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007

「不可能。」徐茂盛张嘴就道，「你在开什么玩笑？」

只是徐茂盛不相信，孙思邈却对李来仪有信心，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是对李来仪的记忆有信心。

徐茂盛承认李来仪的确是有些小聪明，要不然也不会想出口罩这种有用且好使的东西，但是药方和口罩不一样，前者不是有点小聪明就能够想出来的。

他第一天抵达泽州的时候明明不打算让小姑娘跟他们一块去寺庙，作何会后面又改变主意了？

只因小姑娘让王世昌转交给他的那封信上写了，她曾听说了他的名字就想起了她认识一个跟他同名同姓的药王，又曾听他说起绢布就想起了口罩，如果让她去寺庙，清楚更多关于疾疫的事情的话，那么说不定她会想起更多的事情，包括治疗这次疾疫的方子。

尽管孙思邈清楚李来仪是故意这么说的，但是他还是被她最后一句话给说动了。

对于孙思邈而言，这次的疾疫很棘手，他翻遍医书，阅遍临床病例，却始终想不到治疗此次疾疫的方子。

然而孙思邈始终相信众志成城，也相信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想不出，不代表别人也想不出。

因此李来仪来寺庙后，但凡是她想知道的，孙思邈都会为她答疑解惑，他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真的能让李来仪想起治疗此次疾疫的方子，但是即便她想不起来，他也没有何损失。

自然了，她要是能够想起来的话，那么对此次感染疾疫的病人们，整个泽州的百姓，乃至整个大唐的子民而言都是天大的好事。

毕竟孙思邈很清楚所谓的「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⑴」不过是一人美好的愿望而已，然而如果他们手上有治疗此次疾疫的方子的话，那就意味着即便日后有人不幸染上这种疾疫他们也有方可治。

那么问题来了——

李来仪想起的方子真的能够治疗这次的疾疫吗？

*

「槟榔、厚朴、草果、知母、芍药……⑵」

李来仪尽管年纪尚幼，但是她提笔时却能够写出一手让人惊艳的飞白书，换做别的时候，孙思邈他们大概会仔细欣赏小姑娘的这一手字，然而此时此刻，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写出来的这张方子上。

小姑娘将写好的方子交给孙思邈，「此物方子既叫达原散，又名达原饮，它是由七味药组合而成的。」

孙思邈看了一眼便能够看出此物方子的妙处了：「这七味药当中，前三味除瘴气、破戾气、除伏邪，通力合作可使邪气溃败，后四味可做调和之品。」

「的确如此。」李来仪点点头道，「想来阿翁应该也看得出来此物方子的主药是什么了？」

「草果和知母。」孙思邈毫不迟疑地道，「感染疾疫的人湿热中阻，以至于他们没有规律地反复恶寒与发热，而草果能治太阴独胜之寒，知母能治阳明独胜之热。」

李来仪道：「我注意到有些病人出现胁痛耳聋的情况，如此一来可加柴胡，而腰背项痛者，可加羌活，目痛鼻干者则加干葛。」

孙思邈问：「柴胡几财物？羌活几财物？干葛几钱？」

李来仪答：「均酌情加半财物左右。」

*

当李来仪说她不由得想到一个可以治疗这次疾疫的方子时，徐茂盛觉着不可能，当李来仪真的亲手写出达原饮的方子后，徐茂盛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在他看来，李来仪明明不懂医术，甚至连草药都分不清楚，作何会蓦然间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不仅拿出了一份连他都没办法挑剔的药方，甚至还懂得对症下药呢？

徐茂盛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

同样觉得不可思议的还有其他人，虽然在李来仪来寺庙的第一天，孙思邈就说了李来仪尽管不是他的徒弟，也不是学医的，只不过身旁有长辈是从医之人，受过熏陶的她说不定能够给他们提供一些灵感。

但是这些话难道不是听听就算了的吗？

谁能不由得想到李来仪竟然真的给他们提供了灵感？

不对，她是直接提供了一个方子！一人能够治疗这次疾疫的方子！

别管徐茂盛他们再作何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事实上感染疾疫的病人们在服下李来仪开出的方子后病情确实是在逐渐好转。

「多谢李小娘子。」

「真的太感谢你了。」

「你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

……

感染疾疫的百姓原本以为他们这次肯定死定了，即便陛下从长安给他们派来了太医，就连在民间享有盛名的孙思邈也来了，但是他们仍然每天都有人病死。

谁也不清楚自己会不会就是下一人病死的人，在这种身心都饱受疾疫折磨的情况下，不少人都业已绝望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蓦然被告知他们的病有药可治了，这对这群原本以为自己只能够等死的百姓而言简直犹如天籁！

蝼蚁都尚且偷生，更何况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能够活着的话，谁又愿意就这么死掉呢？

这些病人没有一个是学医的，但是李来仪开的方子对他们来说有没有用他们很清楚，所以即便他们还没有全然好起来，然而见到李来仪的时候，他们仍然纷纷起身给她磕头跪谢。

于他们而言，这简直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啊。

之前李来仪面对丧尽天良的卖贼们都没有被吓到，然而此时面对真心感谢她的百姓们却有些被吓到了，她手忙脚乱的让人快起来。

小姑娘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毕竟达原饮的方子不是她所创的，她只只不过是恰好知道而已。

若非只因这个恰好，只怕她对这次疾疫也是无能为力。

可李来仪不知道的是，在这些染上疾疫的百姓们看来，即便达原饮的方子不是她所创的，即便她不懂医术，但是只因她来寺庙了，还带来了达原饮的方子，他们才有机会得救的。

所以素未谋面的吴医师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善良仁爱的李小娘子也同样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要问此时此刻有谁最能够理解这些病人们的心情，那么此物人必然就是泽州刺史王世昌了。

