你是不是追问道我身上的‘屌丝’味？」

召集人看他们两个的冲突越来越激烈，连忙拦住大学讲师。

「今天的讨论和私人情感无关，大家不要澎湃。」

大学讲师的气显然没有消，愤怒道：「我觉得有关，不能够吗？」

大家注意到他这么生气，七嘴八舌的劝了几句。

召集人看他渐渐地没那么澎湃，赶快问暴发户。

「好了，大家别吵了，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你还有其他想法吗？要是没有，就轮到下一个人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暴发户却不愿意这样耗下去了。他大怒的对着彭怿辰喷道。

「是他提出反对，把我们都耗在这个闷热的房子里。作何会他可以何都不说，就在那里坐着，看我们出丑？」

彭怿辰移动了一下身体，以防他的口水喷到自己。

「我还以为你们想要说服我，这不是你们的提议吗？」

「我们现在不想说了，我们说的业已够多了，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们，怎么会你这个混蛋要把我们托在此物鬼地方。」

彭怿辰再一次环视全场所有人。

「好吧，既然你们想听我说，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们，我们今日到底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