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伯走过去,很没风度的一屁股落座,萧瑾辰的情绪业已平复下去了,年轻人望着日记本,怔然出神。
虽说娘亲所说的什么从二十几岁变成十六岁,何移动电话电子设备之类的,还有那所谓的真香的说法他并不理解,可当他清楚娘亲不少年前就清楚自己能活多久,注意到娘亲写的最后一篇日记,看到那些祝福的话,他一下就绷不住了。
当华夏居那座屋子里再度传来叫他们两个的声音之时,他娘的力场业已极其微弱了,当时他姐十一岁,他九岁,两个孩子疯了似的跑进去,萧瑾辰更是摔倒在地又迅速爬起,这一次他们的娘亲很安静,她最后只是把这一家四口的手叠放在一起,笑着说了句,都要好好的,随后便没了生息,萧瑾辰清晰的依稀记得,当时有一滴泪水从他们娘亲的眼角滑落至他的小手上,凉凉的,很刺骨。
他娘并不清楚,在她写下这篇日记的第二天早上,她便突然大口咳血,捱到中午的时候就不行了,临终之时回光返照,她让其他人都出去,就那么痴痴的看着他们父子三人,他爹满脸的泪水,他娘却笑着让把盒子送走,然后又让他和姐姐出去,至于和他们的爹又说了何,没有人清楚。
「院长,谢谢您对我这么好,我该叫你一声师伯的。」萧瑾辰突然出声。
陈文伯欣慰一笑,却是伸手摸了摸年轻人的脑袋:「傻孩子,师伯不师伯的有何,能注意到你健康的出现在这鹿苑,我就很高兴了。」
「娘亲说她和你是不可能的,她说她大概是个坏女人。」萧瑾辰的回答有些驴头不对马嘴。
陈文伯脸色不变,依旧风情云淡的出声道:「其实我一贯都知道的,首先年龄便不允许,还有啊,她可不是何坏女人,你知道吗,我陈文伯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桃李满天下,能用自己所学来造福一方百姓,是以说,建这鹿苑其实也不全是她的原因。」
「嗯。」
「你娘当初昏倒在路边,师父便命我救起她,当我从未有过的看见她的侧脸之时便喜欢上了她,可当时的我已经三十六岁了,压根就不敢开口,是以才老是管她,至于师父,命我救她的时候就感觉到她一身真气修为入了八品,本来只是想救了她就走的,没成想你娘竟然失忆了,师父无可奈何,便收她为徒,可谁也没想到,你娘一个月便入九品,就连宗师这道天关也只用了八个月的时间,那种震惊你无法理解,当时就连我们的师父才是九品,而我这愚闷之人也才不过七品,而你娘竟然十七岁就成了宗师,因着这等旷世奇举,整座江湖都被惊动了,我和师父也因此名扬天下。」
「你可能不清楚,这江湖之所以永远只能有十位宗师,并不是没有人能突破,而是需要气运,没有气运的人,哪怕突破了也会很快跌境,是以你娘便去挑战剑神逍遥散人,结果这位天下第一很干脆的直接输了,况且武功尽失,直接把一身气运便给了你娘,之后的她的确风光过一阵,直到她遇上你爹那个混蛋,从此以后便长宿军营,起兵抗陈,最后更是被那钟离百川偷袭落下暗伤,早早便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所以我那天才会不经你同意,便动用了这世间最凶险的入梦神游之法,就是希冀着有一天由你亲自率兵攻破北齐,将那钟离百川的脑袋割下来祭奠你娘,天底下没有人比你和你姐姐二人适合了,可她到底是女孩,所以你是最有可能的那,北齐天天以恢复大齐正统为口号,西楚早晚要和其一战,你爹年龄大了,你萧瑾辰该担得起责任了,这些天对你那么狠,抱歉啊。」
萧瑾辰微微摇头:「这也是我修行的初衷,之前我说我不愿意接受命运,懦弱的确有,也惧怕治理不好西楚,但报仇这件事,我一直就没想过退缩,是以您打的越狠,我反而越开心,只因我在进步,元福虽说也教我,可他不敢真的下手,我所缺的,其实正好是被人用力操练,可这治理国家,带兵打仗一事,我是真的无从下手。」
「这不急,谁还没年轻过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还何都不懂呢,你其实并非不会治理,而是处理事情的手段还太稚嫩,对未来有些想自然了,但是没关系,我教你,只要你肯努力,要是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去江湖上闯荡闯荡,感受一下百姓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其实他们真的要求不多,只要有口饭吃,过得好就行,只要你愿意为他们着想,没好几个人会想着去乱,民心有了,这国家也就活了,自然有那经纬治世能臣之才会愿意为你出力,你爹当年其实还不如你,修为不过二品,哪怕现在也才六品,而你都快入羽化境了,你的条件可要好的多,你爹靠的是什么?就是那肯为百姓着想的念头才一路走到今天啊。」
