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004

「阿翁，你是不是编著过《千金方》啊？」

孙思邈和赵能颇去了一趟寺庙赶了回来后已经很晚了，李来仪知道他们肯定很累，是以特意等孙思邈祭了五脏庙之后才问他。

「《千金方》？」

孙思邈听到这三个字，不清楚怎么会蓦然有种灵魂被击中的感觉，「人命贵若千金，如果一人方子能够救人于危殆的话，那么取名《千金方》实在是太贴切吻合了。」

见孙思邈一下子跟失了魂似的在喃喃自语，李来仪忍不住出声追问道：「阿翁你在说何？《千金方》不是你编著的医书吗？」

孙思邈回过神来，他看向李来仪问她：「谁跟你说我编著了一本《千金方》的？」

李来仪先纠正了孙思邈的说法：「不是一本，是两本，一本是《千金要方》，一本是《千金翼方》，《千金翼方》是为了补《千金要方》不足之处而编撰的，合起来简称为《千金方》。」

纠正之后，小姑娘又道，「没有人跟我说，是我在城门口听到你的名字后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的。」

说完，她问孙思邈，「是以你没有编著《千金方》吗？阿翁。」

「这些年我的确是筹划着将我从医多年所收集的药方都编撰成书，然而我尚未编撰完成，更没有不由得想到取什么名。」孙思邈道，「你是不是记混了？」

「记混了？」李来仪想了想，然后开口问道，「难道阿翁你不是药王孙思邈吗？」

「我区区一介医者，怎敢称‘药王’？」孙思邈笑言，「看来你是真的记混了。」

「这样吗？」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话，那么李来仪或许不会信，然而偏偏是孙思邈说的，毕竟要是他真的是她所说的药王孙思邈的话，那么他全然没有理由否认。

毕竟称他做「药王」是夸他又不是骂他。

「难道大唐还有第二个跟你同名同姓又是从医的医者？」

「我也想清楚。」孙思邈让李来仪把手伸出来，「这下我跟你一样盼着你早日恢复记忆了。」

「作何会？」李来仪刚问出口，就猜到了孙思邈的意思了，「阿翁你也想认识一下跟你同名同姓的药王孙思邈吗？」

「他既然能被尊称为‘药王’，那么我想他的医术肯定极其了得了。」孙思邈道，「如此一来，又有好几个潜心医术的人不愿意与其认识相交？」

孙思邈一贯以来都认为闭门造车是不能够推动医学发展的，是以如果世上真的有一个和他同名同姓且医术高明的医者的话，那么孙思邈很愿意和他认识一番。

只不过能不能认识那位药王，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当务之急是李来仪的事情，孙思邈给她把脉后，没有找出她失去从前那些记忆的原因。

因为她的脑袋既没有受到撞击，之前又不曾受到过什么惊吓，身上没有出现任何的病症，如此一来孙思邈倒不好下判断了，不过……

「通过你的脉象，我发现你身上有旧伤。」孙思邈收回手后问李来仪，「你的心口是不是受过何伤？」

李来仪有些震惊地转头看向孙思邈：「阿翁你靠把脉把出来的？」

不等他回答，小姑娘就点头道，「对，我方才沐浴的时候发现了，我胸口上有一个疤，看样子是中箭后留下的。」

「想来是那次受伤导致你的心脏受损。」孙思邈清楚这件事后更加想李来仪早些恢复记忆了，只因他现在更想认识那位药王孙思邈。

小姑娘现在的年纪不大，偏偏她心口上的伤又是旧伤，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心口中箭时的年纪还很小，在那种情况下仍然能够被人救过来，孙思邈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他想，当日救小姑娘的人说不定就是她口中的药王，是以她才对他印象深刻，而那位药王的医术说不定也在他之上，只因换做是他的话，他并没有把握能够救活一人几岁大却心口中箭的孩子。

「从你的脉象上看，这些年你的伤养得不错，再加上你的年纪不大，自身的修复能力比较强，所以看得出来你的情况在逐步好转，只不过你的心脏到底是受过伤，我给你开一剂温补的药方。」

