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微尘蛆虫

拔出匕首，杀了爱马，二爷的身子颤了一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他徐徐的站了起来。

此时匕首已入靴，长枪已握在手中。

敌首向前走了两步，直面重新戴上面具的二爷，眉毛微皱的说到：

「青枪鬼，你若降我，我许你宣威将军，领兵两千。」

宣威将军是从四品的官职，而且是实权将军。想来这敌首是见二爷如此能耐，起了爱才之心。

「呼、呼！」二爷低声的咆哮着，仿佛有一只猛虎在那边匍匐着，等待着猎物，在舔舐伤口，准备着最后的雷霆一击。

见二爷不答话，敌首眉毛皱的更厉害了，手按在腰间的长剑上，不悦的出声道：「你是知道自己的处境的，不用我多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自己考虑一下吧。」

说完，敌首抬头看了一下太阳所在的位置，又转头转头看向那来时的路。

此时飞沙已尽落下来，大雁在远处的天边盘旋、清鸣。

一个副将走到敌首旁，凑到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待副将讲完，敌首冷冷的扫了那人一眼，就朝着张县方向望去，见不少张县百姓业已在跑路，就低声的吩咐了那个副将几句。

「是！」副将应了一声，带着一群士兵朝着那张县冲去，目标就是正在逃难的张县普通百姓。

桑国是军事大国，重武轻文，武将辈出，将才络绎不绝。同时，在这样的环境中，让桑国的军纪极其严格，很多事情在桑国的军队中都是不允许发生的，比如这屠杀平民就是其中一条大忌。

只不过，足够的利益能够吸引来无数疯狂的人们。

敌首姓叶，乃是桑国正三品的怀化大将军，是此次桑国南征的三号人物，也是以前一直驻扎在桑钦边界的桑国大将，以前和张县的张老爷有过几次交易。

正是这几次交易，叶将军清楚到了张家的豪富，这时还有不少珍惜矿石、兵甲。是以在战争刚刚开始，就带着这两千心腹直朝着这张县而来。

既然是心腹，自然会毫不犹豫的跟着叶将军做一些勾当，只要事后他叶将军打点得当，那还怕何？至于张县的百姓，最省事的方法就是全杀了，那些逃走的自然需要有一队人追上去，然后杀掉！

理应是刚才的那一棍，打在他的太阳穴上的那一棍，使他变成这样。

二爷的视线早已经模糊，近一点的还好，远一点的地方早业已变成了一片血色，就好像一道鲜血瀑布展开在他的面前，只是这血色瀑布是无声的，周遭都无声了。

二爷晃了晃脑袋，尽力的使自己清醒，他右脚往前跨出，右手提着长枪指着敌首沉声叫骂道：「我青枪鬼岂会投降？」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和平时竟没有一分相像的地方。

敌首冷笑了一声，无所谓的出声道：「倒是小看你了。」之后就大手一挥，下令动手。自己则坐上战马，面朝张县，不再看二爷一眼。

在敌首说完话之后，敌人的持盾之士一下子就聚集了过来，挡在了敌首的面前，重新把二爷包围其中。

显然，对方没有和二爷单挑的意思。

显然，对方就是要用人海战术。

在这种地方想一个人突围出去，非是高手中的高手不可。想这二爷也算是一员猛将，但是四面楚歌之时，也只能做困兽了。

二爷不甘，怒吼一声，犹如奔马一般瞬时加速到极点，朝着敌首冲了过去。挡在敌首和二爷之间的士兵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只能潜意识举起盾牌，挡在面前。

「哈！」

二爷低吼一声，蓄力拔地而起。竟然跳起了一人高的高度，之后踏在了敌军的盾牌上，借力再次跳起，他一下子就把目光锁定在了敌首身上，敌首也察觉到了异样，视线对上了他。

「死！」二爷的发声很模糊，「死」字的音调变了又变。此声一出，在他身旁的士兵都全身一震，感觉一股寒风席卷而来。

借着盾牌弹了起来，二爷在空中旋转着身子，在锁定住了敌首后，右手的长枪脱手而出。

调整好方位之后，靠着身子的旋转，二爷右脚一下子就踹在了枪尾之上。长枪也在这一腿的作用下，犹如脱缰的奔马、出笼的猛虎朝着敌首冲去。

二爷一刹那发难，震慑了周遭的众人，可其他人还是不多时就反应了过来。 在二爷一脚踢出那长枪之后，就有十几支箭失射中了他。

敌首在二爷弹了起来之时就有了反应，心中有了戒备。见他踢出长枪之时，心中巨惊，没不由得想到二爷的武力竟有如此。只不过他也不可能坐以待毙。所见的是他双手向前压去…

那长枪刚好「来」到他的手下，他一下子按了下去，身子借着下压力量，腾空而起。整个动作顺畅漂亮，犹如跳舞一般美感十足。

只能说艺高人胆大，敌首也是极其不俗。两手按在飞驰而来的长枪之上，借力飞出，这时稍稍改变长枪的方向，使自己能够安然。整个过程时间之短，需要的胆识之大，需要的能力之强，稍有差错，都可能命丧当场。

