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二天虞惟醒来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握着蝴蝶发钗。

她打了个哈欠，意识还未回笼，手指先动了起来，摇得发钗上的蝴蝶不断震动翅膀。

如今虞惟的作息健康得很，就算是自然醒，也差不多是在其他女修业已起床收拾打扫的时间。

今日值班扫地的女弟子一靠近，正好注意到小猫妖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白净漂亮的小脸，以及握着发钗的右手。

她这样一问，虞惟顿时回过神，连连摇头，将发钗藏进被子里。

注意到她似乎很喜欢此物发钗的样子，女子便笑言，「要不要我帮你将它插在头上？」

寝舍里的其他床都业已整理好床铺，只有少女还赖在床上。她侧过脸，就看到宁素仪在收拾包裹。

「阿宁，你又要出去吗？」她问。

「嗯，家里有点事情。」宁素仪一面装东西，一面说，「我不在的时候要听凌霄的话，别老欺负他。等回来时，我给你带好吃的。」

宁素仪基本每隔好几个月就要走了门派一趟，虞惟都习惯了。

「我才没有欺负他。」少女的下巴抵着枕头，她小声嘟囔道。

虽然她承认，她有时候的确是有点不讲道理，可虞承衍是自愿的，那作何能叫欺负呢。而且她其实能够感觉得到，虞承衍那家伙还挺开心自己被她欺负的。

宁素仪伸手摸摸她的头顶，「我走了。」

「要快点赶了回来喔。」虞惟蹭了蹭她的手心，「我会想你的。」

「好。」宁素仪的声线温和了许多。

等到宁素仪和其他女弟子们打招呼告别，走了了寝舍之后，虞惟这才重新窝回被子里。

一般而言，其他弟子们离开寝舍的时候，也是她要起床的时候。如今她每天都起这么早，其实和自理能力的进步没什么关系，纯粹是只因虞承衍做饭好吃，并且严格地把控了三餐时间，也就捏住了小猫妖的命门。

她躺了一会儿，又拿出发钗来玩，就在这时，同舍的女弟子唐千心走了过来。

「小惟，你今日忙不忙呀？」唐千心问得有些迟疑，她说，「今日下午，大家想聚一聚，你有没有时间来？」

唐千心忧心的是虞惟和金丹期强者修炼，恐怕没何时间做其他事情。却不清楚虞惟每天最多也就修炼半个时辰，其他时间都在梳毛晒太阳。

「我要来！」虞惟想都不想地答应道，她又好奇地问，「怎么会要聚聚？」

「半个月前的考核成果出来了。」唐千心解释道，「我还有其他好几个人都通过了考核，下个月就要去内门报道了，是以大家想临别前聚一下。」

整个玄天仙宗人数最多的就是外门弟子，能从那么多弟子中晋升内门，绝对是值得自豪和炫耀的事情。

虞惟不太懂这件事对于普通弟子而言有多么不容易，她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有些疑惑地问，「临别是何意思，你们也要出门吗？」

自从结果出来之后，唐千心一贯很澎湃很开心。成为内门弟子，才算是真正意义上开始向着‘修仙者’此物身份前进，以后她再也不用做杂役，只需要全心全意修炼就好了。

可是看着少女那双澄澈的猫儿眼，和她的提问，唐千心原本开心的心情骤然褪去。

这么一人大好事，无论和谁说对方都会立刻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搬离外门前关系好的朋友聚一下，也是个并不难理解的事情。

她忽然意识到，虞惟并不了解这些常识，或许在她眼里，熟知的人要走了了，并不能算是个开心的事情。

唐千心迟疑了一下，她低声道，「不是出门，几天后我们就要去内门报道了，到时候要搬去内门的山峰里，所以……是离别饭。」

虞惟顿时睁大眼睛。

她不懂很多事情，心也很纯净，这也是其他女子喜欢她的原因。可是在这一刻，唐千心真的很担心她会难过，或者开口恳求她们留下来——她清楚她不会留下来，可是她也不想让小惟难过。

