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盈没有难为薄姬,相反笑言:「阿父年纪不小,又在军前,十分不容易,你多用点心,日后必有重谢。」
薄姬连连拜谢,刘盈这才返回住处。
他刚落座没多久,陈平就从外面匆匆赶来。
「太子,臣已经把魏豹带来,他的确听人说薄姬能够诞下天子,才……」
「是天子吗?」刘盈蓦然打断,淡淡追问道:「二世之后,天下便没了皇帝,他魏豹就那么大的野心?」
陈平一阵错愕,他有点跟不上刘盈的思路。
「陈先生,有礼了好问问,我听说薄氏能诞下贵人,如今她侥幸得到阿父宠幸,也算是应了前话,你让魏豹不要多想,安心做事,不会亏待他的。」
陈平怔了不一会,似有所悟,连忙用力点头。
转身下去,去见了魏豹。
「太子仁慈,替你周旋,说你没有图谋天子的野心,只要能安心替大汉做事,日后自有封赏之日。」
魏豹脸很黑,他在楚汉之间,反复横跳,跳成了阶下之囚,跳得小妾被人抢走。
里子面子,丢了个干干净。
但他又有何好说的?
「谢汉王仁慈、谢太子大恩,谢陈参乘周旋!」
魏豹谢了一大圈,这才诚惶诚恐,答应效忠汉王,永不背叛。
刘邦在外面巡视大半天,返回之后,薄姬自然而然,端来一盆水,像往日一般,为刘邦卸甲。
老流氓也没想什么,可到了一半,他蓦然眉头一皱,低呼道:「你,伱作何还活着?」
薄姬在短暂失神后,忙伏身道:「回大王的话,婢女侥幸得大王恩宠,随侍身旁。然则汉家王室非大王一人,婢女之上,还有少主太子,还有女主王后,婢女唯有谨守本分,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而已!」
刘邦深吸口气,眼神闪烁,他故意匆匆离开,就是留出处理事情的时间。
临幸一人婢女没什么,问题是有传言此物婢女能生天子,这事情就大了。
如果说大汉只有一個天子,是他刘老三!
未来大汉天子之位,也只能传给一人人。
那就是刘盈!
这位太子殿下,几乎得到了所有势力的一致支持。尤其是在读书人那里,胜过刘老三何止万倍!
无论如何,刘邦也不会冒着天塌地陷的危险,撼动储君位置,甚至连此物念头都不能有!
既然传言薄姬能生天子,她又落到自己手上,那就只有一死了之,对大家都好。
女人吗,大不了再找一人就是了。
刘邦算是渣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可问题是薄姬活了,在此物必死之局里面,硬生生闯了出来!
相比之下,已经替刘邦生下皇子的戚夫人,却是差了太多太多……
「听你的意思,是去见过太子了?」
薄姬不敢隐瞒,颔首道:「太子仁慈孝顺,让婢女好生照顾大王。」
「还有呢?」
薄姬一愣,忙摇头,「没,没了!」
「不可能!」刘邦哼道:「你当寡人是傻子吗?你不许诺何,他会放过你?」
薄姬浑身一震,又匍匐地面,磕头作响,「大王和太子乃是亲生父子,彼此心意相通,是为一体。婢女侥幸得大王恩宠,又得太子宽宥,能侍奉大王,业已是天大的运气。婢女唯有恭谨小心,实心做事,不辜负大王,不瞒着太子,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除此之外,再有他想,就该一道天雷,劈了婢女!」
刘邦深吸口气,会当媳妇两头瞒!