长枪被稍稍改变了方向，但威势不减，一下子从敌首胯下战马的马背上刺进，从马腹下冲处，入地三尺。战马仰天嘶吼了几下，扑腾了几下，就再没了声线。

不过它却倒不下了，那柄长枪业已狠狠的把它钉在了地面。

张家给二爷的战甲绝对是好东西，箭失难以射穿。只是战甲不可能包裹住整个身子，诸如脚踝、手臂等部位都部位都多多少少被射中了。

敌首落地之后，看了一眼被钉死的战马，又转头看向二爷所在的方向，虽说二爷业已死了，但任心有余悸。

吃了痛，掉了下来，想这下面都是敌军，自然第一时间就被砍了十几刀，很快就没了生机。

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平复了心情。

「此乃忠国猛将，战死是他的归宿，我们切莫做出搜尸等勾当，让他就此上路。」敌首方才说完，那些聚集在二爷周遭的人不多时就散开了。

这时，有人给敌首牵来了一匹战马，跃上战马后，敌首又回头看了一眼戴着面具的二爷，就马鞭挥在马屁之上，直朝着张县而去。

另一面，张辉不多时就回到家中了，只不过却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张老爷。事实上，二爷死去的时候，也是张辉找到张老爷的时候。

大堂后面此时却很寂静，那张老爷正跪倒在张家祖先的灵牌之前，在他身后方则是一人个抱着白绫的张家家属，他们在哭泣着，却没有出声。

张家很乱，丫鬟、仆人在争抢的细软，像是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父亲……」张辉思绪很乱，心中似乎有千言万语，但不知从何说起。

「你二叔战死了？」张老爷很平静，一边问张辉，一面磕头。

「理应是吧。」张辉想活命，他不想死，没有人想死，他张辉不是英雄。

最开始时他没有和方家小娘子走，是因为心中的那份责任感。

在看到了敌军之后，在感受到死亡后。他只想说狗屁的责任感、狗屁的男子汉，他想活命，他不想死。但在注意到父亲如此镇定时，他内心竟又开始安定了下来。

跪起跪下三次后，张老爷向前把手中的香插入了香炉。抬着头看向上面的灵牌，头也不转的出声道：「你也上一炷香吧。」

张辉内心很着急，但在他父亲的话语下，也学着他父亲的样子，拿起了三支香，开始跪拜起祖先。

毕竟是这种时候，有张老爷在旁边，张辉依然没法平静，整个上香的过程还是比较仓促，不像张老爷那么慢条斯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跟我来吧。」张老爷瞥了张辉一眼，就背着手往外走去。

看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张辉知道今日一别，从今以后就是天涯了，一时之间竟然业已湿润了眼眶，他微微的嘟囔道：「母亲、三妹、四弟。」

「好孩子，去吧。」张夫人比张辉矮，不过她还是抚摸着张辉的头，就仿佛小时候那样。她的眼神很和煦，面容带着笑，就仿佛春日的风一样，给张辉带来丝丝凉爽。

沉吟一下，张辉就跟在张老爷的身后走了出去。

天边，下着细雨，雨不大，湿不了身，但张辉的心早业已凉了半截，这是怕的。耳边，战马在嘶鸣，那马蹄声一起一浮，把周遭的统统声线都排斥走了。

「父亲。」张辉又叫了一句。

张老爷听到了他的话，却一言不发的走到了大堂中一根柱子旁边，这是整个大堂的立柱，整个大堂大部分的力气都压在这跟柱子上。

张老爷气沉丹田，双腿站开稳住下盘，开始蓄力，身上的青筋一下子暴起。

随后，一声爆喝，右手凝气成爪，一下子朝着前面的柱子抓去，竟然一下子就抓了进去，整只手掌都没了进去。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到。要是一爪抓去，把柱子抓下来一块，那算是个角色，算有些能耐，张辉目前就是这样的能力，这种能力不能说是不高，毕竟要好几年的练家子才有这种实力，但绝对算不上何高手。

张老爷这一抓，是直接没进去，不是抓下一块木材。前者可比后者难多了，这直直的抓进去，靠的可是指尖的暴涌力，抓下一块木材那靠的是指头的力气和腕力，两者一比就清楚高低。

就这一手，张辉就明白以前小看了父亲，想来也是，能闯下这偌大家业的人，手底下没有些许真章还真说不过去。

这还没有完，那张老爷又是一声爆喝，右手用力往外一扯，一把长枪竟然被张老爷扯了出来。

长枪是直直的从柱子拉出来的，就好像柱子被人开膛破肚了一般。往柱子的「伤」处看去，能够注意到那「伤口」还是极其湿重，不像老木材那般枯干。这样看来，那长枪理应是以前在柱子上打个洞，弄进去的。

这一手，也是彻底的让张辉认识到了他父亲的厉害。

「父亲，你这是？」张辉不多时就从震惊中回过神。

「敌军以来，现在已是避无可避、逃无可逃，横竖都难逃一死了。既然如此，何须做女儿姿态，理应要拿出男子气魄，慷慨赴黄泉。」张老爷正色道。

其实也是没办法，他张老爷毕竟是这张家的老大。

叶将军想吞下张家的财财物，以桑国的军纪的严厉，只有杀人灭口一条路，屠城是在所难免的，张家肯定是重点照顾的对象，如果他张老爷不死，想来那叶将军也不会安心。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被张老爷这么一说，张辉心中有了松动，又想起那大堂后的张家人，一时之间竟然有了惭愧之情。

张辉刚想说话，张老爷就又接着说道：「我儿，我清楚你聪明，但是你那都是小聪明，用小聪明活在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

说到这个地方，张老爷声音逐渐变得深沉，他舔了一下嘴唇继续讲到：「你是男子汉，张家的男子汉，该聪明的时候要聪明，该慷慨就义的时候就要慷慨就义。有时候事情关乎的不仅仅是能不能活，还有关乎人的精气神。」

顿了一下，张老爷叹到：「儿，你能够卑微如尘土，但不能扭曲似蛆虫。」

张老爷说完，张辉心中的愧疚越来越重。他坚定了自己抬起头，直面张老爷要说些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是他跟前一黑，就软软的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