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醉眼醺醺地瞧着十四娘清亮的眼睛,洒然一笑言:「十四娘,你的剑舞呢?」
他业已唱了歌,很美的歌词。
余韵仍在山神庙里徘徊游荡。
十四娘满脑子都是那一句——「道情者如清凉月色」。
她见过多少清凉明月啊,可是,可是!
她从未有过现在的感觉。
如果面前是悬崖,她就跳下去,乘风归去,做她的仙。
成仙是她的目标,但从未有此刻,令她明晰,仙的形象在她脑海里具体起来。
徐清的话语落在她耳中,她听到了,想随着进庙的山风起舞,她抓起木剑,剑尖荡漾,似有触碰到平静的湖面,悠然一片水纹。
然而,她不知如何舞下去了。
是她境界不够,没法顺着脑海里那股徘徊不散的仙意起舞。
她愣住了,随后回过神,向徐清深深致歉道:「抱歉,徐仙长我现在不清楚作何舞剑了,我仿佛把剑法忘掉了。」
山神庙大殿的剑痕涌动出一股无形的天地之息,随着山风进了十四娘的身体,她没感觉到。
徐清只是觉着十四娘有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再看剑痕,竟以肉眼可见的迅捷消失了。
他留下的剑意全然化入十四娘的身体里,而她还不自知。
徐清微笑言:「忘了就忘了,说不定何时候就会想起来。来喝酒吧。」
十四娘道:「我不怎么喝酒的。」
她喝酒跟九儿一样,容易醉,容易说胡话。
徐清笑了笑,悠然道:「那就不喝。」
十四娘不由得有些意外,她以为徐仙长会劝她喝酒。喝酒的人喜欢劝人喝酒,那是常事,但徐仙长的做法出乎她意料之外。
徐清看她神色,轻笑:「我喜欢喝酒,但最不喜欢劝人喝酒。」
十四娘道:「为什么呢?」
徐清洒然道:「人生不如意者十常八九,就不要在喝酒这种小事上还勉强人了。」
十四娘恍然心道:「世人皆苦,这是徐仙长有同理心,故有仙家的慈悲心。」
她往常只知做好事积累功德,有助于成仙,此时对这件事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十四娘还欲再问,徐清已经睡着了。
山风清凉,正使夏日好眠。
十四娘收拾杯盘,轻手轻脚,生怕惊醒徐清。
之后她坐在门槛上,吹吹风,听着外面的树叶沙沙作响,还有鸟儿自由自在地在林间鸣啼。
不知何时,日头到了西边。
十四娘忽地想起一件事来,九儿还没回来。
过了一会,一只灰色的麻雀飞到十四娘耳边,叽叽喳喳不听。
十四娘神色大变,道:「快带我去。」
「作何了?」徐清出现在她身后方。
十四娘道:「九儿遇到了危险,徐仙长,你先回去吧,我去瞧瞧。」
徐清悠然道:「我也去看看吧。」
十四娘略作迟疑道:「好。」
她学不来凡人的虚伪谦让,只知道有徐仙长在,更有把握救出九儿。
恩情是能够慢慢偿还的。
十四娘有些着急,在林中快速穿行。
徐清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方,无论十四娘如何快速飞梭地穿过林间树叶,他总能跟着。
他脚下的土地好似缩短了一样。
徐清有种怡然自得的心情。
在山林中施展凌波微步,他更加放松,有种跟山脉的仙气呼应上的感觉。
越往林子深处走去,周遭愈发平静。
徐清往周围看去,竟寻不到任何毒蛇猛兽,连虫子都看不见一条。
山林里少有这般平静的地方。
平静得吓人,蔓延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
随后徐清耳朵里钻进来一道道奇妙的呼吸声,喑哑低沉,忽然间卷起惊天音啸,如虎啸山林。
巨大的音啸好似海浪,吞没徐清和十四娘的身形。
过后是一片极度的寂静。
亦可能是徐清的耳朵给暂时震聋。
只不过不多时他就明白自己的耳朵没有聋掉。
「本君采山中百花,壮士心头热血,配以游子孤魂,十年方成一酿,请道友前来共饮。」林子里忽有人清幽幽道。
他言语轻柔婉转,勾人心魄,使人不自觉对他生出好感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徐清心中唯有凛然。
忽然间,林子飞出一片树叶,悠悠荡荡。
到了徐清近前,树叶陡然加速,飞速旋转,化出一道弧形的轨迹,如石火电光划向徐清。
一把木剑的剑尖出现在徐清的身旁,轻轻点在树叶上。
刹那间,树叶飞灰而散。
自树林中发出一声轻叹,有一名白衣秀士出了,轻拍手掌,道:「好精妙的仙家剑法。」
十四娘瞧见他,震惊道:「是你。」
白衣秀士淡淡一笑言:「姑娘能够叫我白山君。」
十四娘更是一惊,道:「溟泉洞的白山君?」
白山君悠然道:「我几十年不出来走动,难得还有人依稀记得我的名号。」
十四娘心里一沉,这白山君成名多年,不知是妖是鬼,但凶名赫赫。
此人修行高深,不可能看不出徐仙长的厉害,怕是有备而来。
难不成他正是用她们姐妹引徐仙长来此?
十四娘不由得有些内疚,她还是想的少了,很可能陷徐仙长于险境。毕竟徐仙长现在很可能是化身行走人间,只因十四娘没有从徐仙长身上感受到修行上位者那种如渊如海的法力威压。
当然,也可能是徐仙长修行彻底返璞归真,旁人完全看不出他一点深浅来。
十四娘心中忐忑,此时却听徐清轻轻笑道:「十四娘,你刚才想起剑法了。」
徐清道:「无意而法,方是上乘,你就用这剑法教训一下这白山君吧。」
十四娘万万想不到徐仙长会突然关心她剑法的事,她不禁一懵,随即回道:「我刚才来不及思考,竟自然使出了剑法。」
十四娘不由得迟疑,然而徐仙长如此说,她应该可以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白山君威名赫赫,她本来有些惧怕的。
只是徐清的话,又给了她信心。
白山君不禁冷笑,看来这姓徐的修士还不知道他的厉害。
他已经查了一些徐清的底细,又被郡君重金诱惑,所以才以小狐妖九儿为诱饵引徐清来此。
徐清又瞧向白山君道:「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同我喝酒的,也不是何人都有资格向我出手的。恰好你这两样资格都没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白山君饶是阴忍毒辣,听到徐清的话也不禁生出些怒火来。
他目光狠厉望着徐清二人道:「那你就看着我如何剥了这小狐狸的皮吧。」
徐清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更让白山君怒火炽盛。
徐清心道:「这厮情绪转生的法力倒是不少,只是滋味太差了。」
白山君终究给徐清激怒,眼眸露出惨绿的光芒,令人毛骨悚然。他要出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