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仓促收拾妥当,让人把正和陈平说话的刘盈叫了进去。
「盈啊,阿父不易啊!」
刘邦仰头长叹,眼泪汪汪,「项羽领兵二十万,日夜攻城,原来打下来的郡县,又都丢了。他还派人进攻敖仓,破坏甬道。又安排骑兵,袭击后路。他是把什么手段都用在阿父身上了。」
「阿父每天要巡城,要分派粮食,要救治伤员,要领兵冲锋,要上阵杀敌……这些日子以来,阿父身上的伤,大大小小,也有十几处。一天天的,也睡不了一个囫囵觉儿,把双眸一闭,就担心再也见不着你们了。」
刘邦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看刘盈,发现这小子只是低垂着眼皮,一言不发,刘邦只能咬了咬牙,出声道:「你的话阿父都记着,儿尚幼,阿父勉之。阿父是真的一心帮你打天下,没有半点懈怠疏忽……」
刘盈猛地抬起头,呵呵道:「就是偶尔抢人家的小妾,大白天的找乐子,是吧?」
刘邦迟疑下,绷着脸道:「这是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别管。等你长大了,你也就恍然大悟了。」
刘盈蓦然一笑,「阿父客气了,我作何会管这事?我只会高兴,开心不得了!」
刘邦皱眉道:「伱小竖子何意思?」
「没何意思,阿父身强体壮,游刃有余。为人子,岂能不开心?」刘盈呲着牙,嘿嘿小道。
刘邦面色稍微缓和,吸口气道:「你要是这么想,倒真是阿父的大孝子!」
「那是!」刘盈冷冷道:「我只是心疼阿母,她在楚营,要给人浆洗衣物,手指都磨破了。又要奉养大父大母,整天提心吊胆,朝不保夕。阿父却在这个地方,一味高乐。先是戚夫人,现在又抢了魏豹的妾室。瞧这个意思,怕是您根本无心救回阿母,我那可怜的阿母啊!您算是瞎了眼,作何嫁给这么个良人啊!他,他简直就是不良人啊!」
刘盈竟也眼中含泪,嚎啕大哭,比起刚刚的刘邦,还要难过三分。
谁还不是個演技派啊!
刘邦这下子被弄得手足无措,「竖子啊,你别哭了……阿父这辈子就怕俩人,一人是你阿母,一人就是你!」
刘邦厚着脸皮凑过来,近乎哀求道:「阿父哪敢忘了你阿母啊!这不是项羽那边看得太紧儿,我也怕打草惊蛇,不敢轻举妄动……你要相信,我现在一心要救你阿母,口不对心,天打雷劈!」
刘盈才不信这个,「您老一向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更何况这年头口不对心的人多了,累死老天爷,能劈死好几个人?」
刘邦怒目圆睁,这竖子嘴太损了!
刘盈毫不相让,「我看的是行动!你要拿出办法才行!」
「办法?有啊!」刘邦突然道:「办法寡人早就有了,哄骗项羽不难,难的是那老范曾,他成天跟在项羽身旁,又视寡人如寇仇,成天念叨着,要除掉寡人。要是能弄死范增,不光可以去项羽一条臂膀,还能趁机救回你阿母。」
「那如何除掉范增?」刘盈追问。
刘邦两手一摊,无奈道:「我这不是没不由得想到办法吗!」
「这不还是跟没说一样吗!」
刘邦正色道:「怎么能一样?以往是不清楚作何办,现在是不清楚拿范增怎么办!」
刘盈气得翻白眼,摊上这么个犬父,着实无语。
「既然要对付范增,那就该对症下药,正好师父也来了,咱们凑在一起,好好想个办法。」
刘邦二话不说,直接答应。
不多时,张良,陈平,刘盈,刘邦,四人对坐。
「师父,你了解范增,你说他这个人如何?」
张良沉吟道:「此人学问精深,眼界开阔,颇有识人之明,胸怀锦绣之策。论起本事,不在我之下。如果非要说范增有何缺点,此人好奇计,能弄险,又颇为自负,喜欢越俎代庖,自行其是。」
刘盈略思索,就追问道:「师父,能不能说得细细一点?」
张良点头,「当初大王先入关中,项羽统御诸侯兵马,之后入关。范增就以大王胸怀大志,所图非小的借口,欲害大王。彼时大王手握十万兵马,项羽麾下,除去诸侯联军,未必比大王多太多。更何况身在关中,到处都是老秦人。如果真听了范增的话,谋害大王,汉军上下,必然造反,老秦人也会趁机作乱。再加上诸侯联军,项羽能不能活着走了关中,就不好说了。」
刘盈急忙看向老流氓,发现刘邦嘴角上翘,颇为得意。
仿佛在说,你当项羽不想杀,是他杀不了!
