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借调

王建国起床后，被子也懒得叠，顺手拉了一把被角。在卫生间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就急火火地朝单位去了。

单位其实也不是何要紧单位：文化馆。没权没势的清水衙门，可有一样好处：清闲。有时一张报纸翻来覆去地能从上班摆弄到下班。

本来去单位早一点晚一点没啥关系的，可最近换了个馆长，别出心裁地在单位大大门处安了个打卡机，上下班按指纹打卡。闹心不？到点就要赶到那里按指纹，不然影响每月那点薪水。

打完卡，王建国径直上楼来到办公间，接一壶水烧上，随后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子设备。

楼道里夸张地响起皮鞋跟砸地板的「咔咔」声，一直响到办公间。随着声线的是一阵袭人的香气。林娜来了。

「早上好！」王建国主动打招呼。

「早……」林娜回了一句。不，回了一人字，却是正眼都没瞅一眼王建国。

之后，李保中到了，田大虎也来了。此物办公间就他们四个人。

其实文化馆人就不多，总共九个人。除了馆长、副馆长，文创干部、舞蹈干部、文物、群艺……一个人负责一摊。

王建国是去年公务员考试考进来的，占的是文创岗。整日里在电脑上摆弄文字，此物杂志社投一稿，那报社递一篇，一年下来，发表的文章还不少。

王建国很满足，工作、爱好两不误，还名利双收。稿费尽管挣得少，那也是银子财物呐。

林娜是舞蹈干部，比王建国早好几个月进的文化馆。小姑娘会捣饬，身材窈窕，五官精致，浑身上下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皮肤又白，标准的美女。

王建国无数次遐想，要是能把这小姑娘追到手，这辈子真值了。

可是，小姑娘高冷公主一人，对王建国的献媚视而不见，甚至连正眼都不瞅。更有甚者，李保中、田大虎他们私下里聊天，说到王建国哪里哪里又发表一篇文章，那小姑娘竟然冒了一句：「有啥用，能当饭吃？」

哎！可望而不可及。

水烧开了，王建国自己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到电子设备前摆弄头天写的半拉子文章。

正弄得起劲，馆长推门进来了，朝王建国喊：「小王，咋不接移动电话……电话……」

王建国一摸口袋，讪笑着说：「忘带手机了。」

「接电话！」馆长加重了语气。

王建国回过神来。馆里唯一的一部座机电话，安在馆长办公室里。

王建国赶紧向馆长办公室跑去，一把抓起话筒：「喂……请问哪位？」

「老子！」话筒里传来翁声翁气的一句，「咋不接移动电话，打一早上电话也不接。」

真是老子——老爸打来的电话。

「忘记带移动电话了。」王建国赶紧解释。

「给老子转二千块钱，你妈又住院了。」老爸吩咐道。

「我妈生病了？严重吗？在哪儿住院呀？」王建国急切地问。

「老毛病，死不了。还不是在镇卫生院。」不待王建国再问，老爸挂了电话。

王建国朝馆长讪笑着说了句「谢谢」，就逃出了馆长办公间。

得，回宿舍取手机。

好在宿舍离单位不远。回宿舍床上摸到移动电话，一长串未接电话，都是老爸打来的。

王建国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住在老家乡下。老俩口辛辛苦苦一辈子，总算是把王建国供出了大学毕业。也难怪老爷子要财物是那么地仗义。

还得赶紧回单位，长时间离岗，被馆长发现又有说辞。

紧赶慢赶，回到办公间。坐在办公桌前，打开微信，零财物里只有几十块钱了。卡里也空了，前几天刚交的房租。

王建国作难了。

老娘的病得治呀。

借。同事里，林娜肯定能拿得出来，可平日里正眼都不瞅王建国一眼，向她借财物不是自讨没趣。李保中？不用问，妻管严，工资卡老婆掌着，平日里抽烟都蹭王建国烟抽。田大虎或许有，王建国感觉平日里交情也还不错。