孙思邈一面说着，一面起身给李来仪开药方。

小姑娘也没有干坐着，起身就去给孙思邈磨墨，她一面磨一边问道：「阿翁，你们今日去看病人，他们的情况怎么样？棘手吗？」

一提起那些感染了疾疫的病人，孙思邈的脸色就有些沉重了：「不太好，他们的情况都有些棘手，他们感染的人起病急，传播的速度又快，如果不是陛下及时命王刺史封闭泽州，严禁百姓出入，又遣医就疗的话，只怕这次的疾疫早就朝其他州县蔓延了。」

真要是如此的话，那么后果就很严重了。

说着，他又对李来仪道，「我现在都有点后悔带你进城了。」

要清楚疾疫不同于其他的疾病，它之是以可怕，就是因为它具有传染性，一旦蔓延，绝对会出现死人甚多的情况。

「是我自己非得要进城的，与阿翁你何干？」李来仪立马就道，「况且即便没有阿翁你帮忙的话，我也会想办法混进来的，到时候说不定情况更糟糕呢，至少我现在留在阿翁身旁，真要是一人不幸染上疾疫的话，我也能尽快得到救治呀。」

「别胡说。」孙思邈既然业已把人带进来了，那么后悔也于事无益，他只能尽量叮嘱李来仪别乱跑，「虽然王刺史说感染了疾疫的人都业已送往临时安置的寺庙了，然而不代表外面就是安全的，你出入时依稀记得戴上绢布遮盖口鼻，与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尽量别在外面吃东西……」

李来仪眨了眨眼睛：「口罩？」

孙思邈愣了一下：「何口罩？」

「我方才听阿翁你说要戴上绢布遮盖口鼻，目的就是为了避免感染吧？」李来仪道，「我突然想到口罩比绢布要更加方便和舒适。」

「哦？」孙思邈来兴趣了，「那你记得口罩长什么样的吗？」

「依稀记得。」李来仪道，「我给你画出来吧。」

说着，小姑娘从孙思邈的手中接过毛笔，然后就在纸上大致的将口罩的形状画出来，「此物口罩是挂耳式的，材料就用……嗯，用纱布，不仅如此可以在纱布内装上一根细铁丝做支架，这样一来佩戴的时候就会尽可能的减少呼吸不顺畅以及容易被唾液打湿的情况。」

「妙啊。」望着李来仪画出来的口罩，再听完她的解说后，孙思邈已经能够确定这个叫口罩的东西确实是大有用处了，「不过制作一人这样的口罩并不便宜。」

布料本就昂贵，更别提是纱布了，至于细铁丝也不易得。

李来仪道：「跟人命相比，便宜多了。」

原本提及疾疫，孙思邈的心情是有些沉重的，但是听李来仪这么一说，他不由地哈哈一笑：「说得没错。」

「此物口罩对我们来说大有用处，我这就给王刺史写信，让他安排人制作一批口罩。」

「王刺史愿意花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去制作口罩吗？」李来仪问。

「他会愿意的。」孙思邈给王刺史写完信后对小姑娘道，「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好。」李来仪道，「阿翁你也早些休息吧，别累着了。」

孙思邈应了下来，但是他并没有照做，派人将信连同李来仪画的图纸一并给王刺史送去后，他回屋就开始翻阅医书。

早在东汉末年医圣张仲景就已经编成了中国史上第一部治疗传染病的医书《伤寒杂病论》，除此之外，东晋葛洪所著的《肘后备急方·治瘴气疫病温毒诸方》中也列举了不少预防和治疗疫病的专方，东晋陈延之所撰的《小品方》中更是教人分辨何为伤寒，何为时行瘟疫。

孙思邈为什么想要收集自己这些年所积累下来的药方，编著成书流传下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因他曾站在先辈们的肩头上注意到更远的世界，日后，他也希望别人能够站在他的肩膀上看得更远。