「嗯。」萧瑾辰重重点头:「可是我只有两年时间,现在都过去好几个月了,没时间了。」
「不晚,我今日来找你,便是给你创造了这么个环境,我在落阳郡城贫民区斧街那边给你开了一家酒馆,名叫桃花庵,彼处很乱,官员也不作为,是个混乱之地,你在哪里也能体会到真正的底层生活,你可愿意去?」
萧瑾辰眼睛一亮,竟是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那盘坐在地的陈文伯弯腰拜下:「瑾辰听师伯的,只要师伯肯教,不管有多苦,瑾辰都愿意去学。」
陈文伯大为开怀,爽朗笑言:「你这小子,和你娘真像。」
「那哪能不像啊!」萧瑾辰挠挠头,傻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随后把日记本收入檀盒,递还给陈文伯。
「这是娘送师伯的,现在物归原主了。」
陈文伯很自然的伸手接下:「当年你娘蓦然将此物送给我,我一贯猜测是何,今日一看才清楚此物给了我其实没用,我又看不懂,你娘就是这点儿不好,写字就写字,怎得写的如此古怪,像是暗语一般。」
「那师伯需不需要瑾辰教教你,这世上可只有我和姐姐两个人懂。」
「不用啦,人都死了,再学,又有何用?师妹的性子我清楚,她既然以暗语写就,且把钥匙给了你,怕是本来就打算只让你看,我这做师兄还是尊重她的想法吧。」
萧瑾辰没敢随便评论,只是蓦然神色古怪道:「原本以为您仅是和我父皇认识,却不料你二人竟然还是情敌,渍。」
「滚蛋。」陈文伯没好气的瞪着跟前这没大没小的年少后辈。
萧瑾辰也干脆,转身就走,丝毫不带留恋的,陈文伯望着那背影,久久不说一句话。
他终究起身,却是开始爬楼梯,一层又一层,直到第七层而止,推门而入,看着这业已保留的了几十年的屋子,老人一脸的落寞。
鹿苑不会有人清楚,这藏书楼第七层其实是付瑶琴曾经的故居,在这位瑶仙还是个十六岁小姑娘的时候说她要住的高高的,要能一览落阳郡城的那种,当时他的师兄说没有,还问她是不是想住到天上去,可到后来,他便默默的在这很久以前就有的高塔第七层修了个屋子。
在后来的岁月里,从师妹出嫁的那一天起,这位师兄又一声不吭的建了这鹿苑,随后更是把这高塔尽数修整翻新,随后便一点一点的往里搬东西,武学秘籍,诗书词赋,三教典籍,各类孤本,小说,神兵利器,夜明珠,一件又一件,最终拼出这天下第一藏书楼,可唯有这第七层,不管高塔如何变,它却不变,床是那床,椅是那椅,除了没有那人以外,一切如旧,陈文伯有时候累了就到这个地方来坐坐,就仿佛师妹还在一样,越坐越觉得寂寞,越坐越害怕闯入别的人气,是以他把自己的佩剑帝道赤霄镇压在此,终于使其成了禁地。
陈文伯看了一阵,走到角落拿出扫把,扫完又端了一盆水,还拿了块新抹布,擦的很慢很慢,仿佛故友一般。
世人笑我忒风颠,我咲世人看不穿,陈文伯很喜欢这句出自桃花庵中的诗词,对于他陈文伯来说,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喜欢我是你的事,你可以笑我傻,也能够说我癫,但你不必怀疑我对你的深情。
老人清晰的依稀记得,三十六岁那年,他遇见十六岁的她,她笑了一下,他便记了几十年,接下来,大概还有那剩下的半辈子。
……
这一日大雪纷飞,落阳郡城有名的贫民窟斧街中央,有一道雕刻着桃花庵三个大字的黑色牌匾徐徐升起,一缸又一缸的老酒被抬进店内,酒香飘得整条街的人都能闻到,可在这开业的大喜之日,掌柜的竟然没有出现,这在这群穷惯了的斧街人眼里,可算是一桩奇事了。
有那无事的懒散男人坐在路牙子上,一人一壶劣酒,纷纷猜测这酒馆能开多久,也有那识字的妇人少女,清楚这名字来源于那首新作的桃花庵,眼里的期待是藏也藏不住,莫非,是那桃花庵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