总不能在办公间当着众人面借吧？

王建国踅摸到田大虎办公桌前：「田哥……不忙呗……我找你有点事。」

田大虎疑惑地抬头望了一眼王建国：「啥事？说呗。」

「我……我想找你单独说……」王建国吞吞吐吐地说。

田大虎又望着王建国。王建国示意田大虎出办公室。

俩人出了办公间，走到楼道尽头。

「田哥……你手头方便吗？我……我妈生病住院了……财物不够，想借点。」王建国赶紧说。

「啊？！你妈生病住院了？那可是大事。要多少？」田大虎倒是爽快。

「我想……借2000……」王建国说。

「2000呀，哎呀，我还真没有，三五百块财物有——我一哥们买车，昨天才借给他二万。」田大虎回答。

三、五百？不解决问题呀。

「那就感谢田哥了。」王建国讪讪地说。

回到办公室，王建国绞尽脑汁想，圈子里还有谁能帮自己一把。

要不，找她。

她叫李小婉，在一所小学当老师。他们是去年在市里组织的一人文学培训班里认识的。李小婉也爱写文章，偶尔也在报纸杂志上发表点东西。

李小婉追王建国，可王建国不置可否地晃悠着。主要是嫌弃李小婉长相难看：胖的上下一般粗，脸还黑。

虽然没明确恋爱关系，但文友还是算得上的。

也不好打电话，发微信吧：「在吗？」

很快回了：「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没上课吗？」王建国东拉西扯地问。

「上午没课，下午才有。有事吗？」李小婉仿佛能透过移动电话看透王建国。

「你手头方便吗？我妈生病住院了，我手头钱不够，方便的话我想借点。」

「啊？阿姨生病了？严重吗？你需要多少钱？」

「不太严重，我想借2000块财物。」王建国打着字。

「哦！2000块财物够吗？」

王建国正在打「够了够了」，还没发出去，财物转来了。

「先给你转5000，不够你再说。」

王建国鼻子一酸，差点掉了眼泪：「感谢……」之后是一长串的感谢图标。

王建国赶紧打老爸移动电话：「爸，我微信给你转3000块财物，不够您再说。」

「二千就行。」老爷子好像不领情。

王建国还是转了3000块。老爸会用微信收财物，还是去年回家过年王建国教会的。

王建国沮丧的心情调整过来了，又趴在电脑前伺弄那篇文章。

馆长又推门进来了：「小王，接电话。」

王建国一怔：咋又有电话？

这回手机没响呀。

王建国又是一路小跑到了馆长办公间，抓起听筒：「你好……哪位？」

「政府办，你到政府办来一趟，高主任找你。」

政府办？高主任？我也不认识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置于听筒，冲馆长笑了一下。馆长开腔了：「小王，好事呀……你还真有门路，政府办呀！」

王建国却云山雾罩不明是以：「政府办……高主任找我？啥事？」

「好事，快去吧。」馆长笑着催促。

文化馆离县政府不远，王建国还是扫了辆单车骑了过去。

办公室一人小年轻，一见面就问：「你就是王建国吧？高主任找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径直领着王建国朝高主任办公间去了。门门虚掩着，小年轻轻轻地敲了两下，待里面传出「进」的口令后，小年轻才推开了门：「主任，人到了。」

坐在办公桌前的高主任抬起头望了一眼王建国：「坐。」便又在文件上写写划划。

小年轻给王建国泡了一杯茶，便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高主任停了手里的活：「王建国同志，调你到政府办工作……正式调令没那么快，先办借调手续，我已经和人社局、文旅局领导沟通好了，你尽快把手头工作交接一下，过来上班。」

高主任说话直来直去。

「我……我考虑一下吧。」王建国张了张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用考虑，明天就过来报到。」高主任讲话不容置疑。

「那……好吧……」王建国低声说。

高主任又在文件上写写划划开始忙活了。

王建国感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硬着头皮：「那……我走了。」

「嗯。」高主任头都没抬，继续忙活着。

出了高主任办公室，刚才领王建国的那小年少从楼道迎上来：「王……王哥，明天过来吧？」

「高主任让次日过来报到。」王建国回应。

「那好，次日见！」小年轻伸出手来。

王建国赶紧出手握住对方：「好……次日见。」

出了县政府大门，王建国也懒得再扫单车了，就晃晃悠悠地朝单位去了。

进了办公间，王建国端起茶杯，一仰脖子，咕咕噜噜喝了个够。刚才在高主任办公室，小年少泡的一杯茶，王建国一口没喝。

李保中破天荒地提着烧水壶，给王建国茶杯续满了水：「小王，看不出来，厉害啊！有硬关系，调到县政府办工作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嗯？他们作何清楚的这么快。