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更多的后来者走弯路，或者走重复的路。

*

在孙思邈翻阅医书的时候，收到信的王刺史拍着大腿笑了两声，旋即就让人连忙磨墨，他决定将以书信的方式将今日发生的两件喜事都告知远在长安的陛下李世民。

李世民在贞观十五年刚开年的时候，就已经下诏准备来来年的二月前往泰山封禅。

自古以来，泰山的地位都极其崇高，而能够在泰山封禅更是意味着一人国家国泰民安，政通人和。

在李世民之前有过数十位皇帝，可于泰山封禅的不过三位——秦始皇、汉武帝以及汉光武帝。

李世民原本希望自己成为第四位前往泰山封禅的皇帝，哪曾不由得想到三月泽州一场疾疫打乱了他的计划。

即便李世民没有刻意去打听，也知晓这两件事凑巧碰在一起肯定会为他惹来不少的风言风语，尤其他还是靠杀兄弑弟上位的。

况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两日昭陵那边传来的消息也让李世民感到揪心，他知晓飞英的忠心，因此刚知道它主动离开昭陵的消息时他是不相信的，然而他知道昭陵的人不敢欺瞒他。

所以在忧心泽州疾疫的这时，李世民也极其忧心飞英，他不清楚它去哪儿了，又作何会会主动离开昭陵，然而他忧心它在外面会出事。

李世民让她起身后追问道：「这么晚了，兕子你怎么还不睡？」

晋阳公主刚进来就看到李世民愁眉不展的模样，她上前给他行礼。

「我猜到耶耶你这会儿肯定睡不着，是以特意来看看你。」自从文德皇后去世，晋阳公主就被李世民养在膝下，父女两人的感情是极好的，她在李世民身边坐下后追问道，「耶耶还在担忧飞英吗？」

李世民道：「飞英自出生就养在你阿姊身旁，后来你阿姊不幸去世，自此她葬在哪儿，飞英就跟到哪儿，如今它无缘无故离开昭陵，我如何能不担忧？」

「我虽然和飞英接触不多，却也听耶耶你说过不少关于它的事迹，耶耶你只依稀记得飞英忠心，却忘了它也颇通人性吗？女儿虽然想不通它为何会蓦然走了昭陵，但是凭飞英的聪明机智，我想它在外定能吉马自有天相的。」

晋阳公主继续道，「况且飞英的模样不同于寻常的马儿，除非它隐于山野，否则只要它出现于人前，我们肯定能追查到它的踪迹。」

「只要耶耶你派了足够的人手去查的话，我相信不多时就能够查到飞英在哪儿了，说不定它只是一时淘气，想跑出去玩一圈而已。」

李世民其实也知道晋阳公主后面说的那种可能性极小，但是在她的劝慰下，他心中的忧虑确实是减轻了些许。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正当这个时候，泽州八百里加急的信件业已送进宫了，李世民一听，立马让人呈上来。

晋阳公主见李世民的眉头一下子就舒展起来了，便出声追问道：「耶耶，是泽州的疫情有所好转了？」

展开之前他还忧心是不是泽州的疫情又严重了，没不由得想到展开之后光看了前两句就得到了一人好消息。

「还没有。」李世民道，「不过孙医师昨日已经抵达泽州了，有他在，相信泽州不多时就能传来好消息。」

不怪李世民对孙思邈那么有信心，一来是只因孙思邈在民间的确是极具盛名，二来则是因为他曾给文德皇后看过病，仅靠一根细线的传动便可以诊断文德皇后怀胎十月却久久不能分娩，以至于身患重病的原因竟是只因胎位不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最后孙思邈仅仅靠一针，便救回了文德皇后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叫李世民亲眼见证了他是如何着手成春的，如此一来，他对孙思邈自然是信心十足了。

「太好了。」晋阳公主也是听说过孙思邈的盛名，因此面上不由地露出一人笑，「孙医师如此仁德仁心，难怪耶耶如此欣赏他。」

李世民的面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他继续往下看，没不由得想到又得知了一人好消息，「王世昌在信上还说，孙医师给了他一张图纸，托他让人制作一批能够用来防护的口罩。」

「口罩？」晋阳公主好奇极了，「这是何物，用了它就能够不染上疾疫吗？」

「你看看。」李世民将王世昌临摹下来的那份口罩样式递给晋阳公主，「用了它不是能够不染上疾疫，只是能够大大降低感染的可能性。」

晋阳公主接过后看了一眼，聪明的她不多时的就知道口罩的妙处，她问李世民：「这个口罩可是个好东西，它是孙医师想出来的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是。」李世民摇摇头，孙思邈并没有将功劳揽到自己身上，王世昌自然是不敢隐瞒了，是以李世民从信中就清楚了答案，「是一位姓孙的小娘子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