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万年以来，谢剑白业已习惯用秩序、规矩，一切有迹可循的条条框框来约束自己。

只因，他知道自己是何样的人。

他需要强有力的束缚，甚至哪怕因此抹去自己的个人意愿，变得不近人情的冷静理性，也好过规则外不受控的失衡。

这似乎是反人性的，因为一人正常人无法活在没有一丁点自由、所思所想都受到管束的世界里，想想便让人喘只不过气。

可是对谢剑白而言，像是凡人那般随心所欲的生活，永远无法预知接下来会发生何，才是最恐怖的。

谢剑白厌恶意料之外发生的事情，那些跳脱的、甚是规的人或者事情，都会让他感受到不适。

他本应永远如此的。

可是自从认识虞惟之后，事情变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虞惟的存在和她有关的所有事情都不在谢剑白的掌控之内，也无法预料得到。

谢剑白对这样的变动感到焦躁紧张而不安，却又不可避免地因这种危险的未知而感到上瘾。

他以万年时间为自己构架出来的黑暗牢笼，被她一点一点撬动。

他在犯错，可是他却控制不了自己。

明明他可以立刻停住脚步来，随时都能将被虞惟撬开的裂缝重新修补好，回到过去那般枯燥又平静的生活，可他却没有这样做。

纵然心绪波动，夜晚降临之后，谢剑白仍然来到了老地方，那片在外门主路旁的树林，也是他们初次相见的地方。

清冷的月光顺着树林的间隙洒落地面，谢剑白在林间穿行。就在这时，他的脚步一顿。

他注意到一只雪白的猫儿端坐在高高的树枝上，它那蓬松的尾巴围住自己的爪子，冰蓝色的猫瞳从高处俯视地着着他。

月光落在它雪般的毛发上，多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

在月亮的光芒下，此物画面甚至显得庄严而高贵。任是谁注意到这一幕，都不会猜得到面前这只漂亮矜贵的白猫，竟然是一人以煞气为食的凶兽。

它顺便挠了两下爪子，随后准确地跳入谢剑白的怀里。

庄严的氛围在下一瞬就被打破，看起来高冷的猫咪伸了伸懒腰，然后声音软软地喵了一声，听起来和之前小时候一样嗲里嗲气。

也算是虞承衍百密一疏，就算他每天都对父母严防死守，可是一人月的朝夕相处，虞惟早就和谢剑白熟悉了，虞承衍的做法反而给他们创造了一种氛围，一种隐秘的连接感。

这还是从那天以来，二人第一次亲密接触。

在觉醒那天谢剑白也算抱过虞惟，可面对她的猫形，男人身体的僵硬程度更加厉害。他常年触觉失感，何时接触过这般柔软又脆弱的事物？都怕微微一用力便伤了它。

谢剑白的手僵硬着，他只是抱住了小白猫，身体便一动不动了，猫爬架都比他柔软。

猫猫先是在充满微凉香甜味道的怀抱里满足地打了好几个滚，谢剑白身上那旁人避之不及的冰冷气息，反倒很受它的欢迎。

一直打滚到自己的全身都沾上了他凉凉的力场，猫咪这才舒服地翻了个身，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类竟然没有主动给它挠痒痒。

真是匪夷所思，竟然有这样不识趣的人类？猫猫可没受过这样的待遇，它抬起爪子，抱住谢剑白修长的手指，不满地啃了一口。

虞惟变回猫之后，会对他人的血脉流动和心跳的声线更加敏锐，觉醒之后更加强了听觉。

她自己慢慢领悟到，人类心情变化，比如澎湃、开心之类的时候，心跳和血脉也会跟着改变。尤其是撸猫的时候，女修姐姐们开心了就散发一种安稳满足的气息。

可是这些变化，在谢剑白的身上通通没有。

他像是上了发条的冰冷傀儡，不论发生何，心跳和血脉都从来不变化。猫猫根本猜不到他在想何。

便，它伸出尾巴，用毛茸茸的尾巴尖扫过谢剑白的胸膛。

唔，仿佛肌肉紧了一下，但心跳还是没变化呢。

暗示多次都失败的猫咪失去了耐心，它松开他的手指，抬起头，凶巴巴地喵了一下。

谢剑白低下头，对上猫儿冰蓝色的眸子。他的面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只是眼神之中，能看到些许无辜和迷茫。