田大虎也蹭到跟前：「小王，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贫困兄弟。」

林娜竞也挤到王建国跟前，夸张地胸部顶住了王建国的肩膀：「王建国，平日里……真人不露相呀！有门路。前途无量啊！」

馆长推门进来了。

「小王……王建国同志调到政府办工作，也是我们文化馆的一大喜事……文化馆里出人才呀。」馆长说，「我说……我提议，今天日中……啊……不，夜晚，下午下班，咱们为王建国高升饯行，到湘菜馆搓一顿。林娜，你负责安排。」

「好咧！」林娜做了个兴高采烈舞蹈动作。

「馆长……不用了，啥高升呀，就是……借调……过去帮忙。」王建国赶紧向大家解释。

「别开玩笑了。」馆长笑着说，「政府办那是谁都能进的单位，那就是培养领导的摇篮。」

王建国应合着馆长笑了笑：「馆长，那我手头的工作……交给谁？」

「工作交接吗？小田，田大虎，你暂时先接着。」馆长吩咐道。

「我可不行，我可写不出来文章……小王人家那是当作家的料，我哪行呀？」田大虎急的连连摆手。

「又不是让你去写文章当作家……把小王手里的工作交接一下……与馆里相关的工作，恍然大悟吗？」馆长这会儿也没了平日里的威严。

「那可以。」田大虎扮了个鬼脸。

馆长走了，出了门又回过头：「大家记住哦，夜晚聚餐……别张杨，一人个地去……纪委查呢。」

「恍然大悟。」大家伙齐声回应。

继续吹牛。好几个人聚在一起，全是称赞羡慕王建国……

下午上班，王建国还是按点打卡。坐到办公桌前，李保中赶紧把茶水泡好递了过来。

田大虎神神秘秘地把王建国又叫到楼道走廊：「小王……上午……你问我借钱时，我……我真的没有，只有三五百块，这不，日中我向一哥们挪腾了点，现在给你转过去。」

王建国赶紧说：「不用了，田哥，业已解决了。」

说话间，手机提示音响了：田大虎微信转的2000元到账了。

到点了，一人个打完卡，朝湘菜馆方向去了。遵从馆长意思，没有成群，仿佛一个个互相不认识一样，鱼贯而入。

工作交接其实贼简单，不一会儿就搞定。几个人又喝茶聊天，坐等下班。

湘菜馆其实是个小店，只不过倒弄了两个包厢，私密性还挺好的。

自然是王建国紧挨着馆长坐在了上首，林娜却又偏偏挤着坐在王建国身旁。殷勤地一会儿为王建国夹菜，一会儿给王建国倒酒。

大家伙都开心。

吃饱喝足，一众人鱼贯而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王建国其实是有些酒量的，然而考虑到次日早上就要到政府办点卯，还是很有节制地控制住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宿舍。说是宿舍，其实就是王建国租的公寓房：一间房，不大，里面有卫生间，洗澡拉屎都方便。有操作台，没燃气，电磁炉煮个面、煲个粥都挺方便的。

洗完澡，躺在床上。移动电话提示音响了：有微信消息。

一看，是李小婉：王哥，你可真行啊！调到政府办工作了还瞒着我。工作调动需要花财物也正常呀，也犯不上打着老妈生病的幌子呀。以后再需要花钱直说，别绕弯子编理由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王建国苦笑了一下，这算怎么回事啊。但又一想，这种事，能解释清楚吗？

不如不解释，也无话可说，只是礼貌地回了句：感谢！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王建国感到奇怪，从高主任找他谈话要他到政府办工作，也就大半天时间，李小婉是作何清楚的。

手机刚置于，又有提示音。瞅一眼，竟然是林娜微信要求加好友。

文化馆有个工作群，她可能是通过群里找到王建国微信的。

说实话，和林娜在一个办公室一年多，就没有加过她微信。

思忖了一会儿，王建国还是通过了「好友验证」。

「睡了吗？王哥。」林娜发来消息。

「准备睡觉了。」王建国回了一句，想了想，又回了一句：「你呢？」

「我呀，还没呢，还在外面唱歌呢，你来不？」

「我不去了，我又不会唱歌，你们玩吧。」王建国说的是实话，他上学时就五音不全，唱歌跑调。

「哦，那你早点休息吧，下次再约。晚安！」

「晚安！」王建国回了一句。

躺在床上，他却没了睡意。

次日，政府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