「可以不走吗？」虞惟眨着眼睛，可怜兮兮地问。

唐千心抿了抿嘴唇，她轻声道，「小惟，不能够。这是门派的命令，况且……况且进入内门对我们而言很重要，我们唯一舍不得的只有你。」

她真的很忧心小猫妖会难过，可出乎意料的是，少女没有出现她料想的情绪。

「好吧。」虞惟嘟囔道，「下午的时候，我会带好吃的过去的。」

「嗯，我们等着你。」唐千心松了口气，她笑着摸摸虞惟的头顶。

-

溪水边的空地面，虞承衍已经做好了早饭。

他和虞惟之间业已达成默契，时间能够卡得很好，一般总是她到的时候，饭也正好做好了。

少女不论拖延何事情，也绝不会在吃上面迟到，这是还是她第一次来迟。

正当虞承衍准备过去接她的时候，一个白色的小猫灵巧地穿过树林，落在地上变回少女。

虞承衍将食物摆在桌子上，他问道，「今日怎么来迟了？」

虞惟便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和他说了，她端起碗，「我答应她们要带好吃的过去，你可不可以做些东西呀？」

这点对于虞承衍而言没何难的，他当即便答应了。

少女业已开始吃早饭，虞承衍在她对面落座，仔细端详她的神情，本来是怕她难过，结果小猫妖看起来很正常，吃起饭的样子贼香。

「你不是和她们关系很好吗？」虞承衍试探地问，「以后很难见到了，你不难过吗？」

「为何要伤心？」虞惟抬起头，她疑惑道。

「只因……」虞承衍被她的反问弄得有些语塞，他想了想才说，「离别本身就是很伤感的事情。」

「可是我们本来也不可能待在一起一辈子呀。」虞惟将菜塞进嘴里，模模糊糊地说，「不是现在也会是以后，怎么会要伤感？」

虞承衍一时无言。

女孩的身上有一种天真的残忍，在这种时刻看起来尤为明显。

她真心喜欢那些姐姐，喜欢和她们在一起的每一天，可是要是有一天见不到了，她像是也不会难过，而是极其自然地接受其他人离开。

就像是之前出去玩的时候，虞惟和他说的那样。最重要的永远是今日，她不在乎明天自己会不会死掉。连生死对她而言都无所谓，离别似乎更不算什么了。

她身上有很野性自由的一面，可是人无法做到这般理性冷静，恰当的伤感，其实不少时候反而会增加彼此的亲密。

如果在分别时她一点都不感到心痛，那又如何能确定她到底有没有真的在意过其他人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毕竟只有在意，才会受伤害。

虞承衍叹气，他无奈地想，等到他离开的那一天，不知道虞惟会是何样子。他希望她为他而难过，却也想让她一贯这样洒脱。

虽然想是这样想，可心中难免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虞承衍望着少女专心致志地吃早饭，思绪却飘远了。

