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痛楚,不是刀砍斧劈,是钝刀子割肉,一下下,从心窝子里往外剜。辛言最后那一眼,像是烧红了的烙铁,烫在他魂儿上,滋滋作响。言今只觉着浑身骨头都被抽走了,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只有怀里那本土黄册子传来的那点温热,还提醒着他,得喘气,得活着。
可活着,为了啥?
他茫然地抬眼,转头看向不极远处那悬浮着的「无暇」。这东西吞了辛言,此刻正像个吃撑了的饕餮,通体苍白的「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光络如同受惊的蛇群,乱窜不休,搅得它那完美的人形轮廓都微微扭曲起来,散发出的威压时强时弱,极不稳定。那两点猩红的光芒,也不再是纯粹的饥饿与冷漠,反而透出一丝……烦躁?甚至是一丝极淡的、属于「噪音」特有的紊乱尖锐。
青衣匠人围着「无暇」打转,搓着手,面上又是兴奋又是焦急,嘴里念念叨叨:「快了,快了……撑过去,便是真正的完美……咦?这波动……」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无暇」状态的不对劲,那狂热的眼神里,从未有过的掺入了一丝疑虑。
言今没理会匠人。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无暇」那方才被辛言抓住过的右手腕上。彼处,原本苍白的肤色下,像是隐隐约约,多了一道极细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纹路,像是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又像是一粒……埋进沃土的种子。
辛言……
是她留下的?还是……那失控的「噪音」造成的侵蚀?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就在这时,「无暇」似乎终究压制不住体内那狂暴的「噪音」,猛地仰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那尖啸直刺灵魂,比先前更加尖锐、混乱!它周身那抹除一切的力场骤然失控般膨胀、收缩,将靠近它的几根倒垂树根瞬间化为齑粉!
它那模糊的面容上,两点猩红的光芒疯狂闪烁,竟隐隐分裂出更多的、细小的红点,像是要崩散开来!它抬起双手,不再是精确的指向,而是毫无章法地向着四周乱抓、乱挥,一道道无形的抹除之力胡乱迸射,将这片倒悬林搅得天翻地覆!
「不对!不对!平衡被打破了!那‘噪音’……太烈了!」青衣匠人脸色大变,连连后退,躲避着那失控的力量,先前那掌控一切的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慌与不解。
机会!
辛言用命换来的,不是这怪物的完美,而是它的……破绽!
言今浑浊的眼神里,猛地迸发出一丝狠厉的光!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或许是那彻骨的悲痛,或许是那土黄册子里传来的、越来越灼热的暖意,又或许是辛言最后那一眼里,未说尽的嘱托。他猛地从地上弹起,不是逃跑,而是向着那失控的「无暇」,冲了过去!
「找死!」匠人惊怒交加,试图操控那两具呆立的傀儡阻拦,可那两具傀儡在「无暇」失控的力场波及下,竟也动作迟滞,如同陷入泥沼。
言今不管不顾,他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大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对辛言那未及言说的、复杂难明的情感,尽数灌注到右臂那黯淡的蓝色印记中!
那印记,从未如此滚烫过!仿佛要将他的手臂灼穿!蓝色的光芒不再是稀薄的光晕,而是凝聚成了实质般的、跳跃不定的电弧,发出「噼啪」的轻响!
他脑海中,不再是那些被吞噬的、属于他人的记忆片段,而是他自己的,最原始、最本真的记忆洪流——妹妹失踪那天,天际灰蒙蒙的颜色;从未有过的独自面对罪犯时,手心的冷汗;还有……辛言站在他身前,背影单薄却决绝的画面。
这些记忆,杂乱,鲜活,带着毛刺,带着温度,与「无暇」那追求绝对「洁净」、抹杀一切「杂质」的本质,截然相反!
他将这团炽热的、混乱的、属于「言今」本身的记忆与情感,化作一柄无形的、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尖刀,不是斩向「无暇」的身躯,而是狠狠地,捅向了它那两点疯狂闪烁的猩红目光——那像是是它意识的核心!
「把我的……还给我!」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嗡——!」
蓝色的电光与猩红的目光用力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极其尖锐的、仿佛玻璃被刮擦的噪音,撕裂了空气!「无暇」发出一声更加凄厉、更加混乱的无声尖啸,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琉璃,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随即,上面竟蔓延开无数蛛网般的、细密的蓝色裂纹!
它那失控的抹除力场,在这一击之下,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坍缩、消散!
「无暇」那半透明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内部乱窜的暗红光络变得明灭不定,它悬浮的高度猛地下降,几乎要触碰到下方的树根。那模糊面容上的猩红裂纹不断扩大,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它抬起那只带着淡蓝纹路的手腕,像是想要触摸自己「眼睛」上的裂纹,动作却僵硬而迟缓。
言今脱力地跪倒在地,右臂上的蓝光印记如同燃尽的炭火,彻底熄灭,只留下一人焦黑的、深入骨髓的灼痕,剧痛钻心。但他死死盯着「无暇」,盯着它眼中那不断蔓延的蓝色裂纹。
青衣匠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是无法理解他完美的「造物」为何会被这样一个他视为「残次品」的家伙重创。
「不……不可能……‘无暇’理应……完美……」他失魂落魄地喃喃。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无暇」眼中那蔓延的蓝色裂纹,并未如同寻常伤势般稳定或修复,反而像是活物一般,开始微微搏动起来!那搏动的频率,异常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生机」?
一丝极其淡薄、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如同初生婴儿无意识的呓语,断断续续地,从「无暇」那濒临崩溃的核心中,传递出来,直接响在言今的心头:
「……哥……哥……」
言今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苍白的、眼中布满蓝色裂纹的「怪物」。
这声线……这呼唤……
是辛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