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姨的手机响了,是郎李打来的电话。在此物人心惶惶、草木皆兵的时刻,郎李找她会有什么事?芳姨心头咯噔了一下,腿都软了。
「芳姨,你在哪里?」郎李与芳姨年岁相当,却仍尊称她,他的口气一如既往,不见任何波动。
「我在我女儿这里。」芳姨如实告知。
「少爷叫我打电话给你,让你和你女儿来家里一趟,事情很紧急,你们快点来。」郎李挂了电话。
「妈,朱皓是不是清楚这件事?」韩来雅脸色铁青,「我该怎么办?妈,你一定要帮我。」
「跟我回去一趟,少爷要我们回去。」芳姨拉着韩来雅出了门,一路上她不停地喃喃自语,「这么多年,我苦心经营的平静,还是被你们打破了。这是报应吗?」
「妈,你胡说八道什么?」韩来雅见出租车司机用异样的目光瞧着她们母女,便出言制止住母亲的话。
等到了朱皓家里,芳姨先打头阵,带着韩来雅走向客厅。战战兢兢的她,做好了接受朱皓责难的准备。
客厅沙发上,朱皓和可心并肩而坐。可心刚刚酒醒,神色还一片迷茫。郎李站在朱皓身后,弓着腰,仍然是那副忠心耿耿的奴仆模样。
朱皓眉头紧锁,当韩来雅踏入客厅那一刻,他的瞳孔里,燃起一股难以克制的怒火,熊熊燃烧着。
他用尽所有力气,才勉强让自己保持最后一丝理智。「那三个痞子已经承认,是你打电话让他们去加害可心。」朱皓愤然跑到韩来雅面前,扳紧她双肩,难以置信地问,「来雅,怎么会会是你?你给他们五万元,让他们欺#辱可心,这样陌生的你,还是我从小到大认识的来雅吗?」
可心握紧双拳,恨恨地说:「韩来雅,没想到你竟卑鄙到这种地步,是我看错了你。」
「少爷,可心小姐……」芳姨猛然跪在他们面前,老泪纵横地说,「一切都是我这个当妈的错,没有教育好女儿。你们要打就打我,要骂就骂我,甚至把我交给警察处置,我都无话可说。」
郎李赶过去要扶起芳姨,芳姨双脚却像被钉在地面一样,死死不肯起身,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要是少爷不肯原谅来雅,我就永远都不起来。」
朱皓向郎李递了一人眼色,暗示他过去扶起芳姨。
「芳姨……」朱皓眼神里有股寒意,「你最了解我,我最讨厌受人威胁。」
郎李使劲将芳姨拉起来,严厉地劝道:「芳姨,少爷有少爷处世的原则,你就别干扰他。」
芳姨急忙追问:「少爷,你打算作何处置来雅?」
朱皓瘫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两手揉了揉酸疼的太阳穴。每个人都在等着他对韩来雅的宣判,他会手下留情还是赶尽杀绝,这对韩来雅来说,是致命的一关。
朱皓蓦然睁开双眸,看来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他心灰意冷地说:「来雅,你走了朱颜集团吧,我身旁,容不下你这么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女人。」
简简单单一句宣判,却犹如将韩来雅推落万丈深渊。她哆嗦着身子,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助地恳求朱皓:「朱董,姑念我这么多年鞠躬尽瘁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朱皓决然拒绝她,「我说过的话覆水难收,次日,你就辞职,以后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没有这份工作,我会死的。」韩来雅泣不成声,以前最令她骄傲的工作、和最可以依傍的人物,在今日,她都要通通失去。
芳姨无可奈何,只能向可心求助:「可心小姐,你帮我求求少爷,少爷一定会听你的话。」
可心本来神情有些麻木,双腿也坐得麻痹,此时见芳姨低声下气求她,不知为何起了恻隐之心,她走到朱皓身边,抚平他袖口的褶皱,轻柔出声道:「朱皓,韩来雅的离职,只会让你失去左膀右臂,你不必为了我,给自己添加麻烦。」
朱皓冷冷打断说:「可心,任何人只要伤害到你,我都会严惩不贷、决不姑息,你不用再劝我。」
朱皓背过身去,吩咐郎李:「郎李,给人力资源部发公告,韩来雅手头的职务将交接给可心。让人力资源部公开招聘,找人交接可心现在的工作。」
韩来雅情绪依旧极其激动,她又气又恨地喊道:「可心,别假惺惺了,没有人比你更希望我离开朱颜集团。恭喜你,以后你就平步青云,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你。」
韩来雅痛彻心扉,这一次,她真的全完了。
没有韩来雅的日子,朱皓开始还是有些不习惯。但因为有可心的鼎力协助,不多时他就适应下来。在这期间,朱皓打过一次电话给安仲阳:「安叔,我代表可心感谢你,上次在帝庭酒店的事,真的多亏你,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朱贤侄,要是真的感激我,便让可心亲自打电话谢我。」安仲阳故意为难他。
「安叔,这……」朱皓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清楚朱贤侄舍不得,我不过是试探你而已。」安仲阳哈哈地笑着,又说,「听说你把三个痞子交给警察局,还为可心解雇了曾经最得力的爱将。」
「是,我还要多谢安叔,要是不是你告诉我,你听到韩来雅打电话给三个痞子,我始终不敢相信她是这样阴狠善妒的女人。」
「不客气!」
「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安叔。」朱皓顿了顿,直接说,「不多时我和可心就要订婚了,到时候,我会把订婚请帖送到天元集团,希望安叔也能够来参加我们的订婚仪式。」
「一定!」安仲阳挂断电话的瞬间,整个脸色都黯淡下来。他从台面上抽出一根香烟,含在口里,用打火机点燃,吞云吐雾间,他的脑子里只浮现出一句话,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有这么伟大吗?