他一会儿想，母亲她是真的因为妖族血脉而天性凉薄，不懂难过，对表达在意的方式本身就少，还是如今其实还没有人真的让她在意呢？

一会儿又忍不住想，至少自己出生之后，她是很在乎他的。不然也不会拦着想杀他的父亲，更不会在最后关头，用筑基期的修为想去护住金丹期的他了。

这么一想，顿时不难过了呢！

虞承衍是天生的乐天派，他最大的阴影就是虞惟去世。如今她还好好活着，他也没有再像是穿越之前那样阴郁少言，偶尔遇到这些问题，自己七想八想之后便很快调节好了。

临近日中的时候，他做了些许比较方便拿取的小食，工工整整地摆放在食盒里。

「一会儿和其他人聚餐的时候，多说点舍不得人家的话，可不要和她们说你与我说的这些。」虞承衍不放心地嘱咐道，「记住没有？」

「清楚啦知道啦。」虞惟模糊地说。

她的嘴里塞得满满的。为了防止她偷吃，虞承衍干脆给她多做了一盘，提前喂饱。

望着少女拎着食盒的身影消失不见，虞承衍叹息一声，他摇摇头，将厨具全都收起来，一面练剑一边等虞惟回来。

他猜到虞惟应该会在晚饭前赶了回来，玄天弟子都刻苦，不可能从日中一直聊到夜晚。

果然，申时还未过，虞惟就赶了回来了。

她回来的时候兴致勃勃，看起来这次聚会聚得很开心。

虞惟坐在树下，一面梳自己的尾巴，一边事无巨细地和虞承衍分享今天的所见所闻。

虞承衍小时候隐居在空岛上长大，后来从修炼到飞升，也基本一直是独来独往的状态。他没经历过普通弟子的生活，是以听着虞惟讲述其他弟子们对未来的期待、重温在考核时的表现之类的内容，听得倒也津津有味。

只不过很明显虞惟的记忆更能记住有趣的闲聊，一到考核之类的内容，便开始语焉不详，虞承衍只能连蒙带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再后来，聊天的内容就变味了——女孩子们聚在一起，说完了正事，自然也要聊些别的。

只因虞惟是最受大家喜欢的小妹妹，又有异族血脉，话题便总忍不住往她的身上拐。

「我以后要生一人女儿！」虞惟郑重地宣布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虞承衍正坐在一旁给她剥瓜子，听到这句话，他手一抖，直接将瓜子捏碎了。

他抬起头，有些不自在地说，「好端端的，作何聊起这种事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停顿了一下，虞承衍忍不住问，「为什么要生女儿？」

「唐唐说，我是妖，我们妖族是什么……何传承之类的。」虞惟有点记不清了，但这不重要，「我忘了，反正姐姐们说，要是是女儿的话，一定会和我一样的！」

她说，「我想要个自己的小猫猫，我要给小猫猫舔毛！」

虞惟听得一知半解，可虞承衍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妖族是母系氏族，以母系传承来保证血脉延续和纯正。

如果是同族成亲，后代理所应当是同族。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可最厉害的是异族结合，要是女方和异族成亲，不论对方是其他族的妖修还是人类魔族，只要是女儿，就一定会继承母亲的种族和天赋，男方的血统天赋更像是锦上添花，女儿不会继承父亲的种族，但有可能继承他的天赋优点。

如果是异族结合生下了儿子，则是一半一半的几率。

很不幸，虞承衍随了爹，他只能做一人平平无奇拥有仙骨十六岁就冲击元婴期的剑修，而不能做一个小猫咪。

虞承衍想过假设他是女孩，会不会比现在更强，或许他会是第一人妖仙。女儿像娘，谢剑白或许会更喜欢他一点。

但他其实过去也曾经怀疑过自己，他一贯觉着自己没继承母亲的妖族血脉，可是父亲的天赋，他仿佛继承的也不是不少。

虞惟尽管没说过，但虞承衍总觉得她理应是更喜欢女儿的。

大猫咪带着小猫咪，那场景一定很美好。

尽管知道她早晚会晓得这件事情，可是如今虞惟真的知道了，虞承衍心里又不开心。

「不一定要自己生啊。」他哄劝道，「我给你抓只灵猫好不好？其他灵兽也行。」

「不要，我想要一人和我一样能变成人和猫的崽崽。」虞惟想了想，振臂高呼，「还要和我一样好看！」

一听她的语气，就知道这些话都是那些女修哄她夸她的，说不定还夸奖了‘小惟的女儿一定和小惟一样招人喜欢’之类的话去鼓动她。

真是多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虞承衍磨着牙，心里越来越酸。

「儿子也很好的。」他努力地证明自己的价值，「儿子能够给你做饭。」

「我不要嘛。」虞惟凑过来，她撒娇道，「我要你给我做饭吃。」

虞承衍：……

我就是你儿子啊！

作者有话说：

今日回来晚了，真的，今日真的没玩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