张良又道:「鸿门宴上,范增私自下令,让项庄刺杀大王,事后又责骂项羽,说竖子不足与谋……项羽尽管没有责备范增,但却痛斥项庄,说他不尊号令,险些杀了项庄。」
陈平也道:「这些事情,我也打听到了,确实如此!范增尽管忠心项羽,但却孩视霸王,这也是他们不合之处。」
刘盈眉头微皱,似乎有了思路。
「既然如此,那就想办法让他们的裂痕加深……给范增独断专行的机会,让霸王不断感到屈辱委屈。他这人,断然不会有阿父的耐心,到时候不愁这俩人不分道扬镳!」
张良怔了下,竟然笑道:「此议甚妙……只是还要请陈参乘操办。」
陈平稍微转了转眼珠,便笑言:「我这些日子也在探查楚营军情。眼下楚军顿兵荥阳,战事不利,久不还乡,人皆有厌战之心,有思乡之苦。这些事情,项羽是知道的,范增却是未必。」
不管项羽多能打,他毕竟要依靠手下人。
这些楚军随着他一路灭了秦国,又平定齐国之乱,接着跟刘邦打。
前前后后好几年了,过去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缴获颇丰。大家伙都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迟迟啃不下荥阳,又远离家乡,粮草不济,生出厌战之心,也是人之常情。
陈平道:「我们就顺着楚营军心,散布议和归乡的说法,到时候范增势必反对,借此就可除掉此老!」
张良略微沉吟,便微微颔首。
刘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愧是陈平!
刘邦也笑言:「既然商议妥了,就去安排吧,依稀记得务必小心谨慎,寡人还要巡城,走了!」
刘邦匆匆离去,仿佛在回避什么。
陈平也起身道:「太子,臣要去见见魏豹,回来再向太子回禀。」
他也走了。
刘盈怔了怔,却也没说何。
当他出来,没走多远,就看见转角处跪着一人妇人,看见刘盈之后,立刻膝行向前。
「罪人薄氏,拜见太子!」
刘盈不解,「你有何罪?又怎么会找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回太子的话,罪人本是魏豹侍妾,因有相师说罪人能生贵人,才得魏豹青睐。」
刘盈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那相师我见过了,已经让她做些浆洗女红,不要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薄姬一听这话,慌忙磕头,感激涕零,「太子明鉴!罪人只不过是一介女流,生死由人,何谈尊贵?如今得大王临幸,罪人诚惶诚恐,不敢反对。」
刘盈眉头微皱,「此事的确和你无关。」
薄姬大喜,连忙道:「太子仁慈,罪人愿意向太子上告大王言辞举动,为太子耳目!」
「什么?你这是要背叛大王?」
薄姬忙道:「罪人岂敢!只是罪人知晓,太子和大王,父子情深,越是如此,便越有些不方便告知的事情……譬如这些日子以来,大王亲冒矢石,身上多处受伤。为了维持军心,大王不便让将士清楚,为了不让太子忧心,也不好直说。大王初次叫罪人过去,其实是给他包扎伤口的,还望太子明察!」
刘盈眉头一皱,「伤得重吗?」
「不是很轻!」薄姬声线颤抖道。
「那你懂医术吗?」
「略知一二。」
刘盈深吸口气,「那好,你就贴身照顾阿父吧!」
薄姬慌忙匍匐地面,「谢太子宽宏,婢女一定好好照顾大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