日子平静了四五天,朱皓和可心把目光放在婚戒设计和筹备订婚仪式方面。五天后的半夜,朱皓接到芳姨的电话,电话那边的芳姨,明显带着绝望的哭腔,她悲痛欲绝地说:「少爷,来雅割脉自杀了,流了好多好多血。」
朱皓只觉得身上阵阵寒意,连呼吸都不顺畅:「送医院了没?」
芳姨痛哭失声:「我们已经在医院了。」
「那就好!」朱皓嘱咐说,「芳姨,有何困难,就给郎李打电话,他会很妥善解决你所有的问题。」
朱皓挂电话后,彻夜难眠,他下了楼,去客厅的沙发上坐着。韩来雅的自杀,他认为自己难辞其咎,如果他顾念旧情,也不会把她逼上绝路。
「朱皓,你作何不睡觉?」可心穿着睡袍从楼上走下来,坐到他身边,温柔地询问,「发生何事了吗?」
朱皓叹口气,握着可心的手冒着冷汗,他艰难地出声道:「来雅自杀了!」
可心全身一颤,心情极为复杂,那伤害过她的女人,她一直以为她甚是强悍,却没料到她会有脆弱、不堪一击的一面。「没不由得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可心抱住朱皓的头,一面安慰他一边感伤地说,「她也太想不开了。」
可心又回去室内里拿了一条毛毯,给一直呆坐在沙发上的朱皓盖上。她就这样与他相依,坐到天明,两人等着郎李的电话。
早晨六点多时,郎李打电话给朱皓,说韩来雅已经脱离危险。朱皓和可心松了口气,心想她没死就好。
隔天中午,芳姨赶了回来家里,她开门时,朱皓和可心坐在沙发上吃泡面。芳姨内疚地对他们说:「少爷,没给你们做饭,真不好意思。」
朱皓摇摇头,说:「这有何呢?」
可心忧心忡忡地问:「芳姨,来雅没事吧?」
「失血过多,还在昏迷中。」芳姨望了望朱皓,轻声说,「少爷,我今日来,是想向你辞职。」
朱皓食不下咽,将泡面放到茶几上,劝道:「不是做的好好的吗?芳姨,来雅此时需要你照顾,你也尽管去照顾她,等她好了以后,你就赶了回来。」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不管怎么说,大家心里都有疙瘩。」芳姨垂下头,颇有感慨地说,「我也舍不得这个地方,更加舍不得少爷,但也许我和来雅的离开,能给你和可心小姐带来平静和幸福。」
「芳姨……」朱皓的情绪比可暗自思忖象中更加澎湃,「来雅的自杀,让我很自责,我未曾意料她会这么极端。尽管我解聘了她,但我从未忘记她对朱颜集团的贡献。还有你,从小到大,是你一贯在照顾我,是以,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走了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明白少爷的心意,只是,我去意已决。你和可心小姐好好保重,将来你们的订婚典礼,我一定去参加。」芳姨向他们鞠个躬,「我上楼收拾行礼,还有,我想最后一次收拾一下老爷的室内。」
「好。」朱皓别无他法,只能应允她。
芳姨一步步走上楼,没有再做丝毫的停留。
可心拍了拍朱皓的肩头,将下巴埋在他肩窝,望着他眼神里的失落,她说:「要是舍不得,就再给来雅一次机会。来雅留下来,芳姨就不会走了。」
「不!」朱皓早就下定决心,「我说过的话,是不会收回来的。我只是惋惜芳姨,二十多年了,她对我家算是鞠躬尽瘁。」
「芳姨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可惜来雅一点也不像她的性子。」可心叹息着。
朱皓沉浸在过去的记忆中,他缓缓地提道:「我依稀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爸爸的哮喘病发作,那时候家里刚好没药又没人,我爸爸脾气不好,把水杯、花瓶都砸碎,芳姨搀扶我爸爸时,踩到碎玻璃,碎玻璃扎入她的脚底,她流了很多血,但为了送我爸爸及时去医院,她踩着扎入脚底的碎玻璃,背着我爸爸去大门处打的。那时候我想,一人女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忍耐力,脚受伤了还能走得跟平常一样。」
可心不由得动容,启齿说:「或许,那是爱的力气吧。」她霍然起身身说,「朱皓,我还是帮你再劝劝芳姨吧。」
朱皓抽口凉气:「不用了,人总是要向前看,不能总活在过去的,不是吗?」