当他得知感染疾疫的百姓们都有救后，转头看向李来仪的眼神简直就像是看待救世主似的，他这会儿真的十分庆幸自己当初并没有只因李来仪没有手实就拒绝她进入泽州，更极其庆幸自己之前没有只因李来仪年纪尚小就拒绝她来寺庙。

要不然王世昌都不敢想象自己究竟拒绝了何。

当然了，王世昌现在也不敢想象最后拯救感染疾疫的病人、泽州的百姓以及他于水火之中的竟然是一人十岁不到的小娘子？

李来仪纠正道：「真正的功臣不是我，是一位叫吴又可的医师，达原饮的方子就是由他所创的。」

王世昌道：「难怪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李小娘子你实在是太了不起了，这次我给陛下写信向他禀明情况的时候绝对不会再弄错你的姓名。」

吴又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王世昌确定自己没有听说过此物名字，然而这不重要，在孙思邈出名之前，他也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人人，是以他直接追问道：「那不知这位吴医师家住何方？」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李来仪并没有撒谎，事实上她能够根据这次疾疫的情况想起达原饮的方子已经很了不起了，毕竟时至今日她仍然没有想起自己的身份。

王世昌也不认为李来仪在撒谎，只因她如果要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的话，那么她就不会把达原饮的方子非她所创一事说出来了。

「没事，到时候我会向陛下如实禀明此事。」王世昌道，「达原饮的方子尽管不是李小娘子你所创的，可如果没有你想起来的话，那么泽州此次疾疫也不可能那么快解决，因此认真算起来的话，你一样也是功臣，同样功德无量。」

「待我向陛下禀明之后，陛下说不定会请你到长安接受封赏。」

「封赏就不用啦。」小姑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因此前往泽州，献上达原饮方子对李来仪而言只是举手之劳而已，然而对泽州的百姓，以及在原来历史里会暴涌大面积疾疫的谷、泾、徐、戴、虢五州的百姓而已，确实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

可李来仪不清楚的是，在原来的历史里，大唐的这次疾疫会从贞观十五年一直延续到贞观十六年才得以被解决，在此期间无数人只因染上疾疫而丧命。

*

等送走了王世昌之后，李来仪就问孙思邈：「阿翁，泽州的疾疫现在在收尾阶段了，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孙思邈一听就恍然大悟她的意思了：「你是想说接下来你业已有想去的地方了？」

李来仪「嘿嘿」地笑了一下：「这么明显吗？」

不等孙思邈回答，她就点头道，「是，我接下来想去一趟长安。」

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其实长安也是一人十分陌生的地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听到王世昌提起的时候，她的心「嘭」的猛跳了一下，突然产生了一种心之向往的感觉。

「我以为你会想留在泽州找你的家人。」

「我觉着我可能是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之前一直想来泽州，可能不是因为我家人在泽州，而是因为泽州的疾疫。」李来仪道，「刚到泽州的那两天我一直都在外面，然而我当时根本没有什么心思找家人，更关心的是这次疾疫的情况。」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现在眼见着感染疾疫的病人都慢慢康复了，压在我心头上的那颗大石头仿佛一下子就被挪开了一样，我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对泽州也没有何执念了。」

说到这里，李来仪弯着双眸冲孙思邈笑了笑，「阿翁，原本解决了这次的疾疫后我还在迷茫我接下来要去哪儿，然而听王刺史提到长安后，我蓦然就想去长安了。」

「说不定我的家人就在长安。」

孙思邈看得出来李来仪说的是真的，他道：「照你这么说的话，我更加好奇你的身份了。」

究竟是何样的人，会在自己失去记忆后仍然一心想着救人治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孙思邈确定，李来仪确实对医术一窍不通，但是她身旁似乎有不少学医之人，光是他清楚的就有两个了。

「难道你出生于一个医学世家？」孙思邈问完，不等李来仪回答，他又道，「或者是生活在一个类似太医署的地方？」

李来仪问：「何是太医署？」

孙思邈就跟她解释了，那是建于南北朝时期、完备于隋唐时期，目前规模最大的医学院：「徐太医他们就是太医署的人。」

「哦。」李来仪想了一下，随即摇摇头道，「不知道，我记不起来了。」

孙思邈并没有勉强，只不过鉴于他现在对李来仪（后面的药王孙思邈以及吴又可）极其好奇，所以他也打定主意带着小徒弟赵能颇前往长安。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

不管是李来仪还是孙思邈，都不是拖泥带水之人，既然打定主意了要去长安，他们第二天就收拾行李跟王世昌辞行了。

王世昌没想到李来仪头天才拒绝了他帮她请功，今日就要和孙思邈他们一块离开了，对此他当然是极力挽留了，只因在这场疾疫当中，李来仪是当之无愧的功臣，要是就这么让她走了的话，王世昌的良心都会痛了。

只可惜李来仪态度坚决，王世昌见状只能够送他们走了了：「李小娘子的高义，不论是我还是泽州的百姓都永远不会忘记的。」

李小娘子不在意封赏是只因她坦荡无私，然而他不能只因如此就不为她请功，王世昌暗自思忖，他应该让陛下也清楚她的义举和姓名。

便等回去之后，王世昌第一时间就让人磨墨，侍女待磨好墨后，不经意间的抬眸，恰好就注意到王世昌正写到：此次疾疫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得到有效的控制和治疗多亏了李来仪小娘子提供的方子……

大概是因为已经在腹中打过草稿了，是以这封信王世昌一挥而就，等墨干之后，他就直接装好让人八百里加急送至长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