「你还没有学会兽形说话？」停顿了一下，谢剑白实在地说，「我也不会，听不懂你在说何。」

猫猫：……

下一瞬，白猫化为年轻的女子，谢剑白紧急向后撤了一步，还没拉开距离，就被不爽的小猫妖捶了下前胸。

「连摸猫都不会吗？」虞惟不满地说，「就是揉揉脑袋，挠挠下巴呀，很简单的。」

被她锤过的地方有些发麻，谢剑白望着女孩明亮的眼睛，气鼓鼓的样子，他无意识地抿起嘴唇。

「抱歉。」他轻声道。

「笨蛋。」虞惟哼哼。

谢剑白渐渐地抬起头，望着她的背影，无声地跟在她的身后。

她其实也没那么饿，余光扫到地面上的树叶，忽然觉得心里痒痒的，便背过手低下头，在月光下踩着树叶，一点一点向前走。

虞惟跳着走，她要看到月光在她的视野里蘸过树叶，镀上一层银白的冷泽，随后才能踩上去。

她入神地玩了一会儿，忽然觉着身后很静。

林间的地面上又是落叶，又是树枝，每走一步都会咯吱作响，可自己身后一点踏步声都没有。

要是不是只因喂养力气的关系，让她和谢剑白有一种冥冥之中的感应，清楚他还跟着，不然虞惟真会以为自己身后没有人。

她转过头，便看见谢剑白隔了一段距离，停在树荫与月光的交界处，安静地注视着她。

男人身形挺拔，气质清冷绝尘，像是高山之巅生长的雪松，总有一种与周遭隔绝的孤寂感。

这一人月里他们三个一直呆在一起，虞承衍和谢剑白之间总有一种互相嫌弃又互怼的感觉，吵吵闹闹的——尽管更多时候都是男人简短地说一两句话，然后气得虞承衍抬高声线反驳。

可不论如何，昼间时总是那样热闹，所以虞惟没察觉出何差异来。可是在这样寂静的夜晚里，一切便回到了谢剑白最原本的模样。

就仿佛天空中的那轮孤月，哪怕身处繁星之中，也仍然形影单只。

虞惟心里莫名不喜欢谢剑白此物模样，果然还是他白日里时蹙着眉毛瞪虞承衍的时候比较顺眼。

她想打破这份安静和他孤身一人的画面，便又凑了回他的身旁，抬起头上下打量着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是不是不爱说话啊。」虞惟说，「一直都不见你聊天呢。」

谢剑白何止不爱说话，在天界的时候，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公事，其他天尊都相处成了朋友，私下想见他聊一二句，都会被谢剑白冷淡拒绝。

谢剑白沉默了一下，回答道，「嗯。」

虞惟也不在意他的闷葫芦，她一面在他的身旁晃来晃去踩树叶，忽然想起之前那没得到回答的问题，她追问道，「对了对了，你和凌霄仿佛啊，你们之前认识吗？」

虞承衍还没有暴露身份，谢剑白也打定主意先掩盖真相。

哪怕虞惟是一个脑回路和常人不同的小妖怪，听到这个真相，恐怕也会吓到她吧？

「认识，是亲戚。」停顿了一下，谢剑白说，「不是兄弟。」

「哦……」虞惟疑惑道，「你们两个是亲戚，凌霄之前还说，我和他也是亲戚，那我和你也是亲戚吗？」

「不是。」

虞惟的问题愈发古怪刁钻，谢剑白也不知该如何解答，便只能转移话题，「今日夜晚，不再吃些了吗？」

虞惟的注意力顿时被拉了回来。

其实她真的不太饿，这一人月在虞承衍的监督下，她定时定点地进食。尽管情绪总是被虞承衍打断，但肚子的确是吃饱了的。

她如今临门一脚便要提升至筑基期，又在觉醒时补足了力气，体质和精力都得到了质的飞跃，甚至都没有过去那么喜欢晒太阳睡懒觉了。

虞惟不饿，但也不想回去睡觉，她想了想，随后问道，「不喝血的话，可以再呆一会儿吗？」

「能够。」谢剑白说。

他们一起向着山林高处走去，虞惟满身的精力无处发泄，爬山爬得极其起劲儿，丝毫没有过去懒洋洋的样子。

来到山顶上，虞惟找了一块岩石坐了上去，她转过身，向着谢剑白招手。

夜晚相见明明是谢剑白先挑的头，可是无所适从的像是也是他。

万年以来，他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不是为了公务，也没有为了达成何目的，只是想来便来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份自由让谢剑白极其不适，甚至有一种莫名的负罪感。他深深知晓自己现在的行为没有丝毫意义，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来到虞惟的身旁落座。

虞惟的手撑着岩石，身体向后倾斜，漂亮的猫儿眼在月光下倒映着细碎的光芒。

「你要不要再摸摸我？」她说，「再给你一次机会喔。」

她似乎总是这样生机勃勃的，像是一株好好长大的花朵，生命力顽强又外放，连头发丝都一晃一晃的，充满活力。

谢剑白注视着月光下的虞惟，望着她明亮的双眸，和头顶这一缕不安分的发丝，谢剑白鬼使神差般的伸出手，摸向她的头顶，将她的头发一点一点捋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虞惟还没有这样被揉过脑袋，她不由得眯起双眸，磕磕巴巴地说，「不是现在摸呀，我还、还没变回猫呢！」

她这样一说，谢剑白顿时将手抬了起来。

「抱歉。」他又这样说了。

谢剑白和虞承衍明明长得那么像，可真的是完全然全不同的人。

虞惟其实被他摸头摸的很舒服，过去连她自己都下意识认为猫形和人形要分开，所以大家都喜欢摸她的猫形，确实从没有人这样摸过她的头发。

感觉和猫形时一样舒服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便，虞惟又眯起双眸，她抬起下巴，用头顶去蹭谢剑白的手心。

谢剑白僵了一下，便又一点一点轻柔地摸起她的头发。

小猫妖可能是太舒服了，摸着摸着，谢剑白忽然感觉到手指间多了一个柔软又毛茸茸的触感，虞惟的猫耳顶着他的手，耳尖正好在指缝中探出头。

谢剑白真的是本能反应——他用手指轻轻地夹捏了一下猫耳的耳尖，虞惟顿时浑身都颤了起来。

手背一痛，皮肤上的三道爪痕瞬间充血，谢剑白抬起头，便看到小猫妖业已变回原形窜出去八丈远，湛蓝色的猫眼里尽是震惊。

它整只猫看起来有些发蒙，眼睛睁大得圆溜溜的，仿佛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猫猫：一整个弹射起飞

我本来想写的是两个小学鸡纯情搞对象，可是一写起来就莫名变成干柴碰烈火随时可能瑟瑟的感觉了，怎会如此（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