薄姬尽管算不得媳妇,却也是看得恍然大悟。
汉王可以把你拉进门,太子却能一脚把你踢出去,光会取悦汉王,屁用没有。唯独同时得到汉王和太子的认可,才能高枕无忧。
「你是个聪明人,从今往后,寡人的起居就交给你了。」
薄姬慌忙点头,「婢女知道,婢女叩谢大王恩典。」
刘邦又坐了一阵,心中反复思忖,竟是有所感悟,随即让人把刘盈叫来。
这一次父子对坐,比起前面融洽了不少。
刘邦主动笑言:「阿父想恍然大悟一件事,这世上没有必死之局,只有不肯低头!老子讲以柔克刚,却不料想,让一个寻常妇人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刘盈笑言:「能得到阿父青睐,哪里还是寻常妇人?您叫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炫耀此事吧?」
刘邦哈哈大笑,得意洋洋道:「寡人业已有了除掉范增的办法。」
刘盈一惊,「计将安出?」
刘邦笑言:「还是用过的办法,我打算释放些许俘虏,散布消息,说是其中有汉军细作,然后故意让范增知道,以此老的性格,必定会当机立断,除掉这些后患。」
刘邦笑眯眯道:「然后就用吕释之告诉项羽,说是那些人都只是普通俘虏,并无细作,是范增擅自杀人。」
刘盈眼前一亮,老流氓的阴谋水平,绝不比陈平弱啊!
这条计谋也不算复杂,关键是利用了范增急功近利,项羽刚愎自用的性格弱点。
毕竟这俩人都不是会低头的!
「阿父,我看可以。」刘盈用力颔首。
「那好,这事还得让陈平来干,他定能做好!」顿了下,刘邦又补充道:「就算做不好,也是陈平无能,和寡人无关!」
刘盈深以为然,「对,也和我无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多达二百名楚军俘虏,趁着夜色,自荥阳城,用绳索系下。
汉军很贴心,给他们准备了楚军旗号,还有火把。
这些人高声呼喊,朝着楚营跑去。
终于能见到亲人,能回到家乡。
每个人都充满了无尽的憧憬。
就在他们距离楚营不足一百步的时候,蓦然楚营这边火把高举,亮如白昼。
俘虏大喜,纷纷叫嚷道:「是来迎接咱们的,霸王,我们回来了!」
众人纷纷发足狂奔,迫不及待冲了过来。
可就在距离楚营还有三十步的时候,楚军纷纷举起弓箭,一声令下,箭如飞蝗。
冲在最前面的俘虏被射成了刺猬,他们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死去!
他们的呼喊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可下一秒,楚营之中的箭雨更加密集,铺天盖地而来,无可躲避。
后续的人微微迟疑,急忙大喊,「都是自家人!我们被放赶了回来了!我们是楚军啊!」
大部分俘虏当场惨死,少数扭头逃跑,又有人冲出来,正是项庄,他带着麾下,将所有人悉数斩杀,随后回营。
「亚父,已经都杀了!」
范增松了口气,只说道:「严加戒备,汉军再放人,格杀勿论!」
说完,他回身要走,可没出来几步,就看到了项羽一行人,也赶了过来,正好撞上。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项伯第一个站出来。
「亚父,你,你把那些归来的俘虏,都给杀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范增只是斜了项伯一眼,冷冷道:「那些人不是俘虏,都是汉军奸细,留他们不得!」
项伯大怒,「亚父!你说是奸细,就是奸细?我作何记得,其中不少都是江东子弟,从一开始,就追随霸王,南征北战,立下大功。如今没死在汉军手里,反而死在了自己人手里,亚父,如此作何和他们的家乡父老交代?」
听到了家乡父老四个字,范增勃然大怒,「汉军数次释放俘虏,为的就是乱我军心,毁我士气。就是要告诉这些人的家乡父老,不必跟汉军拼死拼活。如此浅显的道理,尔等作何不明白?早该诛之,永绝后患!」
「永绝后患,永绝后患?当初亚父就让杀了刘季,永绝后患!」项伯气哼哼道。
范增猛地看过去,「莫非老夫说错了不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话蓦然刺激到了项羽,他徐徐轻声道:「亚父,你要杀人,只管动手。奈何总要先告诉我一声,毕竟我才是西楚霸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